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盼姐儿哭哭啼啼的,捶着牢门喊冤枉。
直到牢房里的皂隶直接盆脏水进来,她才止住哭喊,跌坐在草垛上。
简二婶嘴唇嗫嚅:“盼姐儿啊……”
盼姐儿恶狠狠地扫视过来,冲上去揪住简二婶的头发:“都是你,都是你和阿爹害了我!”
她本为出嫁女,娘家出事也不牵连于她的。偏偏爹娘为了名头,硬说她是简伯父的女儿,还跑去去公婆打架,这才给了赵家以义绝离婚的机会。
“都是你们的错!我不要当官奴啊,我不要!我应当是官娘子才对!”
“我们那般,还不是为了你?”
简二婶起初还有愧疚,后头也是怨恨起来,与盼姐儿厮打在一起。
不过她因着杖责还没有疗养好,所以没两下就被盼姐儿摁在下头,狠狠打上好几下,连两个妹妹来拦都没拦住。
最后还是皂隶听得烦心,又往他们身上浇了两盆臭水,这才让她们安静下来。
盼姐儿冷静下来,又开始抹眼泪。
只是那袖儿都是股恶臭味,让她闻着都反胃。她垂首望着自己穿着的麻布囚衣和草鞋,越发怀念在赵家时的日子。
盼姐儿想着赵家的好衣衫,好饰品,好被褥……教她能回去,她定然会老老实实,做个孝顺新妇的。
盼姐儿抹着泪,又想起事来。她瞅了眼囚牢,双眼忽然亮了起来:“招姐儿呢?招姐儿应当不用进来的吧?她家里富裕阔绰,她可以把咱们赎出去的。”
简二婶心虚地睨了眼盼姐儿,没说话。
招姐儿真会愿意出钱来救他们吗?要知道比起嫁去官吏人家的盼姐儿,招姐儿嫁的人家就不尽如人意。
正巧耀哥儿读书,他们生活开销都要钱,夫妇两人索性从里头挑了个家里富贵,愿意出大笔聘礼的嫁了过去,至于女婿是不是痴傻,是不是有点躁狂,他们心知肚明又假装不知道。
待招姐儿出嫁以后,除了回门时回了娘子一趟,再往后那是连个音讯都没。简二婶想了想,呐呐道:“那丫头都不会回来,哪能啊……”
话还没说完,外头响起阵阵脚步声,间隙还有皂隶讨好的声音:“大娘子请慢些走。”
几人的闲聊声戛然而止,齐齐往外头看去。脚步声由远至近,而后几人便见着两名皂隶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请着一位戴着斗笠的妙龄娘子进来。
那娘子一身的莺色衫裙,外套了间粉色半臂,那脚上踩着的一双绣鞋沾了泥还能看出是玉裳坊所做的上品绣些,直让知晓些的盼姐儿看红了眼。
“阿娘,盼姐儿……”
“招姐儿!?”盼姐儿听到妇人的声音,登时欣喜若狂。她与简二婶说道:“我就说了,招姐儿定然会来救我们的。”
简二婶总觉得哪里不对,又心里欢喜。她呐呐着,想要上前瞅瞅女儿的模样,仰起头却见着斗笠纱帘下那一抹皮肤。
她双眼圆睁,牙齿骤然咔咔打架。
盼姐儿还在与招姐儿说话,然后就被简二婶的模样吓了一跳:“阿娘,你怎么见到阿姐不说话,倒是像……见了鬼似的。”
简二婶没说话,面色惨白如纸。
倒是招姐儿笑了笑,缓缓取下斗笠来。
先是皂隶重重抽了口气,而后念姐儿和领姐儿也惊得捂住嘴,眼眶里直滚着泪。
最后盼姐儿尖叫一声,往后倒在草垛上。只见斗笠下是张面目全非的脸,青紫的脸颊和嘴角,一侧脸上的烫伤与疤痕,哪里还有盼姐儿出嫁前的清秀模样。
简二婶全身颤颤,牙齿打架。
招姐儿低低笑了声,容貌更如恶鬼一般。她托了托坠在耳边的发髻,似笑非笑地瞅着盼姐儿,瞅着简二婶:“说话啊?说话啊……我让你们说话啊!”
