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朕不介意大明多一个世袭罔替的镇国公!
嘉靖帝此言一出,裕王顿时有些头皮发麻。
皇帝不喜杜延霖,向来是“用之则复,不用则弃”,这是天下人所共知的事情。
此刻皇帝这么问,裕王知道这是个不好接的话茬。
但电光石火间,朱载坖心中已有计较。
他深深俯首,带着十足的谨慎,缓缓道:
“回父皇,杜先生此番功在社稷,儿臣与阁老们适才亦在文华殿商议。然……杜先生于捷报中附有专疏,言辞恳切,儿臣读之,感触良深。”
他微微抬头,留意着纱幔后的动静,继续道:
“杜先生言:‘臣之微功,不足挂齿。大同城中,百姓遭劫,屋舍焚毁,耕畜尽失,春耕在即而籽种无着,啼饥号寒者遍地。若朝廷念将士血战、百姓罹难,请拨银十万两,专用于抚恤伤亡、修缮房屋、购置耕牛粮种,使生者得安,逝者得慰,边城得固,则胜于赐臣爵禄十倍。’”
裕王将杜延霖奏疏中的话语复述得一字不差,语气中满是感佩:
“杜先生心系黎民,功成不居,反以百姓疾苦为念,此等胸襟,儿臣……儿臣实感敬佩。故此,儿臣以为,眼下首要之务,当是依杜先生所请,速拨十万两抚恤银往大同,安定民心,恢复生产。此乃杜先生心中所愿,亦是当前边关最急之需。”
他说着,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至于对杜先生本人封赏……儿臣记得,杜先生复出时曾立誓‘三年复套’、‘河套不复,誓不还朝’。其志本在收复河套,一劳永逸解决北患。此番收复大同,乃挫敌锋锐、稳定阵脚之举,可视为复套大业之先声。”
“不若……不若待杜先生果真克竟全功,收复河套之时,朝廷再论功行赏,一体封酬。如此,既可全杜先生为国不为己之初心,亦使封赏名实相副,更显朝廷激劝功臣、期许长远之意。”
裕王此言一出,他身后众臣皆是面面相觑。
徐阶还好,只是垂首不语,看着地板发呆。
而站在徐阶侧后方的高拱却是胸膛微微起伏,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裕王是君,此举还可以解释为怯懦。
若是臣,这不是妥妥的逢迎君上的佞臣行径吗?
然而,不等高拱有所反应,纱幔后却传来嘉靖帝一声轻笑。
那笑声虚弱,还夹杂着几声轻咳,却让裕王登时有些无所适从。
“你倒是仁厚,也懂得为朕分忧,为臣子周全。”嘉靖帝慢吞吞地说道:
“可你忘了,朕是大明天子,你是大明储君,赏罚之事,岂能如市井交易,你来我往,讨价还价?”
裕王心头一紧,连忙伏低身子:“儿臣不敢!儿臣愚钝,请父皇训示!”
嘉靖帝却突然又沉默了。
这一沉默,让裕王又有些麻了。他只得再次俯首道:“还请父皇明示!”
“朕问你,”嘉靖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缓慢,却也更清晰,“杜延霖此番复大同,退俺答,功大否?”
“功……功莫大焉。”裕王不敢迟疑。
“比之黑水峪生擒辛爱、迫俺答乞和,何如?”
“黑水峪乃野战破敌,扭转战局;此番乃危城复土,稳定人心。两者皆乃擎天保驾之功,难分轩轾。”裕王斟酌着词句。
“哦?难分轩轾……”嘉靖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那依你方才所言,黑水峪后,朕升他为少师,封镇北伯。此番复大同,却要等到河套收复再行封赏……这是赏罚有度,还是赏罚不明?”
裕王语塞,额上冷汗直冒:
“儿臣……儿臣愚见,是虑及杜先生志在河套,恐厚赏于前,反……”
“砰!”
一声闷响,似是嘉靖帝的手拍在了榻沿。
裕王浑身一颤,以头抢地:“儿臣思虑不周,父皇息怒!”
“朱载坖,你是监国,是大明的储君,不是民间商贾!”嘉靖帝似乎有些怒其不争,猛咳了两声,道:
“赏罚乃国之利器,示天下以公信!该赏就赏,该罚就罚!犹犹豫豫,成何体统!”
“儿臣……儿臣知错!”裕王只得跪地请罪:
“请父皇明示,该如何封赏,儿臣……儿臣定当遵旨办理。”
“罢了,”嘉靖帝深喘了一口气,“黄锦,拟旨!”
