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久别重逢, 四目相对,两位当事人看上去都有些局促。
最终还是陈坚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他笑着向许久未见的钟静母女问好:“好久不见。”
钟静抬手拈了拈额间掉落的碎发,也回了句:“好、好久不见。”
同样的话, 品出了不同的情愫。
钟静的那句好久不见, 显然还带着浓浓的放不下。
陈坚又问:“过的还好吗?”
钟静游戏而慌乱点了点头,“挺好的, 你……”
她应该是想问你过得好不好之类的,但是看到陈坚这样, 不用问也知道肯定过的很好。
任娇娇有些替钟静阿姨心酸, 在公公和钟阿姨身上, 她看到了大部分男女情感纠缠的宿命。
不管这段感情里男人有多深情,一旦结束, 大部分男人总是比大部分女人更容易剥离,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更何况是她公公陈坚这种事业有成的男人。
先前一直单着也就罢了, 一个人久了会习惯。可是再体会过女人的善解人意, 再回到那种孤单中,难念会怀念有人关心和照顾的温情。何况后来他遇到的,还是蔡晓华这样一个既有善解人意的一面, 有能在事业上并肩齐驱的解语花。
钟静阿姨,注定只能成为过去, 哪怕她这会再想回头, 也已然没有机会了。
可任娇娇今晚再看钟静再看公公的眼神,显然是饱含了不舍和期盼的。
是在期盼着公公会对她说出什么话吗?
再看公公,也不能说情绪完全没有波澜。可这种波澜并不是源于还爱着这个女人,而是被两人曾经的温情触动罢了。
三人行变五人行, 漫无目的又各怀心事走在江边路上,不知觉走到了一段很多大排档的路段。
郑蔓忽然开口:“以前总想, 陈叔叔帮了我们家那么多,有机会要请你吃一顿饭。以前以为总以为有很多机会,谁知道后来发生了那样的变故。择日不如撞日,我请大家吃顿宵夜如何?”
她神色紧张看着陈坚等人,生怕自己这要求唐突了。
陈坚听到这话很不好意思,连忙说:“举手之劳,你这孩子,可千万别这么说。”
任娇娇忽然好心酸,她肯定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番话,想为自己母亲争取多一点和陈坚多说两句话的时间。
当然,这未必就是想和陈坚旧情复燃,兴许是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没有结果,也能好聚好散。
任娇娇想给她们这个机会,笑道:“我闻着这烧烤好香,也有些想吃了。”
陈坚搓了搓手,笑道:“那我们就吃烧烤吧。”
他努力掩饰,多少还是被看出有些尴尬。
五人找了个大排档坐下,都是刚吃过晚饭不久,要说有多饿是不可能的。所以五人点餐都有很有余地,荤素加起来要了不过二十来串。
江边吹着晚风吃烤肉,自然是惬意的,如果再配上两口啤酒,那就完美了。
陈国伟笑,看到不远处有个小卖部,于是自告奋勇去买啤酒。
郑蔓在陈国伟走后,忽然对任娇娇说:“叔叔开车应该不能喝酒,我妈也不喝,我知道前面有间糖水铺,娇娇,你可以陪我去买几份糖水吗?”
“好呀。”任娇娇欣然同意,明白过来,郑蔓可能是想给个机会母亲和公公说话。
果然,说好的前方不远处有糖水铺,两人已经走了许久,依然没见到。
郑蔓羞红了脸,知道瞒不住,向任娇娇道歉道:“对不起,我刚才撒谎了。”
任娇娇淡淡一笑,柔声说:“没关系,其实我看出来了,你是想给个机会钟阿姨和我爸单独聊聊,是不是?”
