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内阁之中,真正想做事的,只有杜延霖一人而已
徐璠的动作很快。
次日清晨,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孙丕扬的奏疏便递到了通政司。
疏中盛赞南京都察院御史欧阳一敬“风骨峻峭,不畏权贵”,在弹劾徐阶一事上虽“或有失察”,然“忠直敢言之心可嘉”,建议调回京师,“以振风宪之气”。
几乎同时,户科给事中雒遵也上疏,举荐陕西督粮道参政李默成“抚民有方,政声卓著”,应擢升户部侍郎,“以展其理财之才”。
于是,短短三日,竟有七封奏疏,分别举荐欧阳一敬、李默成、王世懋、周弘祖等四人,皆是杜延霖的弟子。
消息如投石入水,在朝堂漾开涟漪。
内阁值房里,高拱捏着那几份奏疏抄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徐华亭这是要做什么?”他将抄件重重拍在案上,“举荐杜沛泽的门生故吏?还挑在这个时候?”
郭朴坐在对面,捻须沉吟:“元辅此举……耐人寻味。”
“耐人寻味?”高拱冷笑,“这是明摆着要和杜沛泽和解!前脚欧阳一敬才弹劾过他,后脚他就举荐人家升官,好一个宰相肚里能撑船!”
他站起身,在值房里踱了两步:
“徐华亭这一手,既卖了杜沛泽人情,又全了自己‘不计前嫌、唯才是举’的名声。杜沛泽若领情,往后在内阁,少不得要站他那边;若不领情,便是忘恩负义、心胸狭窄。”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高拱越说越气,“他这是要联杜制我!质夫,你看到没有,如今这内阁,徐、杜若联手,你我还有说话的份吗?!”
郭朴沉默片刻,缓缓道:“肃卿兄,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转圜?”高拱停下脚步,看向郭朴。
“元辅举荐之人,终究要经吏部铨选,要过陛下那一关。”郭朴显得很冷静,“肃卿兄如今掌整饬吏治之全权,陛下信重,正是树立权威之时。这几人的升迁调动,吏部……大可‘按章办事’。”
高拱眼睛一亮。
对啊,吏部还在他手里!
徐阶举荐又如何?最终用不用,怎么用,还不是他高肃卿说了算?
他重新坐回案后,手指敲着桌面,眼中精光闪烁:
“欧阳一敬弹劾首辅,虽有‘风闻言事’之权,然其所劾之事,尚未经三法司查实。此等情况下,贸然调其回京,擢升高位,恐引人非议,以为朝廷鼓励‘风闻攻讦’。”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至于李默成……河套新复,百事待举,正需干员镇守。此时调离,岂非前功尽弃?当令其在边地再历练三年,以固根本。”
郭朴微微颔首:“肃卿兄所虑周详。只是……若元辅或杜阁老追问起来?”
“追问?”高拱一摆手,“吏部铨选,自有章程!岂能因一二举荐便破例?陛下既委我整饬吏治,我当秉公而行!任谁来说,也是这个理!”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票拟笺上飞快写下:
“欧阳一敬,风闻弹劾,事尚未明,宜暂留南京都察院,待查实后再议。李默成,边地需才,宜留任河套,期满再考。王世懋、周弘祖……资历尚浅,当循序升转。”
写罢,他将票拟推给郭朴:“质夫以为如何?”
郭朴扫了一眼,轻叹一声:“肃卿兄……是否太过峻急?如此驳回,恐彻底得罪元辅,亦与杜华州结怨。”
“得罪便得罪!”高拱硬声道,“我高肃卿行事,只问公理,不问私情!整饬吏治,正要拿这些徇私举荐开刀!”
郭朴不再劝,只是心中隐忧更重。
高拱这性子,太刚易折啊。
……
文渊阁另一侧,杜延霖的值房。
杜延霖同样收到了那几份举荐奏疏的抄件。
他独自坐在案后,将抄件一字一句看完,陷入沉思。
窗外,天色阴郁,铅云低垂,似要落雪。
心腹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见杜延霖对着奏疏出神,低声道:
“公爷,徐阁老这……是什么意思?”
杜延霖端起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抿了一口,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元辅在教我,什么叫‘和光同尘’。”
心腹不解。
杜延霖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他举荐欧阳、默成他们,是在告诉我——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前事可既往不咎,只要利益一致,师生还是师生,同盟还是同盟。”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
“也是在将我的军。我若顺势应下,便是承了他的情,往后在内阁,少不得要与他呼应;我若断然拒绝,或冷眼旁观,便会落下个‘心胸狭窄、不念旧情’的名声。”
“那……公爷打算如何应对?”心腹问。
杜延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高肃卿那边,有什么动静?”
