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大权独揽
申时六刻,天色已暗,雪却停了。
徐璠手捧两封奏疏,带着面色发白的高务观,自西华门入宫。
一路上,徐璠不时低声叮嘱:
“贤弟,家父与你父亲虽有政见之争,终究同朝为臣,莫让陛下为难。”
高务观只是沉默点头。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隆庆帝正打算去休息,闻报徐璠与高务观一同请见,不由一怔,随即命黄锦引二人入内。
徐璠当先跪倒,双手捧上两封奏疏:
“臣徐璠,奉家父之命,护送高大公子入宫呈疏。家父言……高大公子有要事面奏陛下。”
高务观跟着跪下。
隆庆帝目光扫过二人,示意黄锦接过奏疏,先看向高务观:
“你父亲已离京,你怎又折返?有何事非要此刻见朕?”
高务观抬起头,眼眶竟已通红。他忽然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哽咽:
“陛下……草民、草民今日险些……险些不能再见天颜!”
徐璠脸色骤变,急道:“贤弟,陛下面前,慎言!”
高务观却不理他,伏地泣道:
“家父离京前,曾手书一疏,嘱草民务必亲呈通政司,直送御前。草民依言前往,通政使刘大人接疏后,却将草民引入后堂……不多时,徐璠便至,强取奏疏,又将臣‘请’至徐府别院,言语之间……竟有软禁之意!”
“你胡说!”徐璠厉声打断,转向隆庆帝叩首:
“陛下明鉴!高大公子确曾至通政司,与臣相遇,随后提出主动拜会臣父。臣绝无软禁之举,更不曾‘强取’奏疏,那疏此刻不正呈在御前么?!”
隆庆帝已展开高拱奏疏,正看到“其人者,徐阶也”一段,眉峰紧锁。
又闻二人争执,心头烦乱,将疏一搁,沉声道:
“高务观,你说徐璠软禁你,可有凭证?”
高务观泪流满面:
“草民被强行带入徐府别院,门外皆有家丁把守,草民欲辞行,徐璠言‘风雪甚大,且住几日’。草民问何时可走,徐璠笑而不答,若非草民之父曾为帝师,草民此刻……此刻怕是已不能再见陛下!”
“陛下!”徐璠急得额角冒汗:
“高大公子此言,实是诛心!分明是他主动提出拜会臣父,臣出于故交之情,便主动邀他过府,何来把守软禁?他若真觉不妥,当时为何不言?如今却到御前哭诉,这分明、分明是高大先生离京前设计,欲陷臣于不义!”
“设计?”高务观猛地抬头,眼中悲愤交加:
“家父已致仕归乡,何必设计害人?倒是徐璠你,扣疏不放,又欲扣人,如今反咬一口,岂非欺君罔上?!”
“你——!”
“够了!”
隆庆帝一声厉喝,震得殿中烛火摇曳。
他脸色铁青,胸膛起伏,显然已经是气极。
这就是他倚为股肱的先生们?
一个致仕归乡仍不忘投石问路,搅动风云;一个看似退让,却连儿子都推出来,行这扣疏留人、近乎胁迫的逼迫之事!
他们眼里,可还有君父?可还有朝堂大体?
“好,好得很!”隆庆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哭诉遭了软禁,一个辩称只是留客。朕竟不知,这京城之内,天子脚下,还有这等事情!朕更不知,元辅之家,帝师之子,行事竟如此……不成体统!”
他不再看二人,挥袖背过身去:
“朕累了。黄锦,送他二人出宫。高务观,你父之疏,朕已览过,你且归家,闭门读书,莫再多事。徐璠,你也回去,告诉你父亲,好生静养一段日子!”
“陛下……”徐璠还想再言。
“出去!”隆庆帝猛地拂袖,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徐璠与高务观皆是一颤,不敢再多言,只得叩首,惶惶退出养心殿。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碎瓷映着烛光,一片狼藉。
隆庆帝独对孤灯,跌坐回御座上,以手覆额,久久不语。
黄锦小心翼翼地上前,收拾碎片。
皇帝拿起那两封奏疏看了看,又重重掷于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黄锦。”他唤道。
“奴婢在。”黄锦悄步上前。
“摆驾……长春宫。”隆庆帝揉着额角,声音低沉。
此刻,他只想见见李氏,那个总能在他心烦意乱时,说几句明白话的女人。
……
长春宫内,暖意融融,李妃见皇帝面色不豫地进来,忙起身相迎,柔声道:
“陛下这么晚过来,可是朝事烦心?”
