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先发制人
十月初三,松江府上海县。
秋风乍起,黄浦江上白浪翻涌。
徐府别院位于县城东门外三里,原是徐家一处避暑的园子。
此刻园门紧闭,院墙外散落着七八个便装打扮的汉子,看似闲汉,实则是各家带来的心腹家丁,正警惕地打量着来往行人。
园内水榭中,三十余人围坐。
当首一人,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络长须,乃是上海县举人张元辅。
此人家资巨万,号称“张半城”,松江府凡有大事,背后多有他的影子。
他身侧坐着的是华亭县进士钱顺德,曾任工部主事,因丁忧回籍,如今守制将满,却迟迟不肯赴京补官——他要等这场风波尘埃落定。
余下三十余人,皆是松江、苏州、常州三府有头有脸的乡绅,此刻人人面色凝重,水榭中气氛压抑。
“诸公,”张元辅率先开口,“海刚峰到任一月,诸位的日子都不好过罢?”
无人接话,却有人重重叹了口气。
钱顺德接过话头:“何止不好过?简直是要掘咱们的根!”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通政明理报》,拍在案上:
“诸公请看!这期报纸,又登了五桩案子。华亭县周家的事、上海县王家的事、青浦县李家的事……桩桩件件,都在指着咱们!”
“指着咱们?”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冷笑,“指着徐家!可徐家倒了,咱们能好过?他海瑞退的是徐家的田,可退完徐家,下一个是谁?是在座诸公!是咱们所有人!”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对!不能让他这么搞下去!”
“再搞下去,江南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他海瑞算什么东西?琼州那种蛮荒之地出来的,懂什么叫江南?懂什么叫乡邦?”
张元辅抬起手,压下满屋的嘈杂:
“诸公,骂是骂不倒海瑞的。得想对策。”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
“元辅不才,这几日联络了几位同年、同乡,拟了三策。今日请诸公来,便是商议此事。”
“三策?”钱顺德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张元辅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策,在京中发力。明人不说暗话,诸位在京中定然自有门路,现在这种时候,该走走门路了。可请他联络科道同僚,弹劾海瑞酷烈虐民、擅拘乡绅家仆、辱及缙绅体面。科道言官,风闻奏事,只要弹章一多,陛下就不能不察。”
众人纷纷点头。
张元辅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策,在地方发力。松江府、苏州府、常州府,各州县生员,少说也有上千人。这些人,多是咱们的子弟、门生、亲戚。若能鼓动他们罢考、罢市,围知府衙门,递求情呈子,闹出些动静来——朝廷能不管?”
“罢考?”有人迟疑,“此事……会不会闹得太大?”
“大才好。”张元辅冷笑,“闹得越大,朝廷越压不住。海瑞不是爱登报么?让他登!让天下人看看,江南士绅被逼成什么样了!”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水榭中的气氛,忽然凝重了几分。
“第三策,”张元辅声音压得极低,“若前两策不成,便须行险。”
“行险?”钱顺德眉头一皱,“张兄的意思是……”
张元辅缓缓道:
“海瑞在江南所做所为,归根结底,是‘退田’二字。可退田退的是谁?是咱们。咱们若真被逼到绝路,能不能让朝廷知道,这田,退不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解其意。
张元辅站起身,走到水榭窗边,望着园外萧瑟的秋景,声音更低:
“江南地窄人稠,佃户何止百万。这些人,平日里靠佃咱们的田过活。可若咱们的田被退了、被分了,佃户没了田佃,吃什么?喝什么?”
钱顺德猛地站起:“张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元辅转过身,目光幽深,“若海瑞一意孤行,把咱们逼得走投无路,那咱们也只能……”他顿了顿,“让佃户们‘自己闹起来’。”
水榭中死一般的寂静。
“佃户闹事,官府必然镇压。一镇压,便要流血。一流血,便是大乱。”张元辅一字一句道,“届时,朝廷还能坐视?还能让海瑞继续在江南胡闹?”
“这……”一个老者颤声道,“这可是……这可是造反啊!”
“不是咱们造反。”张元辅纠正道,“是佃户活不下去,自己闹起来的。与咱们何干?”
钱顺德脸色煞白:“可若真闹起来,收不住场怎么办?”
张元辅沉默片刻,缓缓道:
“收不住,便收不住。那更好,江南大乱,朝廷更得换人。”
水榭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兄,”一个中年士绅颤声道,“这话……这话可是诛心之论。若传出去……”
“传不出去的。”张元辅看着他,目光平静,“在座诸公,都是同舟共济之人。海瑞这把刀悬在头顶,退一步是丢田,退两步是破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火中取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当然,这是最后一策。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但咱们得有这个准备。前两策若成,自然最好;若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
水榭中,良久无人言语。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扑簌簌打在窗纸上。
终于,钱顺德缓缓开口:
“张兄所言……虽是险棋,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咱们在江南扎根数代,总不能让人连根刨了。”
“附议。”有人低声道。
“附议。”
“附议……”
声音渐次响起,虽不高,却透着一股决绝。
张元辅缓缓坐回原位,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既如此,”他说,“咱们便分头行事。京中、地方,双管齐下。至于第三策……”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备而不用。但需备好。”
……
十月初十,京师,刑科给事中沈一贯宅邸。
沈一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张元辅的来信。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五大页,把海瑞到任以来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末尾是一行小字:“江南存亡,在此一举。望兄念及乡谊,仗义执言。”
沈一贯看罢,沉默良久。
他是浙江鄞县人,与松江府隔着一个杭州湾,算不得“乡谊”。
可他的曾祖、祖父、父亲,三代积累,在鄞县也有万亩良田。
那些田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清楚,有买的,有典的,也有那么几亩,是当年灾荒时,佃户“自愿投献”的。
今日城门失火,他日焉知不会殃及池鱼?
