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当即,赵掌柜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手上一松,被紧紧拽住的账房顺势滑坐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赵掌柜,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是得罪高官富户,还是得罪跟前的食客?赵掌柜难以抉择,更希望一个都不要得罪。
随着赵掌柜顾左右而言他,几名食客自然而然得知了答案。他们的脸色腾地冷了下来,心下恼怒不已,不能记恨对方,难不成还不能记恨西市酒楼?
“难怪生意越来越差。”
“好好好好,你们西市酒楼就是这么对客户的?”
“这位客官,这位客官——”
“你给我滚开!”几名食客骂骂咧咧,直接推开赵掌柜,竟是连剩下的席面都没用便甩手离开。
这还不是关键,最重要的是他们扯着嗓门直嚷嚷,把这事儿迅速宣扬开来,以至于原本还订着席面的食客也纷纷选择取消。
这下赵掌柜可是真的慌了!
要知道西市酒楼如今没了最顶尖那一波的生意,全靠着中间那档子行商富商乃至周遭州县官员还在那继续订席面,这才勉强维持住体面。
至于他们为何在西市酒楼订席面?那还不是因着西市酒楼声名在外,日暮西山的消息还没传开,下面的行商、富商乃至周遭县官为了巴结州官,自是专挑名声大的酒楼饭馆置办席面。
而西市酒楼,以往便是最佳选择。
如今他们听闻那些大户人家的管事瞧不起西市酒楼,登时风向一变,纷纷跑去别的酒楼饭馆,让西市酒楼的声音比先前惨淡了三分。
手上最有钱,也最乐意花钱的两波人全跑了,赵掌柜等人面对的便是要不降价吸引新食客,要不就是想方设法吸引回原来的老客户。
赵掌柜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更是生了一嘴的燎泡。他不但心里着急,而且同时还得面对赵家其余人的盘问和责备:“三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市酒楼的名声都成啥样了!”
“要是三郎你不能做的话,不如交给咱们几个?”
“就是就是。”
“我觉得不如换个人上去吧。”
赵府里的不满声此起彼伏,有人试图把管事权挪到自己手上,也有人说起今年的利润来:“冬至除夕乃至新年的席面,竟是一桌都没订出去?今年下半年的利润居然是负数?”
“这,这别说赚钱了……”
“这么一算,咱们得亏多少钱?”
“要是你们觉得行,那我这掌柜位置也不要了!”赵掌柜被众人说得恼火,登时开口道。
前面想争权的赵家人不说话了,几人想要西市酒楼,为的就是能从里头多捞点好处。
要是西市酒楼没钱甚至亏损的话,他们要来做什么?他们默默缩回身体,唯恐赵掌柜一时起意,真把事情推给自己。
“行了,都给我安静。”最初发出质问的老人冷着脸,教诸人安静下来。他先扫了眼那帮子上蹿下跳的赵家子,而后又看向赵掌柜:“三郎,做事哪有半途而废的?别忘了,最初是你一应要求接手西市酒楼的。”
赵掌柜张了张嘴,没吱声。
老人沉吟片刻,缓缓道:“只要开了降价的口,往日想要涨价就难了。”
“咱们西市酒楼的体面不能丢。”
“至于生意……今年差些就差些吧,明年重新再来一遍。”老人冷着脸,教赵掌柜另外寻一批厨子,“现在要做的,是把咱们西市酒楼的招牌重新打响。”
“都怪三郎一口气把人都给赶走,现在好了。”有人不满地念叨着,把过错尽数推到赵掌柜的身上。
“当时你们也是同意的。”
“我们就说赶走点人,是你要全部都赶走的。”
“够了!安静。”老人厉声呵斥一句,与赵掌柜道:“我记得范郎不是还在扬州城里吗?三郎,你去请他回来做事——他过去是三厨,请他做大厨就是。”
赵掌柜扯了扯嘴角:“这……”
他哪里不想啊,西市酒楼刚开始出问题他就盯上几人之中最是老实好忽悠的范厨,没想到却是人都遇不上。
赵掌柜抬眸瞄了眼老人,悄声道:“之前杨厨和窦厨都曾登门造访,却是被范娘子给打出来了。”
“反了天了。”老人黑了脸,低低斥了一声。他不再提范厨,又教人四下寻觅厨子,要尽快选出名声厨艺都好的人选。
坐着的赵家人纷纷出着主意,就在此刻后头有人悄声道:“我瞧着那位简厨娘就不错?”
屋子里安静一瞬,又如沸腾的锅子般喧闹起来。要是放在半年前,这人说出来的话语只会得到一群人的嘲笑,就像是范厨不敌年轻的简厨娘般成为众人口中的笑柄。
而如今,众人却忍不住开始思考。
且不说简雨晴在府学里做得如何,光瞧瞧方长史入股臭豆腐铺,乃至每日大排长龙的简氏小食肆,就知道简厨娘一家已是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到扬州城做事,也不过大半年!
赵家人叽叽喳喳讨论得起劲,有人觉得简家人做的只是小食生意不登大雅之堂,有人觉得简家人在府学做的食堂菜,怕是不适合酒楼,不过也有人觉得简家人在府学食堂里做事,或许能帮忙扩充下西市酒楼的客户群。
最重要的是孙刺史与方长史都与简家人关系不错,要是她到西市酒楼来的话或许能让孙刺史和方长史也来光顾光顾。
这话一出,赵家人激动起来。
他们瞬间推翻了先前的疑虑,纷纷开口要求赵掌柜前去邀请简家人:“不过是个食堂厨子,能到西市酒楼来怕是会激动坏了。”
“外头大厨也要准备着。”
“也是,附和两位官人胃口也不代表她能做得精致体面。”
赵家人指点江山,赵掌柜面色难看。
他支支吾吾,悄声说出自己教人与范厨商量,想请简厨娘入股的事:“……后头也没了下文。”
“入股?”