“听说高阁老见了这些举荐,很不高兴,在值房里发了好大脾气。”心腹道,“咱们在吏部的人递话出来,说高阁老已经拟了票,要把这些举荐全部驳回。”
“全部驳回?”杜延霖眉梢微挑。
“是。欧阳御史要留在南京‘待查’;李参政要继续在河套‘历练’;王、周二人则说‘资历尚浅’。”心腹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杜延霖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公爷?”心腹试探问道。
“高肃卿……果然还是那个高肃卿。”杜延霖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刚直,急躁,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扑面而来,卷着零星雪粒。
“他这一驳回,倒是替我解了围。”杜延霖冷笑道:
“元辅想让我欠的人情,高肃卿替我挡了。元辅想将我架在火上烤的两难,高肃卿替我拆了。”
心腹似懂非懂:“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不。”杜延霖转过身,“该做的,还是要做。只是……得换个做法。”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题本纸,提笔蘸墨:
“元辅举荐,名为公义;肃卿驳回,亦是持正。我身处其间,当以大局为重。”
笔锋落下,字字端正:
“臣杜延霖谨奏:窃见近日朝中多有举荐臣之门生故吏者,内阁争议,臣心实有不安。”
“夫国家用人,当唯才是举,不避亲疏,然亦不可因私废公。欧阳一敬、李默成、王世懋、周弘祖等人,或为臣之门生,或曾佐臣于地方,其才具操守,臣略知一二。然是否堪当大任,当由吏部循例考核,陛下圣心独断,臣不敢以私谊置喙。”
“今陛下锐意求治,高拱受命整饬吏治,正欲一扫请托钻营之风。臣恳请陛下,于臣之门生故吏,尤当从严核考,公允铨选。若才德称职,自当录用;若有不及,万不可因臣之故稍予宽纵。如此,方能服天下之心,树朝廷之公。”
写罢,他吹干墨迹,折好装入封套,递给心腹:
“递通政司,直送御前。”
心腹双手接过,犹豫道:
“公爷,这奏疏一上,岂不是……驳了徐阁老的面子,又给了高阁老口实?”
杜延霖摇摇头:
“那又如何?在别人看来,我驳的不是元辅的面子,是‘徇私举荐’的风气;我给高肃卿的也不是口实,是‘整饬吏治’的助力。”
他望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雪片,声音低沉:
“元辅想以人情捆住我,高肃卿想以权势压服我。可我杜延霖,既不想要人情,也不惧怕权势。”
“我要的,是做事的机会,是改革的权力。而这两样……”杜延霖没有说下去。
心腹肃然,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
这两样要的是皇帝无条件支持,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权独揽。
正如后来张居正所言:吾非相,乃摄也!
“去吧。”杜延霖摆摆手,“另外,传信给欧阳一敬、李默成他们,告诉他们:安守本职,静待时机。不必为我,也不必为任何人,只为他们自己心中的抱负,为天下百姓的福祉。”
“是!”
心腹躬身退出。
值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风雪呼啸。
……
杜延霖的奏疏呈到通政司后,通政使不敢怠慢,当日便呈送司礼监。
掌印太监黄锦阅后,思忖片刻,未按常规转送内阁票拟,而是亲自捧着,踩着薄雪,去了养心殿。
隆庆帝刚批完几份关于宗室请饷的奏章,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见黄锦神色有异,问道:“何事?”
“万岁爷,杜阁老有专疏呈递。”黄锦将奏疏双手奉上,低声道,“老奴看了……事关吏部铨选,内阁争议,未敢擅专。”
隆庆帝展开奏疏,凝神细读。
起初,眉头微蹙;读到中间,神色渐肃;及至末尾,竟轻轻叹了口气,将奏疏缓缓合上。
“黄锦。”
“老奴在。”
“你说,杜先生这是真心话,还是……以退为进?”
黄锦躬着身,斟酌着词句:
“老奴愚钝,不敢妄揣阁老心思。只是……杜阁老行事,向来磊落。当年在河南杀陈据,至不久前刘魁、冯卫敏,便是不计毁誉、只问是非。此番上疏,或也如此。”
隆庆帝沉默良久,望向窗外。
雪已下得紧了,纷纷扬扬,将殿宇飞檐染成一片素白。
“是啊,他只问是非。”皇帝喃喃道,“可这朝堂之上,是非……又岂是那般容易分清的?”
