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徐阶的阳谋
高拱离了养心殿,并未直接回内阁值房,而是乘轿返回府邸。
一路上,他胸中激荡,难以平静。
皇帝那番推心置腹的言语,那“君臣同心、共克此难”的嘱托,犹在耳畔回响。
高拱撩开轿帘,望向窗外渐次掠过的街市。
深秋的北京城,天色灰蒙,行人缩颈疾走,街边店铺的旗幡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这些百姓,知道他们的皇帝正为吏治腐败、国库空虚而忧心忡忡吗?
知道朝堂之上,正有一位大臣被赋予了全权,要涤荡污浊、重振朝纲吗?
高拱放下帘子,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嘉靖朝四十余年积累的沉疴:
州县胥吏如狼似虎,催科通税,枷锁满路;豪强勾结官府,强占民田,草菅人命;考课之法形同虚设,幸进者以贿赂得上考,庸碌者以钻营得升迁……
还有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太仓存银仅十万两,九边军饷拖欠数月,宗室禄米岁增,已成国库难以承受之重。
“此皆吏治败坏之果!”高拱攥紧了拳头。
轿子稳稳落在府门前。
高拱下了轿,大步走进书房,未更衣,先唤来长子高务观:
“去,请郭阁老过府一叙。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
郭阁老自然就是郭朴,二人都是河南人,所以在内阁中也算是天然的盟友。
高务观领命而去。
高拱这才在书案后坐下,取过纸笔,略一沉吟,便开始疾书。
他要拟一份《整饬吏治疏》。
这不是普通的奏疏,而是一份纲领,一份宣言,一份向朝野宣示他高肃卿将如何革新铨选、严核官吏、扫除积弊的檄文!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臣闻:国家之治,首在吏治;吏治之清,首在铨选。今观嘉靖朝四十三年,积弊深重,纲纪弛废。州县胥吏如狼,催科通税,民不堪命;豪强勾结官府,强占田产,冤狱丛生。考课之法,形同虚设;贪庸之辈,竟得上考;贤能之士,反遭排挤。此非天灾,实乃人祸;非无良法,实无良吏!”
“陛下嗣登大宝,锐意求治,痛下决心,欲革前弊。臣蒙陛下信重,委以整饬吏治之全权,敢不竭诚尽智,以报圣恩?谨陈数端,伏乞圣裁……”
他写得极快,思路如江河奔涌。
一要重定《考成法》,严核官员政绩,以“钱粮完欠、刑狱清浊、民生休戚”为硬尺,三年一大计,一年一小计,优者升擢,劣者黜退;
二要清理“羡余”“火耗”等陋规,明定章程,凡额外加征、中饱私囊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三要整顿州县胥吏,定员定额,公开招募,严禁私聘,其薪俸由朝廷统一拨发,断其盘剥百姓之途;
四要……
正写到关键处,门外传来脚步声。
高务观引着郭朴走了进来。
“肃卿。”郭朴拱手,他比高拱年长,同乡之谊,称呼上也更直接些。
“质夫来了,快坐。”高拱放下笔,示意郭朴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今日陛下召我入宫,委我以整饬吏治之全权。此事,你已知晓?”
郭朴点头:“略有所闻。”
高拱将刚写好的《整饬吏治疏》草稿推至郭朴面前:
“你看看,这是老夫初步所拟。整饬吏治,千头万绪,非一人之力可成。质夫你心思缜密,通晓经济,此事……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郭朴接过草稿,凝神细看。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时而眉头微蹙,时而若有所思。
高拱也不催促,端起已凉的茶盏,慢慢啜饮。
良久,郭朴放下草稿,抬眼看向高拱:
“肃卿此疏,切中时弊,所列诸端,皆是要害。若能推行,吏治必有大改观。”
高拱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质夫以为可行?”
