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主世界梦中身】53
“什……?”谢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然后马上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或许,他会在这么深的黑夜里,四顾彷徨,有一些难以隐藏的不安, 不知道该如何排解吧。
也因此, 他下意识地会来寻找她作伴, 就像是……初初接触这个尘世的雏鸟一样?
她立刻放柔了表情与声音,道:“……当然可以。”
她犹豫了一下,见他还是僵硬地站在门边,就伸出手来,牵住了他一边衣袖, 轻轻拽了一下,他便像个木偶那般,僵愣愣地跟在她的身后,进了书房。
谢琇将他引到那张榻旁, 伸手按在他肩头,似乎并没有怎么用力, 只是往下轻轻一按, 他便好像身不由己似的,一下子坐到了榻上。
她却好像浑然不觉他的紧张、局促、不安与彷徨似的, 十分自然地问道:“你喜欢睡里边还是外边?”
在一室昏暗之中, 盛应弦依然轰地一声,涨红了脸。
他明明知道她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他也明明知道自己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然而,此刻他依然不可遏制地脸红心跳起来。
他需要花了极大的力气, 才能维持着自己正常的声调和语速,答道:“我……我就在外头吧。”
这张榻那么小, 他在外面,至少还能在睡不下的时候自己多让一些空间给她,即使半身悬空、或者一骨碌滚落到地上,也无所谓。
但她就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那些局促之意似的,含笑道:“既如此,那我睡里面好了。”
说完,她就径直从他身旁上榻,爬到了里侧,还展开了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的锦被,掀开一个角给他留着,自己则是钻了进去。
盛应弦似乎犹豫了一下,在她身边笔直笔直地坐了一会儿,双手握拳搭在膝盖上,端正得就好像要跟她商讨什么国家大事似的。
他大约沉默了一分钟,才慢慢地侧身平躺下去,身躯绷得僵直,有点期期艾艾地,仿佛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样子。
谢琇侧过脸来,仔细观察着他的脸,可是屋里光线太昏暗,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个……你有哪儿不舒服吗?”她只好直接问道。
盛应弦转开了脸。
“……不,不是那个意思。”
他又迟疑了,眉头也皱了起来,好像将要说出来的话多么令他痛苦一样。
“……说这种话,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立身于世的好男儿,大概会被认为是可耻的吧……”他就连声调都在动摇着,好像每次发音都那么艰涩一样。
谢琇突然若有所悟。
她放弃了先前几乎要去点灯的想法,转而往他的身边凑了凑,直到她的肩头挨到了他的肩膀。
“不……如果是六郎的话,做什么都不可耻。”她温柔地说道,“因为,六郎是我所认识的人里,最适合‘端方君子’这种形容的人。”
盛应弦的身体猛地一震。谢琇听见他发出惊愕的啊的一声,但是在那之后他又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或者动作。
“方才……我独自一人躺在黑暗里,突然感到了类似不安一样的东西……”他慢慢说道,语气里慢慢染上了一抹沉痛。
“自己的事情和周围的事情,都不知道……就这样在黑暗中独自……”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仿佛动摇得很厉害,又是彷徨、又是迷茫,而这种无助又被暗夜放大了无数倍一样。
“就好像感觉自己被黑暗吞没并消失了一样……”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脸上浮现了一丝类似痛苦的表情。
“失去了记忆,我心慌意乱地想要模仿着去做一些事情……可是还是做不到……”他漫声长叹,“看来,我终究是那种到了绝境,还是不怎么强大的人啊……”
……他在别人面前表现得那么冷静,即使在听到大夫承认他的失忆或许短期内找不出治愈的方法之时,都没有多说一个字,更没有发怒;可是在他心底,竟然压抑着这么不安的心情吗……
和这样深切的恐惧和悲伤相比,旁的一切担忧,都仿佛微不足道了。
直到这一刻,谢琇才终于向自己承认了一件事——
她讨厌这个故事。
她讨厌他不再认得她、不再记得曾经的那些深情,用陌生的眼神望着她的这种设定。
仿佛在潜意识里,盛六郎就应该一直好好地注视着她,不论她是纪折梅、还是谢琼临,又或是顶着一些其它名字的别人,只要她是她,他就应当永不怀疑、也永不忘却,应当一直坚定地走向她,并且选择她。
可是,这个故事的开端,就剥夺了他的一切记忆,这并不是他的错啊。
她为什么要这样苛求他?就因为他是盛应弦,所以也理当是她的薛霹雳,她的六郎,她的弦哥?然而后面的那一些称谓,都是寄托在那些美好回忆之上的,是那些美好回忆所衍生出来的。
即使会失去,难道不能够重新夺回他吗?刚刚迈入这座宅邸时那种举重若轻的轻松心境都跑到哪里去了?难道就因为他一再追问自己的身份而自己答不上来,就因为他被剧情左右而丧失了那些美好的回忆,就这样就要丧失对他的信心吗?
……谢琼临,你不相信盛应弦当初站在郑府的水榭之中,抛弃了他对天子的忠诚,放弃了他一直信守的对这个国家的责任,对你这位掀起中京之乱的魔教右护法说“好,我带你走”时的决心了吗?
那个时候,你不也是从陌生人开始,一直努力到让他爱上自己了吗?