被看穿所图的郑蔓笑容有些苦涩,忽然问任娇娇:“你觉得,我妈和陈叔叔还有机会吗?”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任娇娇不忍告诉郑蔓真相,她觉得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郑蔓母女态度有了这样饿转变。
郑蔓眼眶一红,看得出她在极力忍住泪意。
“因为我知错了,我后悔了,现在我已经和高伟离婚了。”郑蔓说完这句话,是在也抑制不住,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怕任娇娇看了笑话,赶忙擦掉。
“我妈是真心喜欢陈叔叔的,所以才不想他被高伟吸血。如果当时我早点看清高伟,早点做出选择,我妈就不用牺自己的幸福。”
郑蔓真的后悔了,她很清楚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和陈坚分开。只是那会的她不忍心放弃自己的婚姻,只能捂住良心,看着母亲为自己做出选择。
她其实想过,也许陈坚看在母亲的份上,对高伟的忍耐能多一些。却怎么都没想到,反而是母亲先无法接受。
可是即使如此,在那个时候,她还是自私选择了自己的婚姻。
如今自己落得这样的结局,都是她的报应。只是可怜母亲,本来握在手中的幸福,因为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就这么放弃了。
她真的很后悔,为什么那时候没看清楚,高伟那样的男人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和母亲带着女儿来到广州开始了新生活,高伟一开始说晚点也过来,却一再找借口拖延。
一会说和朋友找机会做生意,一会说处理完手头的事。
难得过来一趟广州找她们,也是因为手头的钱花完了。
即使这样,她仍然没死心。
离婚二字哪怕在脑海闪过,却仍旧没勇气做出这个决定。
哪怕这段婚姻带来的痛苦已远远大于幸福,她也没勇气去接受离异的身份。她恨自己不争气,也恨这个社会对女性的苛刻。
可即使委曲求全到这个地步又如何?
高伟在那边竟然跟别的女人搞上了,反过来逼着她离婚。
这打击对郑蔓而言无疑是毁灭的,但是当真的离婚后,她发现世界并没有毁灭。
虽然周围的人在知道她离异独自带着女儿后,多少会带着有色的眼镜看她,背地里会非议。但是这些在离婚前,她以为自己无法承受的目光,在离婚后竟然都没所谓了。
离婚后,她也过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幸好有母亲和女儿的陪伴,熬过来后,发现其实也没什么。
生活仍在继续,而且没有高伟后似乎更好了。
自己走出来后,郑蔓第一次正视自己对母亲的自私,问母亲当年有没想过放弃自己选择陈叔叔。
母亲却没半点犹豫告诉她,从来没有在她和陈坚之间犹豫过。
郑蔓悔不当初,在这个世上,永远会无私待自己的,永远只有母亲。
她也想过,也许母亲现在回去找陈叔叔还有机会,但母亲却只苦笑着摇头。
她们都明白,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没得再回头。
今晚会遇到陈坚她们,郑蔓也是很意外。
她忽然想,这会不会是天意?老天可怜母亲,安排了这次偶遇?
生平第一次,郑蔓鼓足勇气想争取一下,为了母亲。
任娇娇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想告诉自己,她和高伟离婚了,再也不会有人影响到钟阿姨和公公的感情了。
只是啊,有些缘分断了就注定无法再续。
任娇娇看着郑蔓,说不出公公已经有了新女朋友的话,她只能说:“感情这种事,不是我们旁人能干预的。”
她不忍心看郑蔓痛苦,看向街道另一头,说:“要不我们再往前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卖糖水的店铺?”
这样也算是给公公和钟阿姨多一点时间叙旧了。
她们不知道,另一头独自去买啤酒的陈国伟,买啤酒回来,远远看到那张桌子上只作者父亲和钟阿姨,也停下了脚步。
任娇娇她们找了两条街,终于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卖糖水的店铺。
她们买了五份,快回到的时候看到陈国伟两手拎着几瓶啤酒站在树底下。
对视几秒,三人都笑了,知道都想到一块去了。
他们离开的有点久,陈坚和钟静再吃顿也品味过来怎么回事。
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聊天也聊的非常硬。
钟静很是心酸,想他们以前也曾无话不谈,有什么开心或不开心的都第一个和对方分享。如今物是人非,两人连话题都找不到了。
“你说我们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钟静再也忍不住,问出心中的心酸。