“可行。”郭朴话锋一转,“然……推行之难,恐超乎想象。”
“哦?”高拱挑眉,“质夫细说。”
“肃卿兄所列诸条,条条皆触既得利益者之逆鳞。”郭朴缓缓道:
“重定《考成法》,严核政绩,则那些尸位素餐、靠贿赂钻营上位的官员,必将群起而攻之;清理‘羡余’‘火耗’,断了州县官吏额外收入,他们明里不敢反对,暗里必会阳奉阴违,甚至变本加厉盘剥百姓以弥补‘损失’;整顿胥吏,更是动了地方豪强与官府勾结的根基,阻力不会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更何况,朝中衮衮诸公,其门生故旧、姻亲乡党遍布天下。肃卿兄此番整饬,难免触及他们的关系网。届时明枪暗箭,恐防不胜防。”
高拱冷笑一声:“老夫既然接下这副担子,便不怕得罪人!陛下予我全权,便是要我大刀阔斧,涤荡污浊!若因畏惧阻力便畏首畏尾,何谈革新?”
郭朴沉默片刻,道:
“肃卿兄魄力,郭某钦佩。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需恰到好处。过急则易焦,过猛则易碎。吏治积弊数十年,非一朝一夕可改。余以为,当先易后难,先试点后推广,先立威后立信。譬如这清理‘羡余’,可先选一二省份试行,摸清底数,定出合理章程,再推及全国。如此,既可减少阻力,亦可积累经验,避免全盘皆乱。”
高拱闻言,眉头紧锁。
郭朴所言,不无道理。
但他素来性急,恨不得一日之内便见成效,如何耐得住这“先试点后推广”的慢功夫?
“质夫所言,自是老成谋国。”高拱勉强道,“然国势危殆,太仓空虚,边饷拖欠,百姓困苦,岂容慢慢试点?当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
郭朴知高拱性情,不再多劝,只道:
“既如此,余自当竭力辅佐肃卿兄。只是……此事牵涉太广,是否当先与元辅、诸位阁老通个气?毕竟内阁一体,若能得到元辅支持,推行起来会顺畅许多。”
高拱脸色一沉。
提到徐阶,他便想起昨日内阁例会上的争执,想起徐阶那绵里藏针的“再议”之争。
“元辅那里,老夫自会去说。”高拱语气生硬,“但整饬吏治,乃陛下亲授之权,内阁……当以陛下旨意为准!”
话中之意,竟是连徐阶这个首辅也要绕过。
郭朴心中暗叹,高拱与徐阶嫌隙已深,势同水火,自己作为高拱同乡,立场已然分明。他不再多言,起身拱手:
“肃卿兄既有决断,余便先告辞了。此疏若有修订,随时唤我。”
高拱点点头,目送郭朴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高拱重新拿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郭朴那番话,在他心中激起了波澜。
他不是不知道阻力会有多大,也不是不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可时间不等人啊!
陛下新登大宝,正是锐意求治之时,若不能尽快做出成绩,如何对得起这份信任?如何让天下人看到隆庆朝的新气象?
更重要的是——杜延霖。
高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杜延霖虽未能染指吏部,却得了刑部尚书之职,掌天下刑名。
以他的性子,必不会安于现状,定会在刑狱上做文章,甚至……可能会以司法手段介入吏治!
若自己这边动作慢了,让杜延霖抢了先机,摘了“整饬吏治”的桃子,那他高肃卿的脸往哪儿搁?陛下又会如何看待?
“必须快!”高拱深吸一口气,笔下再次疾书:
“臣请陛下明发上谕,诏告天下:自隆庆元年正月始,全面整饬吏治,严核考成,清理陋规,整顿胥吏。各省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限一月内自查自纠,具结上报。逾期不报、虚报瞒报者,一经查实,革职拿问!”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又添上一句:
“另,请旨设‘吏治巡察御史’十五员,分赴南北直隶及十三省,明察暗访,专司纠劾贪庸、受理冤抑。凡巡察御史所劾,吏部即行核查,属实者立黜,绝不姑息!”
他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整饬吏治的号角吹遍大明每一个角落!
