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徐阶天塌了
通政司值房内,炉火哔剥。
通政使刘体乾正埋头,翻阅今日各地送来的寻常奏报。
年节刚过,这段时间积压了不少政务,这几日他也是颇为繁忙。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银台!”一名书办手中捧着一封奏疏,进来禀报道:
“高阁老的公子……高务观求见,说、说有急疏需即刻呈递!”
刘体乾眉头一皱:“高务观?他不是随父南归了么?”
“确是高大公子本人!浑身是雪,说高阁老离京前亲笔所写,务须今日呈达御前!”
刘体乾心念电转。
高拱致仕的旨意下了有些日子了,致仕官员的谢恩疏、辞别疏都会在离京前递交,高拱的几天前也已经递上去了,怎么现在又来了一封急疏……
他接过奏疏,封套上“新郑高拱”的钤印赫然在目,墨迹尚新。拆开一看,只扫了开头几行,刘体乾脸色骤变。
“这……这是……”
他猛地合上奏疏,厉声对书办道:“高大公子人呢?”
“还在门外候着。”
“请他进来——不,直接请到后堂暖阁,好生招待,不得怠慢!记住,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书办领命匆匆而去。
刘体乾重新展开奏疏,越看心跳越急。这哪里是寻常的辞别疏?这分明是一道惊雷!
一道足以震动朝野的惊雷!
更触目惊心的是,高拱在疏中详列徐阶嘉靖朝依附严嵩、逢迎先帝玄修的旧事,句句如刀,字字见血。这若呈到御前……
刘体乾额上渗出冷汗。
他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徐阶的门生。
虽非徐阶核心党羽,但他入仕十五年,就位列九卿,官居三品,这些年也没少跟徐阶跑动。
这封奏疏若从他手中递上去,徐阶岂能不知?届时……
可若不递,便是欺君。
正踌躇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刘银台。”是徐阶长子徐璠的声音。
刘体乾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将奏疏塞入袖中,强自镇定:
“徐世兄?怎地这个时辰过来?”
徐璠推门而入,抖了抖披风上的雪沫,笑道:
“家父让我来问问,今日可有紧要奏报?听说南直隶来了份关于清丈田亩的疏……”
他话未说完,目光落在刘体乾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微皱:“刘银台,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刘体乾干笑一声:“没有,没有。南直隶的疏我已看过,正要呈送内阁……”
“那就好。”徐璠点点头,却并不离开,反而在椅上坐下,似不经意道:
“方才来时,仿佛看见高务观从通政司出去?他不是该随高大先生南下了么?”
刘体乾心猛地一沉。
徐璠果然看见了!
他突然有些懊恼,因为徐璠来的突然,他脑子有些短路,下意识地就想把奏疏藏住。
现在想来,简直蠢爆了。
因为如果此刻把奏疏再掏出来,不就摆明了他刘体乾有贰心吗?
因此他只得强笑道:
“是高大公子。高阁老离京前还有些私事交代,托他儿子来办,顺路……顺路来通政司打个招呼。”
“哦?”徐璠似笑非笑:
“高大先生倒是有心。既是打招呼,可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
刘体乾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徐璠站起身,缓步走到案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刘大人,你我相识多年,有些话不必绕弯。高肃卿临走,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
四目相对。
值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炉火偶尔爆出噼啪声。
良久,刘体乾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封奏疏,放在桌上。
徐璠拿起,快速浏览。
起初神色尚平静,越看脸色越青,看到最后,竟是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一个高肃卿!临走了,还要咬人一口!”
他猛地抬头,盯着刘体乾:“这疏,还有谁看过?”
“只有本官。”刘体乾低声道:
“高大公子送来后,本官便命人将他请到后堂,未让旁人经手。”
徐璠闻言神色稍缓,将奏疏收入怀中:
“刘银台做得对。此等狂悖之言,若呈到御前,徒惹陛下烦忧,更伤朝臣和气。家父常说,刘银台老成持重,果然不假。”
刘体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徐世兄,这……这毕竟是高大人的急疏,若不上呈,万一……”
“什么急疏?”徐璠冷笑:
“高大先生好好地在回河南的路上,哪来的‘急疏’?不过是一时意气,写了些糊涂话罢了。刘银台放心,此事家父自有处置,绝不会牵连于你。”
说罢,他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忽又停步,回头道:
“对了,高大公子还在后堂吧?我去送送他。毕竟是故人之子,风雪天赶路不易。”
刘体乾心中一惊。
在他听来,徐璠这话显得有些寒意森森的。
“徐世兄!”他急道,“高大公子毕竟是高阁老独子,若在京中出事,只怕……”
“能出什么事?”徐璠淡淡道:
“我只是请他到府上喝杯热茶,叙叙旧罢了。我在朝为官多年,行事自有分寸,刘银台不必担心。”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远。
刘体乾瘫坐在椅上,只觉得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雪又大了起来。
……
风雪漫天,徐府后宅一间僻静的厢房内。
炭火烧得正旺,高务观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热茶和几样精致点心。
徐璠坐在对面,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贤弟不必拘束,先用些茶点暖暖身子。”徐璠亲自斟了一杯茶推过去,“这雪下得急,路上辛苦了吧?”
高务观接过茶杯,脸色却不太好看:
“阁下客气了。不知阁下将在下‘请’到府上,所为何事?”
徐璠不答,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随后问道:
“贤弟啊,你父亲这一走,朝中格局大变。杜华州接了吏部,声势正盛。你父亲临走前,可曾交代你什么?”
高务观心中警惕:“家父只嘱我安心读书,将来科考入仕,报效朝廷。”
“只是如此?”徐璠似笑非笑:
“我听说,今日在十里长亭,杜华州专程去送了令尊?二人相谈甚欢?”