隆庆帝将手中攥着的两封奏疏递给她,叹道:
“你自己看罢。徐阶与高拱……他们终究是闹到朕眼前来了,连子辈都牵扯进来,演了这么一出戏!看看,这就是朕的老师,朕的首辅!”
李妃接过,就着灯细细看了。
她看得慢,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良久,她放下奏疏,轻声道:
“陛下勿恼。徐高二位先生相争,非止一日。此番高先生致仕还乡,本是尘埃落定之势。这奏疏往来,二位公子哭诉,不过是余波未平罢了。如今高先生既已离京,二人天各一方,实则已争斗不起。陛下何必为此等已然过去的争斗,再费心神?”
隆庆帝闻言,怔了怔,恍然道:
“爱妃此言……倒是一语点醒。他们争来斗去,无非是放不下。如今高先生归乡,确实争无可争了。是朕被他们气糊涂了。”
李妃微微一笑,替他斟了杯热茶,话锋却轻轻一转:
“不过,高先生毕竟是陛下旧邸讲官,帝师之尊。他儿子在御前哭得那般委屈,若陛下全无表示,落在朝野眼中,未免有伤陛下尊师重道之仁名。”
隆庆帝眉头又皱起:“那依爱妃之见?”
“徐璠扣留奏疏,强留高公子于别院,无论初衷为何,行事终究僭越失当,有挟制之嫌。此风不可长。”李妃声音温和,话语却清晰:
“至于徐阁老……他教子不严,且此番奏对,避重就轻,亦非纯臣之道。陛下小惩大诫即可。”
她略作停顿,看着隆庆帝的脸色,继续道:
“另有一事。陛下请看,徐高二位先生在这最后关头,不约而同,都举荐了杜延霖杜先生接掌阁务。这倒有些意思。二人既同荐杜先生,陛下何不顺水推舟?”
隆庆帝眼睛微亮:“你是说……”
“徐阁老年事已高,近来又屡遭非议,不妨暂令其‘冠带闲住’一年。内阁之中,李阁老仁厚稳重,主持阁务,可安人心。但他确是‘好好先生’,机断或有不足。”李妃娓娓道来:
“杜先生精明强干,熟知部务,陛下不妨让其多担实务。如此,内阁既能安稳,又不乏任事之力。以一年为期,看看杜先生施政如何,岂不两便?这也算是……全了徐高二位先生最后这点‘共识’。”
隆庆帝眼中渐渐有了光亮。
李妃这一策,看似平衡稳妥,实则将权力悄然移转。
徐阶暂退,李春芳过渡,杜延霖主事。
既回应了高拱的举荐,又全了徐阶的体面,更给了杜延霖施展的空间。
“那徐璠……”隆庆帝又问。
“徐璠身为官员,扣留奏疏、软禁大臣之子,确系渎职枉法。”李妃正色道:
“陛下可下旨,将其革去功名,贬为庶人,以儆效尤。如此,既安抚了高先生,亦彰显了朝廷法度。”
隆庆帝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爱妃之言,甚合朕心。”他握住李妃的手,感慨道:
“只是……又要辛苦杜先生了。”
李妃含笑:
“杜先生志在社稷,既有此机会,必当尽心竭力。陛下且宽心,以杜先生之能,一年之后,朝堂或许真有新气象。”
……
次日,正月十八。
圣旨接连颁下,震动朝野。
第一道,针对徐璠:
“原任尚宝司卿徐璠,身为朝臣,扣留奏疏,羁縻大臣之子,行止狂悖,有违国法。着即革去官职功名,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第二道,针对徐阶:
“大学士徐阶,历事两朝,夙著勤劳。然年事已高,精力不逮,且教子无方,殊失朕望。着加太傅衔,准其冠带闲住一年,归家调养,以全始终。”
“冠带闲住一年”,看似保留了体面,但一年之后,朝堂之上,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
第三道,调整内阁:
“内阁首辅一职,暂由建极殿大学士李春芳署理。东阁大学士、吏部尚书杜延霖,加少傅,协理阁务,掌吏部事,总领铨选。望其恪尽职守,佐朕维新。”
三旨连下,朝野震动。
正月十九,徐府门前车马稀落。
门楣上御赐的“首辅第”金字匾额仍在,却已失了往日的威严。
书房内,徐阶身着寻常布衣,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捧着一卷《道德经》,目光却落在窗外萧瑟的庭院。
“父亲……”徐璠跪在案前,声音嘶哑,“孩儿不孝,连累了父亲。”
徐阶缓缓收回目光,将书卷轻轻放下:“起来吧。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何用。”
徐璠却不肯起:
“父亲!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高肃卿那老匹夫,临走了还要咬咱们一口!陛下这是……这是被蒙蔽了啊!”