“就是个厨娘而已,入什么股?”
“其实女人也好。”有人冷不丁开口,意有所指道:“这不刚刚好吗?那简厨娘都已十七了,又是个没爹的,估计家里也急得厉害。”
这话里透露出的意思着实让人心动,要是有人能娶到简雨晴,不但能让西市酒楼更加红火,而且说不定还能沾到点方长史臭豆腐和简氏小食肆的利益。
赵家人像是闻到血腥味的财狼,瞬间激动起来。他们甚至没想过简雨晴有拒绝的可能,为了让自家能占得更多利益,疯了一般的争吵起来。
然后,直接被简娘子和胡师傅拒绝了。
简娘子回头与简雨晴抱怨:“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吗?脸上眼里都写着生吞活剥。”
往日最好骗的简娘子和胡师傅,如今都已成为反诈达人,压根没给登门的官媒一个好脸色,直接教人把他们轰出门。
简雨晴、范厨和丰姐儿几个想过西市酒楼大约是不会放手,或许还会继续出什么主意,没想到……对方想的主意比他们想得更老套。
简雨晴都被哽住,半响憋不出话。
她摇了摇头,只觉得这赵家人大概……脑子有病。
简雨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眼看着快要过年放假,有意准备个大菜与学子们尝尝。
这几日食堂的菜美得很,先是金丝菜炖活鱼,那汤头奶白醇厚,香得教人晕乎,再是清炖狮子头,肉质丰腴肥美,让人吃得意犹未尽,而后又是白汤羊蝎子,半点羊膻味都没,鲜得教人险些把舌头吞下去……
学子们连着几日享受下来,连外头饭馆的菜都懒得瞄一眼,与几人道:“想着后头马上要放假,我就实在舍不得。”
“就是就是,足足七天呐!”
“嗐,好歹七天后还能吃到了。”叶生闻言,摇了摇头:“你们忘了?明年开春后头,咱们就得……”
叶生后头的话还没说完,众人齐齐沉默。几名学子身上笼罩着厚厚一层阴影,眼泪都快滚出眼眶里。
等到那时毕业,他们还咋办啊!
几名学子心里哇凉哇凉,引得范生频频侧目,悄声嘀咕了句:“也用不着这般吧?”
叶生不乐,怒而问之:“那你说说,长安有更好吃的铺子吗?”
众人熟悉这几个月,对范生也渐渐熟悉。他虽说是个骄傲得意的,但总体并不仗势欺人,只是极为好面子。
叶生一开口,众人齐齐看去。
范生张了张嘴,下意识要把自己以往吃的几家铺子说出来。
“就比这两天尝到的好吃就行。”
“…………”范生张开的嘴,默默闭上。他想着最近尝到的味道,多少开始犹豫不决,勉勉强强挤出话来:“我曾尝过宫里的点心,那是顶顶尖的美味。”
众人闻言,齐齐嘘了一声。
宫里的点心那岂不是圣人赏赐的?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是这点心难吃到要人命,大家都得挤出笑脸说好吃。
范生拿这来比较,真真是不要脸。
范生看出几人反应,险些恼羞成怒,还好叶生及时转移话题:“也不知道今日中午吃的是什么菜。”
“我听说,也有汤来着。”
“不知道是不是羊汤?呜呜呜我想再来一碗羊蝎子。”
“侯生说他还吃过红烧的羊蝎子!”
“可恶的侯生,仗着胡师傅的关系去简小娘子家蹭吃蹭喝。”叶生几个提到候生,那是恨得牙痒痒,而后又忍不住悄声嘀咕起来:“红烧的羊蝎子啊……”
“咕咚。”
“光是听着都让人流口水。”
与此同时,灶房里的简雨晴正在把帮工杂役处理得干净的猪肚逐一取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再与范厨和茜姐儿几人一道,把猪肚上多余的油脂剪掉。
等他们处理好,那边范大娘也带着帮工把要用的鸡也宰杀清理干净,放在筐里一道送到里头来。
简雨晴把鸡尖塞到鸡身下,又把鸡腿塞进鸡肚里,最后一只鸡对一只猪肚,全数塞得满满当当。
再行焯水,与中药材和调料一起炖煮。
简雨晴把猪肚鸡炖上,顺带把周遭抹了抹,而后捡了个板凳坐着思考。
除夕时,要做什么菜呢?
丰姐儿的兄长得在长史府里待命,因此丰姐儿说能先在简家来吃上一顿,回头再去院里与兄长嫂嫂一起用餐。
唔……可以多做份八宝饭去?要不再来个佛跳墙?简雨晴思绪纷飞之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娘子,小娘子。”
简雨晴抬眸一看,跑进来的竟是杏姐儿。她跑得额头都是汗水,脸颊红扑扑的,脸色很是紧张。
“怎么了?是府里出了事?”
“小娘子呼……不好了!是,是郎君与人打起来了。”杏姐儿的脸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喘气:“是双瑞传信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