“……对不起。”谢琇真诚地向他道歉。
盛应弦大大一愣。
“……嗯?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是最接近你的人,却让你感到不安……”谢琇歉然地望着他在月光映照下更加显得俊朗的眉眼。
“没能很好地发现你不安的心情,帮你抚平那些不安……这是我的不是。我应该好好说明那些令你感到困惑的问题,不用避重就轻的态度,表现得更坚定可靠些,才能更好地支持你……”
盛应弦迟滞了一瞬,目光又飘向一旁,避开了她。
“……倘若只是作为助手的话,没有必要烦恼这样的事情。”他淡淡地说道。
……果然又拿着她话里的语病或者把柄来戳她的软肋!为什么一个正人君子会屡屡嘴上不饶人!
谢琇气鼓鼓地盯着他的侧颜。
“你真的认为……我就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助手而已?”
盛应弦又看向她,吃惊地“嗯?!”了一声。
“即使对现在的你来说,我就是个工作上的助手也好,什么都想不起来也好!”谢琇一股脑地说着,感觉胸中有股奇异的情绪正在翻腾,攀升。
“那些都没关系……对我来说,你是我心中最重要、最特别的人,这就够了。”
盛应弦面露惊愕之色,好像一瞬间被这么大胆的宣言完全震撼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即使你忘记了我和从前的一切,那也无所谓。我会替你记得的。在你感到不安的时候,或者任何时候……我都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也许你觉得这一切都还缺乏长久互信的基础,不过假如你觉得我在旁边会让你稍微感觉好些的话,那么我就会一直在这里……”
盛应弦呆愣愣地盯着她,完完全全被这种直截了当的告白吓倒了似的,张口结舌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果然啊,你不明白的……”
谢琇一瞬间气冲牛斗。
“我哪里不明白了!你倒是说说看!”
被她这么气势汹汹地盯着,他的视线又不甚自然地飘开了。
“说是夫妻嘛也说不是,侍女也说不是……让你直说吧,你又说得让人莫名其妙……”
呃……是这样吗?谢琇自我反省了一下,觉得好像还真的是这样。
失了忆的弦哥一直想要从她这里得到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准确的定位而已。
关于两个人之间关系的定位。
因为只有得到这样肯定的定位,他才能有理由——也有资格——放心地来要求她的陪伴与偏爱。
然而她却说得语焉不详。
在他什么都不记得的状况之下,她是唯一接近他身边的人,结果还缺乏一个明确的定位……这让他如何把握自己的态度,决定自己应当怎样去对待她啊?
啊,原来,她也变成了让他迷茫的那些“不确定性”其中的一种呢。
……总而言之,都是编剧的错!我杀编剧!
……但是弦哥终归是无辜的,而且他还是个失忆的病人,你总不能跟一个病人较真吧?
谢琇垮下肩膀,“……抱歉。”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但是……至少,你现在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咦?!
谢琇惊讶地抬起头来,却发现盛应弦不知何时距离她又接近了一点。
“对不起……能不能抱我一下?一下下就好了……”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个迷路的孩童。
“……可以吗。”
谢琇的心猛然抖了一下。
她轻声答道:“……好。”
然后她伸出手去,碰触到了他的手臂。他猛地一震,如遭电殛一般。
但是他并没有抬起头来直视着她,而是继续沉默地平躺在那里,嘴唇微微抿起来,带着点倔强的神情,就好像已经很痛苦不安,却坚持不肯认输的少年一样。
她向着他的方向缓缓倾身过去,双手轻轻环抱住他紧挨着她身体的那只手臂,将他的手臂抱在自己的怀里。她的脸紧靠着他的肩,呼吸温柔平缓。
他先是僵直了大约几分钟,然后他绷紧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他甚至犹豫了一下之后,伸出另一只手替她盖了盖被子。
谢琇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微笑起来。
“……弦哥,很温暖呢。”
她终于撇开了“六郎”那个似乎人人都可以这么唤他的称呼,改换成了另外一种更加特别的;他似乎也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对似的,只是呼吸停顿了一瞬。
“……啊,是吗。”他淡淡地应道。
但是现在,她不再认为那种冷淡的回应是疏离的表现了。
……即使他会远离,她也只要像现在这样,重新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就好了。
因为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事情会如何变化,当初那个一心为国、端肃认真的盛应弦,不还是会对她说“好,我带你走”,不还是会在重逢时,不顾她已是怎样的身份,把脸埋在她肩头,偷偷落泪,紧紧拥抱她吗。
她生气于他被预设的失忆,但是……她是否也忘记了一些什么?
她险些就要忘记了,在久别重逢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责问她,而是温柔而焦急地询问她别来无恙,有没有吃过苦,有没有受过欺负。
因为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不是他们还在不在一起,而是她是不是过得好。
在他心中,他真正地把她这个人,她的感受,置于一切之上,甚至置于那些情情爱爱之上。
啊,这就是弦哥之所以可贵的地方吧。
“是的,一直都是。”谢琇柔声说道,把脸颊更贴近盛应弦的胸口一点点。
而他只是和先前一样静静地躺着,只是握着她手的那只手略微紧了紧。
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永远拒绝她的接近。
能这样接近他的人,只有她。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照在书房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