陈坚心一揪,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半响,他只能说:“阿静,一切都会变的。”
曾经他们亲密无间,所以注定不能在分开后还骗自己当最普通的朋友。
因为这句话,钟静眼泪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呜咽低声哭起来。
这更让陈坚难受和不知所措,“阿静,你别这样,有什么困难你可以跟我说,别哭阿。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
这句话钟静听过,只是以前陈坚说的时候带着化不开的心疼,这次却只是手足无措。
这让钟静更难过,她这一辈子,就没被几个人真心待过,陈坚算一个。
在分开的这段日子,支撑她熬过来的,无非就是他曾经真心待自己的好。
这么好的男人,她知道能被他真心相待已是老天可怜。所以分开,她也觉得是自己配不上,终究要失去罢了。
可是自从女儿那次问她,现在回头找陈坚和好还有没机会。
钟静心里清楚,她和陈坚的缘分本来就已经像是做梦,如何还能在断了之后说续上就续上,简直是奢望。
可是今晚,茫茫人海,他们遇上了。
钟静知道他会放下他们的曾经,会忘了自己,可亲眼看到他真的放下了,心却是好痛好痛。
她不甘心啊,曾经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再不会像以前那样对自己。
钟静想问,他是不是已经有新对象了。
就在此时,三个孩子回来了。
她连忙擦干眼泪,收起悲伤。
三人都很有默契忽略钟静擦眼泪的动作,笑盈盈开始吃东西。
一顿饭,总有吃完的时候。
该回去了,陈坚问钟静母女住哪,显然是准备送的意思。
钟静知道,像陈坚这样的人,住的地方从来都不会差。想到自己住的那个小出租屋,难堪让她下意识想拒绝他的好意。
但是,心底深处又舍不得就这么分别。
短短几秒,内心经过激烈斗争,不舍还是战胜了难堪,她们上了陈坚的车。
在省城开设工厂后,陈坚大部分时间基本都在这边生活,转眼也生活了大半年,对于省城还算熟悉。
他知道钟静说的地方,很多外地来这打工的人基本都在那一代租房。
房租便宜,治安却不是很好。
他本想让她们最好换个好点的环境,但是话到嘴边也反应过来,自己这关心多少有点朱门狗肉臭。
到嘴边的话,只能变成提醒她们在大城市工作生活,要注意安全。
郑蔓应了声,知道他这是还关心她们。
“我们住的那个房子,房东也在这边住,相对来说,还是挺安全的。”
“这样还好。”开着车的陈坚点了点头。
郑蔓鼓起勇气,反问:“陈叔叔,你们准备在这边待几天?”
陈坚笑道:“他们明天就要回去了,我在这边开了个厂,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边。”
“你的意思是,在这边安家了?”郑蔓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嗯。”陈坚没多想,说了自己买的房子的位置。
郑蔓听后百感交集,于他们普通人而言,城市再繁华的,那万家灯火中,也不会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他们只是这个城市的路过者,再努力也不可能在这片繁华中拥有自己的一个家。
可陈坚这样的人就不一样,他们去任何地方,都能轻而易举安居。
能怪命吗?
也许不能。
别人不知道,但陈坚她是知道的,那是凭着自己双手打出来的一片天。
能不怪命吗?
也不能。
除了感叹命运不公,感叹命运弄人,他们普通人似乎也无能为力。
因为这一插曲,在送完钟静母女后,回家路上,任娇娇他们三人好长一段路都没说话。
最后陈坚重重叹了口气,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其实我也知道,阿静她和女儿大概率也不会过的太好,但当初还是同意了她提的分手,说到底还是自私了。”
他是个商人,也许利弊被刻在了骨子里。
清楚高伟是怎样的人,清楚和这种人只有彻底断绝关系,不然永无宁日。
任娇娇想了想,还是告诉公公:“爸,郑蔓说她和高伟离婚了。”
“离婚了?”陈坚很诧异,郑蔓像钟静,都是非常传统的女人,怎么会离婚了?
“高伟提的,外头有女人了。”
陈坚听后咬牙切齿,道:“这个混账东西,靠妻子和岳母养着,也有脸出轨。不过离婚了也好,对郑蔓来说是好事。她还年轻,还能找到更好的。”
“可是我看郑蔓的态度,似乎没想过再嫁人。”任娇娇没有撒谎,在和郑蔓聊到离婚后有什么打算时,她说会带着女儿好好过。一副要守着女儿过下半生的样子。
“她傻阿。”陈坚一脸恨铁不成钢,“钟静怎么没好好劝她。”
说完他都叹了口气,钟静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女儿不这样才奇怪。
“娇娇,你要是再见到郑蔓,一定要好好再劝劝她。对了,你之前不是说过她在什么酒楼上班吗?要不明天你们回去之前,去那吃顿饭,好好劝劝郑蔓?”
任娇娇:“……”
这突如其来的重任她是玩玩没想到的,也不是不行,不过她觉得在这干之前,还是提醒公公一件事。
“爸,你和钟阿姨的事,晓华姐知道吗?”