“蒙蔽?”徐阶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
“陛下看得很清楚。他只是……选择了杜延霖。在陛下眼中,朝堂之上,恐怕只有杜延霖一个纯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百年老槐,枝桠在寒风中颤抖。
徐璠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满是不甘:
“可父亲为朝廷操劳一生,难道就因高拱一封污蔑之疏,便如此……”
“非因高拱之疏,”徐阶打断他:
“是因陛下之心已定。自先帝遗诏出,自杜华州入阁,自清苑案发,自高肃卿去……这一步步,陛下看的,比为父清楚,只是有为父,有高拱,陛下难以决断而已。”
“现在陛下有了决断,他今日‘冠带闲住’的旨意,已是全了君臣最后的情面,给为父留足了体面。若再纠缠,便是自取其辱。”
他走回书案后,缓缓坐下:
“去吧,收拾行装。我们……回松江。”
“父亲!”徐璠泣道,“只是冠带闲住一年,一年之后……而且,杜延霖是你的门生……”
“门生如何?”徐阶抬眼: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自有他的路,自有他的劫。这大明朝的担子,从今日起,便由他挑了。挑得起,是社稷之福,一年后,就是是为父致仕之时;挑不起……哼,到时候,自然还有人会想起为父。”
他拿起桌上那卷《道德经》,轻声道:
“老子云:‘功成身退,天之道。’该退就退,顺其自然吧。”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管家的通报声:“老爷,张阁老过府拜访。”
“叔大?请他进来。”
徐阶略一沉吟,放下经卷,又对徐璠道:“你先去内室,不必露面。”
徐璠抹了把泪,从侧门悄然退入内室。
片刻,张居正在管家引导下步入书房。
他身着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鹤氅,风帽上还沾着些许未化的雪粒,显然是一得空便匆匆赶来。
“学生拜见师相。”张居正进门,一丝不苟地行弟子礼。
“叔大来了,坐。”徐阶抬手示意,脸上仍然是一副温和笑意:
“外面雪路难行,难为你还惦记着过来。”
张居正在下首椅上坐下,徐福奉上热茶后悄然退出,掩上房门。
“师相……”张居正斟酌着开口:
“今日朝中风波骤起,学生听闻……心中实在难安。陛下旨意,或有不得已处,师相万望保重身体,勿要过于伤怀。”
徐阶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让老夫歇歇,也是体恤老臣。何来伤怀?”
张居正观其神色,知他言不由衷,便也不再绕弯,低声道:
“高肃卿临去这一击,实在……出人意料。学生更未料到,徐世兄竟也牵扯其中,以至陛下震怒。此事,可还有转圜余地?”
“转圜?”徐阶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圣旨已下,昭告中外,如何转圜?徐璠行事不慎,咎由自取。至于老夫……年迈体衰,精力不济也是实情,早该让贤了。”
他说得淡然,张居正却听出了那份不甘与萧索。
张居正沉默片刻,忽然离座,深深一揖:
“学生愚钝,然师相对学生提携教诲之恩,没齿难忘。如今师相暂息肩担,学生……心中惶恐,不知前路何依,特来请教师相。”
试探徐阶,这才是张居正冒雪前来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