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论:大事不决,唯问杜延霖的含金量
“再议杨豫孙的调动……”杜延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徐阶,“师相准备何时提出?”
“明日早朝后,内阁例会上。”徐阶声音很轻:
“肃卿惯例会在例会上通报近日重要人事安排。届时老夫会以‘浙江清吏司关系东南财赋重地,需慎重择人’为由,要求将杨豫孙的任命暂缓,交由内阁合议。”
杜延霖缓缓点头:“此法稳妥。只是……肃卿兄恐怕不会轻易让步。”
“他当然不会。”徐阶冷笑一声,“可这正是关键——若他强行通过,便是独断专行;若他妥协,便是认了首辅有‘再议’之权。无论哪种结果,对我们都有利。”
杜延霖不得不承认,徐阶这一手玩得精妙。看似只是为一个五品郎中的任命较真,实则是要试探高拱的底线,夺回内阁在人事任命上的话语权。
“学生明白了。”杜延霖起身,“明日例会,学生会支持师相。”
“好。”徐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沛泽,此事若成,我们便能撬开一道缝。只要有了‘再议’的先例,往后重要位置的人选,肃卿就不能再一手遮天了。”
窗外天色渐暗,秋风更紧了。
……
次日,文渊阁内阁值房。
辰时正,六位阁臣已悉数到齐。
徐阶坐于主位,左侧依次是高拱、李春芳,右侧是郭朴、张居正、杜延霖。六张紫檀椅围成半圆,中间一张宽大的公案上堆满了今日待议的文书。
“今日第一桩,”高拱率先开口,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
“吏部拟调动的官员,共十七人。其中紧要者有三:广西梧州知府缺,拟调户部郎中杨豫孙补任;山西按察副使缺,拟由河南知府周文盛升任;南京国子监司业缺,拟由翰林院编修王锡爵补任。”
他将名单推向桌案中央:“诸位若无异议,便照此票拟。”
按照惯例,这类人事调动,若非特别紧要,内阁多是走个过场。
毕竟吏部尚书亲自拟定,又是高拱这样强势的人物提出,很少有人会当面驳斥。
李春芳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便点头道:“肃卿所拟,皆合情理。”
郭朴也附和:“杨豫孙在户部多年,外放知府历练,也是应有之义。”
张居正垂目静坐,似在沉思。
徐阶缓缓伸手取过名单,仔细看了片刻,忽然道:
“肃卿,这杨豫孙调任梧州……老夫有些疑问。”
值房内气氛陡然一凝。
高拱眉头微皱:“元辅有何疑问?”
“杨豫孙,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历任知县、知府、户部主事、郎中,精于钱谷,尤擅理财。”徐阶摘下眼镜,慢条斯理道:
“如今户部浙江清吏司掌南直隶、浙江税赋,乃国用根本。现任郎中李汝华年老多病,已三次请辞。如此紧要位置,正需杨豫孙这等干才接任,为何反要外放边远烟瘴之地?”
高拱脸色沉了下来:“元辅,杨豫孙资历尚浅,需外放历练,此乃吏部常例。再者,梧州虽偏远,亦是府治,正可磨练地方政务。”
“历练?”徐阶笑了,“肃卿,京官可是极少外放历练啊。如今为何对杨豫孙如此‘关照’?”
这话绵里藏针,直指高拱双重标准。
高拱眼中闪过怒意,强压火气道:“此一时彼一时。杨豫孙长于部务,短于地方,正需补足。元辅若觉不妥,可另荐人选,但梧州知府缺,不能久悬。”
高拱说罢,目光如电,扫过在座众人,最后停在杜延霖脸上:
“沛泽,你既已入阁,对此事有何高见?”
压力瞬间转到杜延霖身上。
值房内,李春芳、郭朴屏息垂目,张居正仍是一副沉思状,徐阶则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所有人都等着杜延霖开口。
杜延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肃卿兄所言,不无道理。”他声音平稳,“杨豫孙长于部务,外放历练确能补其不足。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迎向高拱:
“元辅所虑,亦在情理之中。浙江清吏司掌东南财赋,关系国用根本,人选不可不慎。杨豫孙若果真才干出众,留任户部或许比外放更能效力朝廷。”
高拱眼中寒光一闪:“那依沛泽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杜延霖微微一笑:
“杜某初入阁,于吏部铨选章程尚不熟悉。然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肃卿兄——杨豫孙调任梧州,是吏部堂议公决,还是肃卿兄一人所拟?”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高拱脸色骤变:“沛泽此话何意?吏部选官,自有章程!杨豫孙调任,乃经部议后呈报!”
“原来如此。”杜延霖点点头,却不接话,转而看向徐阶:
“元辅,既是吏部公议,想必已有周全考量。学生以为,此事不妨暂缓一两日,容我等审一审杨豫孙历年考绩、政绩文书,再做定论不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毕竟浙江清吏司关系重大,若杨豫孙果真是难得之才,贸然外放,恐失朝廷用人本意;若其才具平平,外放历练亦是正理。此事关乎国用,慎重些总是好的。”
徐阶顺势道:
“沛泽此言老成。吏部选官固重章程,然紧要位置,内阁确有‘再议’之权。杨豫孙一事,便依沛泽所言,暂缓两日,待查阅文书后再议。”
高拱脸色铁青。
吏部调一个区区四品知府的权利居然在内阁例会上被驳回了!
一旦此例一开,往后重要职位的人选,内阁便能名正言顺地“再议”。他独揽吏部人事权的口子等于就被撬开了,这对高拱来说肯定是难以接受的。
“再议?”高拱提高了声音,“吏部拟定人选,自有考量!若内阁人人皆可‘再议’,铨选之事岂不成了菜市口讨价还价?”