她的声音一回比一回高。
简二婶涕泪横流,盼姐儿瑟瑟发抖。
念姐儿和领姐儿没忍住,哇的哭出声来。招姐儿瞥了眼两个妹妹,眼底闪过一缕痛楚,又怨恨地看向简二婶与盼姐儿。
“都是阿娘的错,你别怪我!”
盼姐儿连滚带爬地躲到后头,眼里带着恐惧和害怕。
不过这并没什么用,招姐儿似笑非笑的。在她眼里主犯是阿爹阿娘,而盼姐儿也是个从犯,只要盼姐儿稍稍是个明白人,稍稍让她们家有些名声,她也不会嫁到那般人家去。
招姐儿嘴角噙着笑,眼里却是不带半点笑意:“你们不得感谢我吗?我与柳县令打了招呼,你们一旦被发卖,就会先送到我家府上。”
“到时候,我会好好看顾你们的。”
“………”盼姐儿的心跳错了拍,面上满是恐惧。
且不说简二房是如何悔恨绝望,另一边简雨晴一家人却是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们照旧去食堂工作,照旧琢磨新鲜吃食,日子宁静又平和。
只是平静的汪洋之下,是汹涌的海潮。
简家人心里并不平静,尤其是尹博士前来劝说以后:“简秀才当年被追封为五品官员,意味着云哥儿可以直接为八品官员。”
圣人的追封,是遗憾,也是肯定。
即便简敬允已然过世,也愿意给他的后人一个前程,一个机会。
八品官员,放在府学里也是普通博士,或是四门助教的品级,要是前往中县担任县丞、县尉、乃至屯监丞等职务。要是简云起愿意前去长安城,参与并通过六部考核便能为六部主事。
别看小小的八品官,却是许多人大半辈子才能达到的等级。像是柳县令蹉跎多年还是七品官,而他身边的那位赵主簿至今还是未入流的官吏。
即便如此,赵主簿也依然是县里极为体面的存在。比起成为厨子,日后成为酒楼饭馆食肆的主厨,尹博士建议简云起再多考虑考虑。
这难得的机会,真要放弃吗?若是尚在大半年以前,简娘子定然会要简云起入仕为官。
只是如今她心思已经变化了许多,看待问题也有了更多的想法。简娘子想了想,最终把选择权交到简云起手里:“你要是愿意就去吧,要是不愿意也就罢了。”
简云起对此,也是左右为难。他对当官兴趣不大,只是他有些好奇阿爹曾经的经历,同时还有带着阿爹意愿去见识见识的心思。
只是去做官吏,定然得放下手艺。
简云起左右为难,想了两日也没得出答案。幸亏案子还需要点时间结算,他还能再多考虑些日子。
简家人没有声张,不过府学里的学子消息灵通,多多少少从家人或者同窗那听见风声。
起初他们还不太相信,等到从官署得到肯定答案后,一群人那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最大的问题是简家人会不会辞职不干!?
“不会吧?简小娘子可不能走啊!”
“可是简娘子若为县君,那简小娘子也是官家娘子了,哪里有官家娘子自己做厨娘的?”赵生下意识反驳道。
这样一说,好像也有些道理。
满学室的学子齐齐叹息,眉梢眼间皆是忧愁:“怎么,嗐,居然还有这等事。”
“说起这个,你们知道不?听说简小娘子的阿爹便是那位简秀才呢。”
“简秀才?嗬,通过秀才科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师傅们经常提及的那位,我记得他还是胡师傅的学生……”说话的这人想了想,转身看向候生:“候生,听说胡师傅被定了罪?”