今日海瑞在松江退徐家的田,明日就能到苏州退张家的田,后日呢?
会不会到浙江,退他沈家的田?
但……海瑞背后是谁?是杜延霖。
当朝首辅,太师,总领新政,手握官报,圣眷正隆。
朝堂之上,谁敢撄其锋芒?
沈一贯将这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他看的不是信的内容,是写信的人。
张元辅,上海县举人,家资巨万,号称“张半城”。可那又怎样?举人而已,连个进士都不是。
在地方上可以呼风唤雨,在京师,不过是个偶尔来赶考的乡下财主。
沈一贯忽然笑了一声。
他把信纸往烛火上凑了凑。
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腾地一下燃起。
他松开手,那封信落在地上的铜盆里,片刻之间,化成一堆灰烬。
“来人。”
管家应声而入。
“备轿。去杜阁老府上。”
管家一愣:“老爷,这都掌灯了……”
“掌灯怎么了?”沈一贯站起身来,“杜阁老这时候还没回府?正好,本官去候着。”
……
戌时三刻,杜府大门外。
沈一贯的轿子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终于看见一顶绿呢大轿从街角转过来,前后跟着几个提着灯笼的随从。轿子在府门前落定,杜延霖掀帘而出。
沈一贯快步迎上,一揖到地:
“刑科给事中沈一贯,冒昧求见阁老。深夜叨扰,死罪死罪。”
杜延霖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
沈一贯?
历史上的万历首辅,浙党党魁?
了不得,这可是个人物。
“沈给谏何事?”杜延霖问。
沈一贯直起身,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纸,双手奉上:
“阁老容禀。下官近日收到松江府上海县举人张元辅来信,信中串联江南士绅,欲图对海抚台不利。下官思之再三,此事关乎新政大局,不敢隐瞒,特将原信誊抄一份,呈阁老过目。”
杜延霖接过那几张纸,就着灯笼的光,翻了几页。
信中的确满是攻击海瑞的言辞,什么“苛政虐民”、“辱及缙绅”、“擅拘家仆”之类。
杜延霖看到最后,将那几张纸折好,收入袖中,微微颔首:
“沈给谏有心了。”
“阁老言重。下官告退。”
沈一贯再揖,转身上轿,消失在夜色中。
杜延霖站在府门前,望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夜色中,忽然笑了笑。
“来人,”他道,“去请欧阳提举来。”
……
十月十五,朔望大朝。
今日是大朝,按流程一项一项走下来,已接近中午。
眼看议事已毕,太监出列:“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文官班列中便有人大步出列。
“臣,礼科给事中刘存义,有本奏!”
他走到丹墀中央,撩袍跪倒,高举奏疏:
“臣弹劾应天巡抚海瑞,酷烈虐民,擅拘乡绅家仆,辱及缙绅体面,致使江南人心惶惶,士民不安!伏请陛下罢黜海瑞,以安地方!”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阵骚动。
紧接着,又一人出列:
“臣,刑科给事中赵志皋,附议!海瑞在应天一月,擅改祖制,以‘退田’之名行劫掠之实,苏松等府,士绅惶惶不可终日!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顷刻间,科道官班列中又站出七八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还有吗?”出乎预料的,皇帝却很冷静,这让那些弹劾的官员们不由地面面相觑。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沉默片刻,又有几人出列。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到后来,跪着的言官已达十七人。
黄锦捧着那一摞奏疏,走到御案前,轻轻放下。隆庆帝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封,封皮上写着“劾应天巡抚海瑞疏”,落款是礼科给事中刘存义。
他没有翻,只是抬眼看向众人:
“说完了?”
殿中无人应答。
“说完了,朕问你们几句话。”隆庆帝缓缓道:
“海瑞到任一月的所作所为,你们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刘存义昂首道:“臣虽未亲至江南,然松江府生员联名上书,历数海瑞酷烈之状,白纸黑字,岂是道听途说?”
“联名上书?”隆庆帝冷笑一声,“那朕问你,海瑞退的田,是谁的田?”
刘存义一怔。
“是士绅豪强们的田。”隆庆帝替他说了出来,“你知道这些田是怎么来的吗?”
刘存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朕告诉你。”隆庆帝站起身,声音陡然转厉:
“是投献来的!是强占来的!是逼着百姓卖儿鬻女换来的!海瑞退的是这些田,不是徐阶的祖产,不是徐阶的俸禄田!退完了,百姓拿着退回来的田契,跪在巡抚衙门前磕头!这些,你们怎么不弹?”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还有那些被枷号的胥吏。”隆庆帝继续道:
“海瑞到任一个月,枷号了十七个人。这十七个人,个个身上背着人命,个个手里沾着民脂民膏!有一个冤枉的吗?你们谁去查过?谁去问过?”
刘存义额头渗出汗来。
隆庆帝缓缓坐回御座,声音里透着疲惫:
“朕知道,你们弹的是海瑞,心里想的不是海瑞。你们想的是,今天能退徐家的田,明天就能退你们家的田。你们怕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言官:
“可你们想过没有?那些田,本来就是百姓的。你们家三代、四代积累的家业,有多少是从百姓手里夺来的,你们心里清楚。”
无人敢言。
“退下罢。”隆庆帝摆摆手,“这些弹章,朕不看。海瑞在应天,该怎么干还怎么干。谁再弹,自己去江南看看,看看那些跪在巡抚衙门口的百姓,看看那些拿着退田契的眼泪。”
刘存义等人面色铁青,只得叩首,灰溜溜退回班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