“肃卿言重了。”徐阶缓缓开口,“内阁本就是商议政事之地。老夫身为首辅,对重要官员任命提出疑问,要求再议,乃是职责所在。莫非肃卿觉得,内阁只该是你吏部的一枚橡皮图章?”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撕破了脸皮。
高拱脸色铁青,霍然起身:“元辅既如此说,那便请陛下圣裁!看这吏部,究竟是谁说了算!”
说罢,他竟拂袖而去,将值房门摔得震天响。
余下五人面面相觑。
李春芳苦笑:“这……这是何苦。”
郭朴叹了口气:“肃卿性子太急。”
张居正起身,对徐阶躬身:“元辅,学生去看看肃卿兄。”
徐阶摆摆手:“去吧,劝他消消气。”
张居正匆匆离去。
值房内只剩下徐阶、杜延霖、李春芳、郭朴四人。
徐阶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惫之色:“你们都看到了,肃卿便是如此。一言不合,便要闹到御前。”
杜延霖沉默片刻,道:“师相,此事若真闹到陛下面前……”
“陛下会为难。”徐阶苦笑,“一边是老师,一边是首辅。但老夫料定,肃卿不会真去,如此小事,闹到御前,岂不是让圣上见笑。”
李春芳担忧道:“可这么一来,内阁怕是要生分了。”
“生分?”徐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肃卿性子太独,他今日能为一五品郎中的任命拂袖而去,明日就能为更大事独断专行。长此以往,内阁形同虚设。有些口子,不能开。”
杜延霖点点头,心中却在思索。
高拱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
这说明,高拱对吏部的掌控欲极强,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今日只是杨豫孙的任命,若真要动吏部根本,高拱会作何反应?
……
与此同时,紫禁城,养心殿。
殿内烛火通明,鎏金铜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起,在初冬的寒意中晕开暖意。
隆庆帝朱载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正伏在御案前批阅奏章。案头堆着两摞文书,一摞已批红,一摞尚待御览。
他的目光正落在一份来自陕西的奏报上——是河套府今秋纳粮的清册。
“……河套府三县,今岁共收麦、黍、胡麻等粮四十八万七千石。除留足本地军民口粮、种子、仓储外,实解送陕西布政使司粮仓二十五万石……”
朱载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拿起朱笔,在奏报末尾批道:“河套新复,一年而见成效,皆赖杜卿经营之力。着户部从优议叙有功人员。”
写罢,他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对侍立一旁的黄锦笑道:
“黄伴,你来看看。河套去岁还在蒙古人手中,今春才复,不过一年光景,竟能自给自足,还有余粮上缴。杜先生真乃神人也!”
黄锦忙躬身接过奏报,扫了几眼,老脸上也绽开笑容:
“万岁爷说的是。杜阁老在河套,垦荒田、修水利、安流民、练边军,事事亲力亲为。老奴听说,河套百姓编了歌谣,说‘杜公爷挥锄头,教咱种麦又养牛’。这般能与民同甘苦的重臣,我大明开国以来也是少见的。”
“是啊。”朱载坖靠在椅背上,眼中满是欣慰,“父皇临终前说,‘天下贤臣,唯卿一人而已’。如今看来,父皇识人之明,朕不及万一。”
他顿了顿,轻声道:“有杜先生在,这江山……朕心里踏实些。”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阁中书在殿门外跪倒,声音发颤:“陛下,内阁……内阁出事了!”
朱载坖眉头一皱:“何事慌张?”
那中书喘息道:“今日内阁例会,高阁老提出吏部人事安排,徐阁老对其中一项提出异议,要求暂缓再议。高阁老不允,双方争执……高阁老拂袖而去,扬言要请陛下圣裁!”
“什么?”朱载坖霍然起身,“为的什么事?争执到这般地步?”
“是为户部郎中杨豫孙的调动。”中书详细禀报了内阁冲突的经过,从徐阶提出疑问,到杜延霖居中调和,再到高拱怒而离席,一一道来。
朱载坖听完,怔怔坐回椅中,脸色渐渐发白。
他沉默良久,挥挥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中书叩首退出。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黄伴,”朱载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说……内阁这是怎么了?父皇在时,严嵩也好,徐阶也罢,虽各有心思,面上总还维持着体统。怎么朕才登基几日,就闹到这般地步,还是为这般小事?拂袖而去……请朕圣裁……这成何体统?”
黄锦苦笑着躬身:
“万岁爷,老奴一个阉人,哪懂这些军国大事。只是……只是老奴侍奉先帝四十余年,见过太多朝堂纷争。这内阁啊,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
“先帝在时,能以权术制衡,使诸臣相争而不敢逾矩。如今万岁爷新登大宝,诸臣心思浮动,也是……也是难免。”
“心思浮动……”朱载坖喃喃重复,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与疲惫:
“朕知道,徐先生是首辅,想争回话语权;高先生是朕的老师,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可他们……他们就不能体谅体谅朕吗?朕刚即位,百废待兴,他们就在内阁闹起来,这让天下人怎么看?”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黄锦慌忙上前抚背:“万岁爷保重龙体!太医说了,您连日哀恸,又操劳国事,最忌心火……”
朱载坖摆摆手,喘息稍定,眼中却满是忧虑:
“黄伴,你说……朕该怎么办?一边是首辅,一边是朕的老师。若真闹到朕面前,朕该帮谁?又该怎么断这个公道?”
黄锦垂首不语。
这种事,他一个太监怎敢插嘴?
良久,朱载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父皇临终前说……”他缓缓道,“‘大事不决,唯问杜延霖’。”
隆庆帝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
“传旨,召杜先生……入宫。朕要单独见他。”
“现在?”黄锦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已近酉时,宫门将闭。
“现在。”朱载坖斩钉截铁,“从西华门进,不要声张。”
“老奴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