陈坚沉默,一会才说:“不知道。”
任娇娇哦了声,善意提醒道:“你这样关心钟静阿姨母女,万一晓华姐知道了,可能会吃醋哦。”
陈坚想了想,说:“不会的,晓华不是这样性子的人。”
任娇娇笑,摇了摇头:“爸,你可能不是很了解女人。”
“那怎么办?”陈坚苦闹饶了饶头,想了好一会,才说出一句:“到时候我好好和她解释解释。”
“爸,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任娇娇这话,莫名让陈坚心一跳。
这个开场白,让他觉得儿媳妇这个问题不简单。
“你想问什么?”
“你和钟阿姨还有可能吗?”
“你这孩子……”陈坚被她如此直白的问题吓到了,如果不是在开着车,肯定要……唉,他也下不去手打。不是开着车,也只能训两句。
“我和你钟阿姨已成为过去,我已经和晓华在一起了,如果又和钟静纠缠不清,像话吗?”陈坚在生意场上见过很多在男女之事上逢场作戏的男人,但他不是,他从来不是那种人。
任娇娇哦了声,说:“你还是分的很清楚的嘛,那我就不担心了。”
陈坚气笑了,“你担心什么?”
“担心你关心钟阿姨没了分寸。”
“你爸我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会是没有分寸的人吗?”
任娇娇笑,带了点认错的语气说道:“哎呀,我这不是担心嘛。生意上你肯定不会,感情就不好说了。有句话不是这样说嘛,英雄难过没人管。在感情这个事情上,多少英雄好汉栽了跟头。”
陈坚轻哼了声,不置可否,不过到底还是把儿媳妇这话听进去了。
看到钟静母女如今过得这样,他却是于心不忍,生出了想帮她们的心。不过儿媳妇说的对,凡是还是要注意分寸的。
他和蔡晓华感情正浓,不管在情感上还是事业上,她对他的帮助都很大。
陈坚没对任何人说过,但平心而论,自己生命中出现过的三个女人里,要论各方面的切合度,还是蔡晓华最高的。
这么想肯定是很对不起已不在人士的结发妻子,但这是事实。
不过发妻在他心中的地位始终是无人能替代的,如果她还在世,就不会有后来人什么事了。
*
第二天,陈坚早早出门去了公司。
任娇娇也起的很早,早到让陈国伟意外。
他们今天下午就要回大院了,按理说上午肯定是要税足的。
“在想着昨天晚上父亲让你去劝郑蔓的话?”陈国伟一眼就看出妻子一大早在苦恼什么。
任娇娇点了点头,询问丈夫意见:“你觉得我去还是不去?”
去吧,她担心日后给蔡晓华知道心里会有疙瘩,而且心里也很清楚,这种事旁人怎么劝的了。但是不去吧,郑蔓又却是可怜,而且公公都开口了。
陈国伟把妻子搂入怀,下巴顶着她圆溜溜的脑壳,笑道:“这事你别做主,听我的,好不好?”
这感情好呀,任娇娇一大早生出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昂起头,摸了摸丈夫帅气的脸,“你可真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公。”
他这不仅是夺过了决定权,也是将一切责任和后果往自己身上揽啊。
陈国伟脸不红气不喘承下这夸赞,笑道:“那你可要好好珍惜这全天下最好的老公。”
“当然当然 ,我一定珍惜。”任娇娇笑得眉眼弯弯,下一句话却抛给陈国伟一个送命题,“如果我不在了,你会不会喜欢上别的女人?又或者说是不喜欢,但是还是会再找一个人重新组织家庭过日子?”
“不会。”陈国伟想也没想,答的斩钉截铁。
随即皱起眉头,不高兴说道:“不许做这样的假设,你要陪我一辈子的,知道吗?”
“知道。”任娇娇乖乖点了点头。
“而且我比你大,要走也是我先走。”陈国伟说着就伤感了,搂紧怀中的人。
任娇娇听到这话,心里也跟着莫名难过。
位置一换,她知道了自己刚才那个问题有多让人难过。
她伸出手也将她搂的紧紧的,小声说道:“不行,你可不能比我先走,没有你谁照顾我?我会很孤独,很可怜的。”
陈国伟只是听着都心疼的揪起,忙说:“好好好,我们都要长命百岁,我一定努力争取活的比你长。”
没有谁能长生不老,但是他的娇娇一定会长命百岁,他也一定要努力活的很长很长,守着她,不让她孤独离开这个世界。
一想到自己走后,她就只剩自己,陈国伟的心刀割般疼。
两人就这么站在客厅拥抱了许久,直到任娇娇肚子太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国伟失笑出声,道:“走吧,我们出去吃顿好的。”
“哦。”
任娇娇知道,他做出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