候生听罢,表情微苦:“是。”
胡师傅虽已致仕,但也没有逃脱失查之罪。不过因其年迈且病重,且也是遭简二房夫妇蒙骗所致,所以只判了罚金。
胡师傅卖掉了房子,这才勉强凑齐。
他们搬去了临时赁的屋子,还是候生叫人一同去帮忙的。
那间租赁的院子,正是原本简二房住的。那边价格便宜,加上简二房是被抓捕入狱,其他租客还嫌有些晦气,房主还降了价,多少也宽慰了胡师傅些。
候生帮忙搬家时,当然也得到了震撼人心的消息——啥?之前相亲的简家小娘子是冒名顶替的?而她顶替的正是简小娘子!
候生听罢,整个人都傻了。
等如今学子们提起胡师傅,他嘴角扯了扯,暗暗腹诽:来了。
果然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叶生满脸写着八卦:“传闻是不是真的?据说胡师傅原本想介绍给你的就是简小娘子?结果被她的堂妹给冒名顶替了?”
叶生的话音落下,学室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同窗们或是像赵生叶生般直接看着他,或是埋首状似苦读,其实书页半天都没翻过去一页的。
候生挣扎半响:“…………嗯。”
周遭屏住呼吸的学子们瞬间哗然一片,脸上的兴奋完全无法遮掩住。他们七嘴八舌,说个没完,瞅着候生的眼神别提多同情了。
比起候生,他们幸运太多了!
一名学子拍拍候生的肩膀:“啧啧啧,可惜了。”
“简小娘子啊——”
“这样一想,简小娘子好像也没有婚配?”
“候生,你要不再去?”
“别开这种玩笑。”候生板着脸,有些不满意地回答。
“好好好,是我错了。”
“不过想想也是。虽然现在简小娘子是官家娘子的出身,但总归是做厨子的,上回还亲手杀鸡杀鸭呢。”旁边有学子想了想,以为是猜透了候生的心思,笑嘻嘻道:“这般行事粗鄙,又抛头露脸在外面,并不是为人妻的好人选。”
有几名学子忍不住点了点头。
在场学子都是想要入仕为官的,娶个当女厨的娘子出门应酬,这不是使人当笑话嘛。
“这是什么话。”候生见着几名同窗的神色,登时面露不悦:“换做你们遇见这等事,还能逃出生天吗?还能凭借着一己之力走到扬州城来吗?”
“再说娇俏的蔷薇固然惹人怜爱,美艳的月季固然让人称道,可是朱缨、芍药、牡丹乃至更多的花卉也有人喜爱。”
“花如此,人更是如此。”
“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为何要求每一位小娘子都得被娇养在室内?那那些个常常登山跑马的小娘子呢?”
时下风气是从前朝带来的,加上圣人也爱马,嫔妃也爱马,权贵自然而然也都爱马,乃至下头的普通官吏到家眷十有八九都会骑马并打马球等物。
官家娘子成群结队游山玩水,出行逛街更是常见,按着这几名学子的话岂不都是不不宜家宜室之人?
候生噼里啪啦一通说,直说得那几名随口评判的学子面色难看,尤其是见其他同窗投来鄙夷目光后更是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来。
叶生忍不住抚掌大笑,就连赵生也是连连称道:“说得好!”,他轻蔑地扫了眼那帮说闲话的同窗:“瞧不起简小娘子的话,吃得时候就别吃这么欢!”
那几人的脸色瞬间如猪肝红。
恰好门口博士踏入学室内,他淡淡扫了眼诸人:“上课了。”
顷刻间,纷争如春日残雪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簇拥在一起的学子们四散而开,纷纷回到座位上。
候生胳膊肘支棱在桌上,盯着课本,听着博士的讲课,心思却是渐渐落了开去。
他脑海翻腾,一抹记忆涌现出来。
那是候生请假,去与胡师傅说明退婚时的景象。
简家四人围着摊子跟前,虽然忙碌,但却是和乐融融,默契十足,瞧着关系很是亲密和睦。
要是,要是,要是……
某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候生心弦颤动,心里头是说不出的酸涩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