“徐先生那里……”隆庆帝忽然问,“这几日可有动静?”
“徐阁老似在静观。”黄锦道,“倒是其门下,这几日接连上疏举荐杜阁老的门生,朝野已有议论。”
“朕知道。”隆庆帝摆摆手,有些疲惫,“徐先生这是……在试朕,也在试杜先生、试高先生。”
他站起身,在暖阁内踱了几步:
“他想看看,朕会偏向谁;想看看杜先生会不会领他的情;想看看高先生……能不能容得下这些举荐。”
隆庆帝停下脚步,苦笑一声:
“这皇帝的位子,坐得是真累。既要平衡朝局,又要推行新政;既要顾及旧情,又要提拔新人……朕这才几日,便觉千头万绪,顾此失彼。”
黄锦不敢接话,只垂首侍立。
“拟旨吧。”良久,隆庆帝终于开口。
黄锦连忙铺纸研墨。
隆庆帝提笔,略一沉吟,写道:
“朕览杜延霖所奏,其心可嘉。国家用人,自当至公。着吏部依例严核欧阳一敬、李默成等员,毋徇私情,亦毋因避嫌而苛责。务求才德相称,以孚众望。”
“另,整饬吏治,事体重大。高拱既负全责,当速拟章程,奏报施行。内阁诸臣,须和衷共济,不得以私废公,贻误国事。”
写罢,他搁下笔,对黄锦道:
“这道旨意,明发内阁。告诉徐先生、高先生:朕要的,是做事,不是争斗。”
隆庆帝说没有杜先生,朱载坖虽然看似糊涂,其实也是个明眼人,他也知道,内阁之中,真正想做事的,可能只有杜延霖一人而已。
“老奴遵旨。”
黄锦捧着圣旨,躬身退出。
隆庆帝重新坐回御案后,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心中那丝茫然,却并未消散。
他隐隐觉得,这场围绕吏治革新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
事实上,围绕着举荐杜延霖门生产生的风波其实并没有持续几天。
因为,紧接着,它很快被另一桩震动朝野的大事给盖住了风头。
高拱得了皇帝“整饬吏治、革新铨选”的全权委任,立刻如同猛虎出柙,雷厉风行。
嘉靖四十三年十一月初八,他即召集吏部各司郎中以上官员,在吏部衙门连开三日闭门会议,拟定出《隆庆元年澄清吏治十事疏》,洋洋数千言,条陈铨选积弊,提出严核考成、重定升迁、查革冗员、追缴羡余等十项举措。
疏成之日,高拱亲自誊写,连夜呈送养心殿。
隆庆帝阅罢,大为振奋,朱批“所奏皆切中时弊,准如议行”,并命内阁即日票拟,发六部九卿及各省督抚遵照施行。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高拱的“十事疏”中,最引人瞩目者有三:
其一,严核地方官“羡余”:令各省布政使司限期清查自嘉靖四十年以来各州县加征耗羡实数,除确已用于公事者外,余者尽数解送户部,不得隐匿。违者,州县官革职,布政使、按察使连坐。
其二,重定官员考成:废除以往流于形式的“三年一考”,改为“岁考”,由吏部、都察院派专员分赴各省,实地查访官员政声民情,据实具报。考列下等者,立予降黜;中等者,留任察看;上等者,方得升迁。
其三,裁汰冗员:令各衙门自查属员,凡闲散无事、人浮于事者,一律裁撤。京官裁汰者,发往边远州县效力;地方裁汰者,革职为民。
这三条,条条都戳在官员们的痛处。
一时间,京中各衙门人心惶惶。
那些平日里喝茶看报、坐领俸禄的闲散官吏,开始四处奔走,托关系、找门路,生怕自己被列入裁汰名单。
地方上的反应更为激烈。
十一月二十五日,浙江布政使司率先呈来奏疏,言“羡余”一项执行困难,州县官员纷纷表示,历年加征耗羡,多已用于弥补税粮亏损、应付朝廷摊派、修缮衙署等公事,实无余银可解。
奏疏末尾,浙江布政使小心翼翼地暗示:若强行追缴,恐州县官员为填补亏空,不得不变本加厉盘剥百姓,反而加重民困。
高拱阅罢,勃然大怒,当即在奏疏上朱批:
“巧言饰非,欲盖弥彰!所谓‘弥补亏损’‘应付摊派’,无非中饱私囊之借口!令浙江有司限一月内将各州县羡余实数查清报部,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逾期不报,或所报不实,定当严参!”
批语传出,朝野哗然。
谁都看得出,高拱这是要拿浙江开刀,杀鸡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