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然而,这只是开始。
十月十六,弹章七份。
十月十七,十一份。
十月十八,十五份。
十月十九,十九份。
到十月二十,五日之内,弹劾海瑞的奏疏已达五十二份。
堆在御案上,厚厚一摞。
隆庆帝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更让他心烦的,不是这些弹章的数量,而是弹章里的措辞。
起初只是弹海瑞“酷烈虐民”。
后来开始隐隐指向杜延霖“纵容酷吏”。
再后来,话越说越明:
“海瑞何人?琼州一举人耳!若非杜延霖擢拔,何得至方面大员?”
“杜延霖以私谊荐人,致使江南糜烂,居心何在?”
“今日纵海瑞残害乡绅,明日又将纵何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十月二十日傍晚,养心殿。
隆庆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今日新到的七份弹章。
黄锦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皇帝将那些弹章往前一推:
“拿去,给杜先生处置吧。”
黄锦一愣:“万岁爷,这……”
“朕看的心累,以后弹劾海瑞的奏疏别送到朕这了,直接送到文渊阁给杜先生处置吧。”
……
一个时辰后,纱帽胡同,官报总局。
欧阳一敬坐在值房里,面前摆着那几十份弹章。
杜延霖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恩师,”欧阳一敬抬起头,“这些人,明里弹海瑞,暗里是指着您。”
“我知道。”杜延霖放下茶盏,“你怎么看?”
欧阳一敬沉默片刻,缓缓道:
“学生以为,该反击了。”
“如何反击?”
“用官报。”
欧阳一敬站起身,微微躬身:
“海瑞在江南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有案可查。退了多少田,退给了谁,那些百姓拿着退田契跪在衙门口的样子,都是铁证。这些人说海瑞是酷吏,那就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酷吏,什么叫贤绅。”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学生亲自写这篇社论。标题就叫——《谁是‘酷吏’?》”
杜延霖看着他,微微颔首:
“写吧。写完先给我看。”
……
十月二十二,深夜。
欧阳一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值房的烛火燃了一夜又一夜,案头的稿纸写了一稿又一稿。
终于,在第三天的子时,他搁下了笔。
稿纸上,一行行字迹密密麻麻,涂改的地方不多,显然已是胸有成竹。
他将稿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纳入袖中,起身出门。
杜府后宅书房,灯还亮着。
杜延霖接过稿纸,就着灯细看。
文章不长,却字字扎实。
开篇先列数据:
“海瑞到任两月,共受理状纸二千一百三十七份。截至十月二十日,已审结四百零六件。其中,退田八千四百三十亩,退赔银两万三千二百两,枷号不法胥吏一百九十七人。”
接着列事实:
“华亭县周老五,被占田八十亩,告状二十年,无人受理。今海瑞为其追回田产,周老五携子孙跪于巡抚衙前,泣曰:‘青天!’此乃酷吏乎?”
“上海县王老汉,被逼以三分起息借徐府银两,三年利滚利至十倍,田产尽被夺。今海瑞判令退田,王老汉以头抢地,曰:‘再生父母!’此乃酷吏乎?”
“青浦县李寡妇,夫死子幼,田产被徐府管家徐富以‘投献’之名强占。今徐富枷号示众,田产退还。李寡妇焚香谢天,曰:‘朝廷有人!’此乃酷吏乎?”
社论最后一句:
“若为民伸冤者谓之‘酷吏’,则鱼肉百姓者当称‘贤绅’?”
杜延霖看完,沉默了很久。
“好。”他开口赞了一句,“发。”
……
十月二十三,清晨。
新一期《通政明理报》面世。
头版头条,正是那篇社论:《谁是“酷吏”?》
纱帽胡同的报摊前,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队。
识字的人买一份,不识字的人就去茶馆听人念。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各位客官,今儿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单说这新出的官报!头版头条,问得好:谁是‘酷吏’?列位,您猜怎么着?人家海青天在江南,一个月退了八千多亩田!八千多亩!都是谁家的?豪强士绅家的!怎么来的?是逼着百姓投献来的!是强占来的!”
茶馆里一片哗然。
“报上还列了证据!周老五、王老汉、李寡妇……有名有姓!那些跪在衙门口磕头的,是酷吏?那些拿着退田契哭的,是酷吏?”
“那谁是酷吏?”有人喊。
说书先生嘿嘿一笑:
“报上说了——‘若为民伸冤者谓之酷吏,则鱼肉百姓者当称贤绅’!您琢磨琢磨,谁是‘贤绅’?”
哄堂大笑。
……
京师,某处宅邸后堂。
几位官员聚在一起,面前摆着那份官报。
没有人说话。
良久,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将那报纸狠狠拍在案上:
“混账!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
“何止是架在火上烤?”另一个中年人苦笑道,“这是把咱们扒光了示众。那些退田的数字,那些案例……咱们再弹,弹什么?弹他给百姓退田太多?弹他替百姓伸冤太勤?”
“那就不弹了?”有人问。
无人应答。
弹,是自取其辱。
不弹,是坐以待毙。
……
十月二十五,松江府学。
生员们聚在明伦堂前,吵吵嚷嚷。
“罢考!必须罢考!”
“不能让海瑞这么搞下去!”
“咱们罢考,看他怎么办!”
一个年轻些的生员犹豫道:“罢考……会不会闹得太大?”
“大才好!”另一个生员冷笑道,“闹得越大,朝廷越压不住!到时候看他海瑞怎么收场!”
“对!罢考!”
“罢考!罢考!”
