第二百零八章
一碗热乎乎的汤羹下肚,肚子却没有填饱的感觉,那酸酸辣辣,黏黏糊糊的味道非但不惹人生厌,而且更添食欲。
新学子们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目光一转,迅速持筷伸向其余菜品。
其中蔡生先夹起一片炸至金黄色的清炸带鱼,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口。
牙齿落在金灿灿的鱼肉上,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它撕扯开来,露出内里雪白的娇嫩鱼肉。
与此同时,被锁在里头的热气带着鱼香味一起涌出,齐齐攻入蔡生的鼻腔。
明明是据说死亡一个时辰便会变得腥臭难闻的带鱼,别说是一丝丝腥臭味,唇齿间皆是鲜美无比的鱼肉香气。
配上那不多不少的油香,光是一口就教蔡生喜欢上了此物。他一块接着一块,飞快把炸带鱼吃得干干净净,这才舔着嘴唇,恨不得把残余的那点鱼香味全卷入嘴里。
“哇……这豆腐好生特别?”
“虾肉好弹牙!好香!里面一颗颗的是什么?好脆!”
蔡生听到同窗话语,忙把目光再次往别的菜品上挪去。
一道是酱香浓重的宫保虾球,另一道的名字更为奇特,叫做镜箱豆腐。
蔡生在两者间犹豫了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宫保虾球。
这名字听着有些奇怪,菜品却是长得极其好看。刚出锅的虾球油汪汪的,裹着一层琥珀色的酱汁,里面还能见着豆子与葱段的身影。
蔡生捡起一颗,瞅了眼后微微一愣。
与他们先前想得不同,这虾球并非是用虾肉捶打的虾肉泥制作而成,而是用的整只大虾。大虾的头部和虾线都被去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卷成一团的肥美虾尾。
当然最让蔡生好奇的还是这上头裹着的酱汁,也不知道它是用何种香料熬制而成的,那酸甜香味极其霸道,光是闻着都让蔡生禁不住连连吞咽口水。
蔡生迫不及待地往嘴里一丢,舌尖瞬间触碰到那酸甜浓郁的酱汁。他惊奇地发现里头的虾仁还经过炸制的过程,外表带着薄薄的一层脆壳。
随着齿间的微微用力,外面的酥皮瞬间碎裂开来,内里的肉质软嫩又弹牙,配着酸甜间还有点咸香的酱汁别提有多契合。
好吃,好吃,真真是好吃。
蔡生一颗接着一颗,吃完了虾球也不满足,还把汤汁连带着剩下的地豆与葱段一道倒在米饭上,痛痛快快地干掉一碗。
然后他才想起,自己还有一道镜箱豆腐还没吃。那豆腐数量少得可怜,小碗里只摆着三块,本应雪白的豆腐身上挂着薄薄的酱汁,色泽明亮。
看着就是豆腐上……加了点酱汁?
蔡生吃得半饱,也渐渐开始挑剔起来,想着素净些也好,便把木筷伸了出去,漫不经心地落在豆腐……上?
嗯?豆腐顶部动了动?
蔡生愣在原地,后知后觉醒过神来,忽然发现这名字里藏着的秘密,他再次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拨开盖在上头的豆腐,露出藏在里头的馅料。
“咦?咦——咦!?”
“嗬,这豆腐里居然还藏着东西?”
伴随着同窗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蔡生也震撼道:“镜箱豆腐,镜箱豆腐,竟是这个镜箱!?”
蔡生胃口是差了,兴趣却是起来了。他兴致勃勃地掀开其他两块,赫然发现里面装着不同的馅料。
三个豆腐箱,三种馅料,三个味道。
尤其是里面有个加香菇春笋的,脆嫩爽口,连带着豆腐一起往嘴里去,各种风味齐齐席卷而上,那味道直教人赞不绝口。
用完这顿午膳,且不说那些吃过简雨晴手艺的,又或是吃过琳琅酒楼的,头回吃到的人都是佩服至极,极尽赞美之词,就差要当场为今日餐食作诗写赋,那姿态教简雨晴瞅了眼,还以为蹦出几个方长史的分身来。
先头的学子瞧着不乐,纷纷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时下的学子,谁还没写词作赋的本事啊?
一群学子叽叽喳喳,呱呱叽叽。
那几名学徒忍着笑,把食堂里发生的事逐一告诉简娘子。
简娘子听得目瞪口呆,险些直接笑出声来。她连连摇头:“你还别说,这事也就府学学子做得出……哦,还得加个方长史。”
这下,学徒们也忍不住了。
毕竟方长史写的诗词还挂在方长史臭豆腐铺里,就连铺子名头都用的是这个,满扬州城上下都知道方长史对臭豆腐……爱得深沉!
几人说笑几句后,也纷纷往里走去,准备到灶房里帮忙。落在最后名为方毅的学徒刚要跟着同伴进灶房,正巧听见铺子门口传来两人点菜的声音,听着还有点耳熟。
方毅回头瞥了眼,而后愣了愣,刚刚进铺子的两名食客,他怎么好像见过的?
他脚步一顿,面露狐疑。
走在先头的学徒久久未见方毅进来,索性掀起帘子又出来了。他瞥了眼方毅,又顺着方毅看的方向瞧去:“毅哥儿,你看外面来的食客……咦?”
方毅听出他声音里的疑问,登时精神一振。他瞅了眼那两人,放轻声音与身边人道:“勤哥儿,你是不是觉得这两人有些眼熟?”
勤哥儿点点头,眉心紧紧蹙起,他努力回想了下,又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见过。
“你觉得像不像刚刚见到的?”