高务观心头一紧。
“杜阁老念及旧谊,风雪相送,确是君子之风。”他谨慎答道。
“君子之风……”徐璠重复这四个字,笑容淡了些:
“是啊,杜华州最是讲究‘君子之风’。不过贤弟,你可知道,这朝堂之上,光有君子之风是不够的。你父亲便是太急躁,不懂转圜,才落得今日局面。”
徐璠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贤弟是个聪明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你父亲那封奏疏,我已经看了。其中言语……颇为激烈。若真呈到御前,不仅伤了我父亲与令尊多年的同僚之谊,更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如今陛下初登大宝,最需要的是朝局稳定。你说是不是?”
高务观佯作不解:“阁下所言,在下怎么听不懂。家父哪里有什么奏疏?”
“哦?”徐璠放下茶杯,声音转冷,“既然贤弟都这么说了,那那封奏疏,便当从未存在过。贤弟今日来通政司,也只是替令尊传几句家常话,并无奏疏。至于贤弟你——”
他盯着高务观的眼睛:
“便在徐府暂住几日。等风雪停了,我派人护送你南下,与你父亲团聚。如何?”
糟了。
高务观心中暗叫不好。
看来徐璠已经看到这封奏疏了,甚至那封奏疏现在很可能就在徐璠手中。
高务观环视厢房。
只见门外隐约有人影晃动,显然徐府的家丁已将这屋子团团围住。
“徐世兄,”高务观换了个称呼:
“那封奏疏,是家父离京前呕心沥血之作,更是他老人家对朝廷的最后一番忠言。若就此湮没,不仅辜负家父一片赤忱,更是欺君之罪。世兄三思。”
“欺君?”徐璠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诮,“贤弟啊,你还年轻。这朝堂之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有时并不那么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你父亲已经出局了。杜延霖……哼,他也未必能笑到最后。至于你,贤弟,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高务观大怒。
徐璠却已经出了厢房。
……
申时三刻,雪渐渐小了。
徐府书房内,徐阶拿着那封奏疏,已经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脸色便白一分。
“父亲,”徐璠侍立一旁,低声道:
“高肃卿这是疯魔了!如此诋毁父亲,分明是挟私报复!这奏疏绝不能呈到御前,儿子已命人……”
“你命人怎样?”徐阶缓缓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儿子已命人‘请’高务观到别院暂住,免得他再生事端。”徐璠道:
“至于这奏疏,一把火烧了便是。反正通政司那边刘体乾是咱们的人,高大公子又在我们手中……”
“糊涂!”徐阶猛地一拍桌子。
徐璠吓了一跳:“父亲?”
徐阶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声音发颤:
“你以为扣下奏疏、软禁高务观,这事就能了了?高肃卿是何等人物?朝堂之事,岂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明知道通政使刘体乾是我的门生,他还敢让儿子把奏疏送到通政司,就必定留有后手!或是誊抄了副本,或是嘱托了旁人……你此刻扣下正本,反倒是授人以柄!届时他只需在河南再上一疏,说‘前疏被截,臣再冒死以闻’,你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徐璠脸色大变:“那……那怎么办?”
徐阶闭目良久,复又睁开,眼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璠儿,”他缓缓道,“将这奏疏,原样封好。”
徐璠愕然:“父亲?!”
“非但要原样封好,”徐阶转身,“还要你亲自护送高务观进宫送呈此疏。”
“什么?!”徐璠一惊,“父亲,这奏疏一旦呈上,高肃卿那些话……”
“那些话,陛下迟早会知道。”徐阶打断他:
“高肃卿敢写,便是算准了我不敢拦。我若拦了,才是真的落人口实。”
他说着,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又展开一张题本纸,开始写奏疏:
“臣徐阶谨奏:窃见原任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高拱离京前上疏,痛陈臣嘉靖朝依附权奸、逢迎玄修诸过。臣捧读汗颜,伏地请罪。”
“高拱所言,句句属实。臣在嘉靖朝,确曾屈事严嵩,虚与委蛇;确曾代拟青词,助长斋醮。此皆臣德薄才浅、畏祸保身之过,臣万死难辞其咎。”
“今陛下嗣登大宝,锐意求治,臣本欲竭尽残年,辅佐陛下革除积弊,开创新局。然高拱此疏,如当头棒喝,令臣幡然醒悟:以臣之旧过,何颜再居首辅之位?何以服众?何以辅君?”
写到此处,徐阶笔锋一顿。
他知道,这封请罪疏一上,皇帝必会挽留。但姿态必须做足。
他继续写道:
“伏乞陛下念臣老迈,准臣辞去首辅之职,归田思过。臣愿以余生,闭门读书,反省前愆。若陛下怜悯,赐臣一闲散官职,留京以备顾问,臣亦感激涕零。”
“至若杜延霖,才德兼备,忠勤体国,实乃社稷栋梁。陛下若以之继任首辅,必能匡扶社稷,开隆庆之治。臣虽去,亦含笑矣。”
写罢,徐阶亲手用印,封好,与高拱的奏疏并排放置。
“你听好,”徐阶盯着儿子:
“你现在就带高务观进宫,面圣呈疏。记住,见到陛下,你先跪,就说高阁老念及旧情,上疏前特遣子务观先来拜会为父,为父览疏深感罪孽深重,故遣你进宫请罪。”
他将自己写的那封奏疏推过去:
“待陛下看完高肃卿的奏疏,喜怒未明之时,你便将我这封奏疏呈上。”
徐璠接过奏疏,手有些发抖:“父亲!您这是……”
“以退为进。”徐阶重新坐回椅中,轻叹一声:
“现在,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