群情激愤。
为首的几个生员对视一眼,转身出了府学,往知府衙门而去。
……
当天下午,松江府衙门外。
三百生员,黑压压聚了一大片。
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驱海瑞,保乡邦”。
有人喊着口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知府衙门的大门紧闭,门前只有几个惶惶不安的衙役。
消息传到苏州时,已是午时。
海瑞正在翻阅案卷,闻报,搁下笔,站起身。
“备马。”他说。
随从一愣:“抚台,您要亲自去?那可是三百多人……”
“三百人又如何?”海瑞已经往外走,“本官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来。”
几个时辰后,松江府衙门前。
马蹄声骤然而止。
海瑞翻身下马,一身青布直裰,头上连个官帽都没有,就那么直直地走向人群。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来,喊了一声:“海瑞来了!”
三百生员霎时一静。
海瑞站定,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人。
年轻的、年长的、穿着襕衫的、戴着方巾的,一个个脸上带着激愤,也带着惶恐。
“罢考?”海瑞开口,声音很严厉。
没有人答话。
“你们要罢考,本官准了。”
此言一出,人群一阵骚动。
海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朗声道:
“这是本官刚拟的手令。凡今日聚众罢考者,一律革去功名,永不叙用。愿意签的,现在就签。”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支笔,往人群里一递:
“谁先来?”
三百生员,面面相觑。
没有人动。
“怎么?”海瑞目光如刀,“刚才喊得那么响,现在不敢签了?”
人群中,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片刻之间,三百人竟散去大半。
剩下的几个为首的生员,脸色煞白,进退不得。
海瑞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谁先签?”
为首那个生员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抚、抚台大人……学生……学生一时糊涂……”
“糊涂?”海瑞居高临下看着他,“聚众罢考,围堵官衙,这叫糊涂?”
那生员磕头如捣蒜:“学生知罪!学生再也不敢了!”
其余几个也纷纷跪倒,求饶声响成一片。
海瑞看了他们片刻,忽然冷笑:
“今日之事,本官不追究。但若再有下次,自己掂量掂量,那顶方巾,还戴不戴得住。”
……
眼见组织弹劾和鼓动生员罢考都无效,江南士绅开始走险招。
十月三十,夜深。
上海县张元辅别院,后堂门窗紧闭,烛火幽微。
三十余人围坐,气氛比半月前更见凝重。
“罢考被海瑞一句话破了。”钱顺德哑声道,“三百生员,当场散了二百多。剩下的几个,跪在衙门口求饶,颜面尽失。”
“意料之中。”张元辅面色不变,“杜延霖既然敢派海瑞来江南退田,说明此人定然有些本事。”
“那如今怎么办?”有人问。
张元辅沉默片刻,缓缓道:
“张某今日请诸公来,只为一件事——前次说的第三策,该动了。”
满座寂静。
“张兄,”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颤声道,“那可是……那可是火中取栗。若收不住……”
“收不住,也得收。”张元辅打断他:
“海瑞现在退的是徐家的田,下一个是谁?是在座诸公。退完田,接下来是什么?是追缴积欠赋税。诸公三代、四代积下的家业,有多少田产是从灾民手里买来的?有多少是‘投献’来的?经得起查吗?”
无人应答。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火中取栗。”张元辅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出五千两,雇人。诸公量力而行。先在苏州点火,其他各府依次响应。让朝廷看看,这江南,离了咱们,能不能转得动。”
沉默。
良久,钱顺德第一个开口:
“我出三千两。”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案上的银票,越堆越高。
……
十一月的江南,已是深秋向冬的时节。
苏州城外的稻田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稻茬,在萧瑟的北风里瑟瑟发抖。
本该是农闲时节,家家户户修补农具、准备过冬的日子。
可今年的十一月,不太平。
吴江县,县城西门外,有个叫“三官堂”的地方。
原是座破败的土地庙,香火早就断了,只剩几间漏风的偏殿,成了乞丐、流民和无赖们聚会的窝子。
十一月初九,傍晚。
三官堂的破院里,挤了三四十号人。
这些人,有穿着破棉袄、袖着手蹲在墙根的闲汉,有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地痞,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的流民。
院子正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绸衫缎鞋、白白净净的中年人,姓钱,是县城一家当铺的二掌柜。
另一个是粗布短褐、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人称“周三爷”,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头蛇。
钱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往周三爷手里一塞。
周三爷掂了掂,咧嘴笑了:“钱掌柜放心,弟兄们早就憋坏了。”
钱掌柜压低声音:“记着,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晓得晓得。”周三爷把那布袋往怀里一揣,转身对院里的三四十号人喊了一嗓子:
“弟兄们,明儿个一早,跟我去县衙!喊什么,我教过你们了——‘海青天逼死人’、‘退田令要饿死人’!谁喊得响,回头还有赏钱!”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起哄般的欢呼。
……
十一月初十,辰时。
吴江县衙门口,渐渐聚起了人。
起初只有十几个,蹲在街对面抽旱烟,像是寻常闲汉。
后来,人越来越多。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推着独轮车的脚夫,有穿着破袄的老头儿,也有蓬头垢面的婆娘。
可仔细看去,这些人,眼神都不对。
他们不买东西,不卖东西,只是聚着,往县衙的方向张望。
巳时正,聚了约莫有百十号人。
忽然,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青天大老爷逼死人喽——!”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退田令要饿死人——!”
“我们要活命——!”
人群开始往县衙门口涌动。
守门的两个衙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人群已经涌到了跟前。
“干什么!都站住!这是县衙——哎哟!”
一个衙役被推了个趔趄,另一个被挤得贴在墙上动弹不得。
“弟兄们,冲进去!找狗官算账!”
百十号人一拥而入。
几个没来得及跑的书吏被堵在院中,棍棒劈头盖脸落下。
惨叫声、咒骂声、喊打声混成一片。
消息传出,江南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