哪怕……会掀起滔天巨浪。
……
与此同时,徐阶府邸。
后花园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
徐阶穿着一身居家常服,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手中一串沉香木念珠,慢慢捻动着。
长子徐璠侍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今日宫中传出的消息:
“……陛下先是单独召见杜华州,加授刑部尚书,复少师衔,赐御笔匾额。随后又召高肃卿,密谈近一个时辰。据宫里眼线说,高肃卿出宫时意气风发,回府后便闭门不出,似是得了什么重任。”
徐阶眼皮微抬:“可知所为何事?”
“尚未探明,但有些风声,应是关于整饬吏治。”徐璠道,“父亲,陛下这是……要重用高肃卿了?”
徐阶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坐直身子,将念珠放在一旁小几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卷入,吹动他斑白的鬓发。
“陛下这是……玩了一手漂亮的平衡啊。”徐阶轻声道,语气复杂。
“平衡?”徐璠不解。
“嗯。”徐阶转过身,目光深邃:
“昨日养心殿争执,陛下夹在杜沛泽与高肃卿之间,左右为难。若强行设新职分权,必寒高肃卿之心,甚至可能逼其辞官;若一味维护高肃卿,又恐杜沛泽失望,且吏治革新之事,恐成一纸空文。”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
“于是陛下今日,先安抚杜沛泽,加官晋爵,给足面子,却未让其触及吏部根本;再将整饬吏治的全权明明白白交给高肃卿,激其斗志,令其感恩戴德。”
“如此,杜沛泽虽未得实权,却得了隆宠;高肃卿虽未失权柄,却扛上了千斤重担。两人各得其所,又相互制衡……陛下,长大了啊。”
徐璠听得心惊:“那……那父亲您……”
“我?”徐阶走回躺椅坐下,重新拿起念珠:
“我仍是首辅,内阁之首。高肃卿要整饬吏治,总要经过内阁票拟。杜沛泽要整肃刑狱,也离不开内阁支持。陛下……终究还需要我这把老骨头,来稳住这朝局。”
话虽如此,徐阶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如今内阁权柄三分,高拱是帝师,杜延霖威望震于天下,亦深得皇帝信任。
他虽还是首辅,但权柄还远不如嘉靖帝在位之时。
徐阶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但疲态只是片刻,宦海沉浮数十年,他太清楚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
“璠儿。”徐阶突然开口道,“你立刻去办一件事。”
“父亲请吩咐。”徐璠忙躬身。
“联络我们在都察院、六科的人,”徐阶淡淡道:
“这几日,陆续上疏,举荐几人——欧阳一敬、李默成、王世懋、周弘祖。理由要写得充分,或赞其风宪敢言,或誉其地方干才,或褒其学问经济,务必显得公允无私。”
徐璠先是一怔,随即愕然抬头:
“父亲,这……欧阳一敬前番才弹劾过您!李默成、王世懋等人皆是杜华州门下得力之人,我们为何要助其门生故吏升迁?这岂非……岂非长他人志气?”
徐阶看出儿子的困惑,轻叹一声:
“璠儿,你要记住,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欧阳一敬是杜沛泽的门生,弹劾老夫,未必是杜沛泽指使,但必定与其有关。”
“可杜沛泽,终究是我的弟子。这是天下皆知的名分。就算心底存了隔阂,面上他却仍需敬我三分。这是礼法,也是规矩。师生之谊这张牌,只要名分还在,就有得打。”
徐阶放下茶盏,轻笑一声:
“举荐他的弟子,一来,是递出和解的橄榄枝,将欧阳一敬弹劾之事轻轻揭过,彰显老夫的气度;二来,也是将他一军。”
“他若顺势接纳,彼此便算缓和,日后内阁议事,他面上也得站老夫这边。他若断然拒绝,或冷眼相对,那无情无义、得志便猖狂的名声,就会隐隐落到他头上。如今他刚入阁,正值树立威信之时,不会不顾忌。”
徐璠恍然,眼中闪过钦佩:“父亲深谋远虑。孩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