“刚刚……?”勤哥儿微微一愣,忽然记起两者的脸来。他倒抽了口凉气,忍不住抬高声音:“等等?他们好像是百味居的人!?”
刹那间,琳琅酒楼鸦雀无声。
无数道食客的目光朝着门口立着的两人投去,有百味居的熟客也认出来者,惊呼声此起彼伏。
“等等?这两日昨日也来了!”
“对对对……我也记得,他们昨日也是打包了餐食。”更有琳琅酒楼的伙计认出来,很快给出肯定的答案。
头日开业就打包的食客不多,多是选择在酒楼里用餐,购买了大半菜品还全数要求打包的更只有这两名杂役。
伙计一说,简娘子也记起来了。
至于两名杂役听罢,两张脸腾地涨得通红,脚趾更是齐齐抠地。他们暗暗叫苦,又见方毅与勤哥儿,乃至一楼仆役气势汹汹朝自己而来,忙扭头就要走。
偏偏他们刚刚抬脚,后头就响起简娘子的声音:“等等,你们站住。”
两名杂役的身体僵在原地,一时间是不知是进也好,还是退也好,僵在原地满脸都是苦涩。
救救救救救命啊——!
他们,他们不会要挨揍了吧!?
两名杂役自知理亏,又想着琳琅酒楼里人山人海,想着或许简娘子只会嘲讽几句,不会大打出手……吧?
他们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没想到简娘子泰然自若,笑着道:“你们票子还没拿,还请稍等片刻。”
“…………啊?”两名杂役瞳孔地震。
“掌柜!?”方毅、勤哥儿乃至铺里的伙计又是另一番震惊。
简娘子先把票券与两人,又淡淡扫了眼方毅几个,教他们回去做事:“……来者都是客。”
方毅几人还不服气,悄声咕哝着:“他们买咱们家铺子的吃食,天知道存了什么心。”
“许是想要陷害我们?”
“喂喂喂,你们别瞎说!我家徐厨子才不是那种人!”
“啊哈!原来是徐厨子教你们来的。”方毅眼前一亮,腾地抬声:“你们是想琢磨咱们铺子的味道,然后剽窃!”
“才不是!!!”
“毅哥儿,回灶房去。”简娘子听罢,终于沉下脸来。
方毅见着简娘子态度,登时也不敢说话了。他垂着脑袋进了灶房,还不服气的与范厨告状。
“……你的心还不够静。”范厨笑了笑,斜了眼他,教他切萝卜去了。
“…………”方毅这下是真没话说,垂头丧气地去切萝卜了。
在范厨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以前他在西市酒楼工作时,扬州城里哪个饭馆食肆没到西市酒楼里买过菜品,琢磨琢磨,研究研究?
闹,换做现在的西市酒楼,那是真没人去了。简家之前还碰到过有人制作相似的手抓饼,煎饼乃至臭豆腐的,光是防防不住,他们能做的便是精进技艺,教旁人想学都没办法学了去。
范厨扫了眼灶房里的人,一如没有听到这个事情般做着事,教众人加快动作,利索起来。
…………
徐掌柜忙着招待客人,并未注意到隔壁铺子里的骚动。直到半个多时辰后两名杂役归来,他才发现两人面色惨淡,蔫头蔫脑的,瞧着不像是去隔壁点菜,倒像是去村里被大鹅赶了一路,很是凄惨可怜。
最奇怪的是他们今日没用打包外卖的食盒,反而是直接端着托盘,上头隔着几道菜品。
“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
“…………掌柜的,我们被发现了。”两名杂役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回答道。
被发现以后,他们还不好意思直接回百味居,只好在外面晃荡来晃荡去。等到了时间去取餐时,那简娘子竟是与他们说,教他们直接端着餐盘去,待会儿把餐盘送回来就行。
…………
两名杂役听罢,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们惴惴不安地端着托盘回来,都不敢抬眸看徐掌柜的表情。
徐掌柜扯了扯嘴角,说尴尬嘛……那肯定是尴尬的。
不过,谁教丢脸的不是自己。
他板着脸,努力敛了笑容,教两人去休憩一会,安抚安抚受伤的心灵,而后他端着托盘进了灶房,把这事一五一十告诉给儿子徐厨子。
“阿爹,您怎么还笑呢。”
徐厨子光是听着,脸上都烧得慌。他有些懊恼,早知道应该更谨慎些,这么直接被琳琅酒楼的人发现,倒显得自己好似怕他们一样,开业第二天就迫不及待教人去买来研究琢磨。
“这有什么不好笑的。”
“现在咱们铺子生意好了,不也有很多铺子的人来咱们家买餐食的嘛,正常正常。”徐掌柜半点不放在心上,还教儿子也别往心上去,后头更是说:“来来来,菜都来了,咱们赶紧吃吧!”
徐厨子站在原地,没动弹。
徐掌柜盛了一碗米饭,美滋滋地夹了一大筷子菜,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
他抬眸瞅了眼一动不动的儿子,咽下了米饭与菜,然后补充道:“你不吃?那我都吃光了哦。”
“…………”
“唔啊,这是煎虾饼?唔……这味道真真是独特,尤其是这个酱汁,不错啊!”
“哇,红烧肉真是下饭。”
“嘿嘿,今天这一大盘的火爆腰花都是我的咯——”
“等等。”徐厨子见自家阿爹吃得欢快,真有扫荡一空的架势,他也忍不住了。徐厨子连连拦住大快朵颐的徐掌柜,面无表情道:“等等,这些是我要研究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