黄锦闻言,连忙研墨铺绢,准备拟旨。
嘉靖帝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缓缓口述:
“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然文武之道,相辅而成,其懋著勋劳、安攘社稷者,国之干城,朕所深倚。”
“咨尔少师兼少保领兵部尚书、总督九边及天下勤王兵马臣杜延霖,器识宏远,文武兼资。顷者北虏猖獗,大同失守,边疆震骇,朕甚忧之。”
“尔膺兹重寄,奋其忠勇,神机默运,迅扫狂氛。不旬日间,克复雄镇,逐虏出塞,保固京畿。捷书来上,朕心嘉悦。此非特一城一池之复,实乃国威士气之振,功在社稷,厥功甚懋,宜荷殊恩。”
“昔尔黑水奏凯,朕已晋尔伯爵,用酬前劳。今兹伟绩,尤超往烈。若循常格,不足旌殊庸。兹特晋尔为镇北侯,锡以铁券,世袭三代,加赐柱国勋号,恩赏之隆,逾越常典,朕所以待非常之功,亦所以期将来之效也。”
“尔尝沥血陈词,誓复河套,期以三年。朕甚壮之。河套之地,国之上腴,沦没腥膻,历有岁年。”
“兹特委尔专征之任,许尔自陕措兵。即授尔为右都御史、巡抚陕西地方,兼领兵部尚书督延绥、宁夏、甘肃三镇军务,总制诸路兵马,专力规复河套。陕西一应钱粮、官吏、屯戍事宜,悉听尔调度,务期兵精粮足,以图大举。”
“若天佑大明,尔果能克践誓言,三年之内,扫穴犁庭,收复河套全境,献俘阙下。则朕必不负信,当剖符锡土,晋尔为镇国公,世袭罔替,永载丹书,与国同休。使天下知朕报功之典,赏不逾时。”
“然,军无戏言,国有常宪。期约既明,日月可计。倘或迁延观望,虚耗军资,或躁进失机,损威辱国。则非惟河套难复,即尔今日之侯爵荣衔,亦难保全,国有明法,朕不尔贷。尔其慎始慎终,勉图厥功。”
“故兹制谕,咸使闻知。”
嘉靖帝圣旨口述完,别说裕王和在坐的诸位大臣了,就连拟旨的黄锦都吃惊不小。
皇帝这圣旨口述时云淡风轻,但圣旨内容却堪称石破天惊!
首先,这道圣旨明确了对杜延霖的封赏:封镇北侯,世袭三代,加赐柱国!
柱国是从一品的勋官,往上就是正一品的上柱国。
以杜延霖的功绩,加个柱国没啥大不了的,关键是前面一句,封镇北侯!
大明爵位,分公、侯、伯三等,非军功不得轻授。且文武分途,祖制昭然。
文臣纵有安邦定国之功,封伯已是极誉,国朝三百年,文官得封爵者不过九人,且基本都是是伯爵。
封侯以上者,唯有开国文臣之首李善长一人,得封韩国公,但那是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从龙元勋!
所以明代素有文臣不得封侯的说法。
杜延霖即便功高,终究是文臣出身,以兵部尚书衔总督军务。
收复大同虽是不世之功,但直接封侯,且爵传三代……这已不是重赏,这是破祖制!
而这还只是小巫见大巫,圣旨后面的内容更是石破天惊!
旨意后半段,嘉靖帝的大致意思是,你杜延霖不是夸下海口“三年复套”吗?
那我就封你为陕西巡抚兼三边总督,若你真能三年复套,我就封你为镇国公,世袭罔替,与开国、靖难功臣一样,与国同休!
若不能办到……那不好意思,你杜延霖就是欺君!我到时候要治你的罪!
这看似是一封封赏的圣旨,实际上替杜延霖立了一个军令状:三年复套!
因此,此旨一出,在坐几位阁臣皆是冷汗直冒。
甚至连一向性格急躁的高拱都手足无措,一时间怔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进谏。
“都听见了?”纱幔后,嘉靖帝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病中的虚弱,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朱载坖。”
“儿臣在。”朱载坖连忙应声。
“这道旨意,你亲自去办。”嘉靖帝缓缓道:
“命钦天监择吉日,礼部告祭太庙、社稷。封侯之典,依最高规格。赐侯府——就将原严嵩在京宅邸,改建为镇北侯府。一应仪制,不可简慢。”
“是。”裕王应下。
“徐阶。”嘉靖帝又道。
“臣在。”徐阶趋前半步。
“内阁即刻行文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将这道旨意明发天下。要让九边将士、各省官吏、天下士民都知道,”嘉靖帝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朕,赏功不吝爵禄!但,军国大事,非同儿戏。朕既能给得起天大的恩赏,也容不得半分欺瞒懈怠!杜延霖的‘三年之约’,天下共鉴之!”
“这……”徐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高拱终于忍不了了,当即出列道:
“陛下,臣有本要奏!”
此言一出,高拱顿时感觉精舍内所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特别是八卦形坐台上隔着纱幔的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更是让他脊背生寒。
“高先生……”而裕王见高拱此刻准备进言,顿时是是大惊失色。
高拱神色自若,撩袍跪地,深深叩首:
“陛下!臣高拱,万死冒昧,然事关社稷国体,臣不敢不言!”
“朕乏了,”纱幔后的嘉靖帝却是挥了挥手,“朱载坖。”
“儿臣在!”裕王连忙应声。
“你是监国。”嘉靖帝冷声道:“这道旨意……发不发,如何发……你……决断罢。”
言毕,纱幔后再无声息,仿佛皇帝已沉沉睡去。
这下子,高拱和裕王同时傻眼了。
“父皇……”裕王轻唤一声,未有回应。
黄锦悄然上前,低声对裕王道:“殿下,万岁爷歇下了。您看……”
裕王怔怔地跪在原地。
良久,他终于缓缓起身,对纱幔方向深深一揖,又对高拱等人低声道,“诸位先生,且先退下,容孤……再思量。”
众人默默行礼,悄然退出精舍。
门外春光明媚,却无人感到暖意。
高拱面色沉凝,徐阶捻须不语,李春芳、郭朴相顾茫然。
待离玉熙宫远了,高拱终于按捺不住,快走几步赶上裕王,压低声音道:
“殿下!赏罚之道,贵在信,亦贵在仁。陛下如何封赏尚且不论,然此旨中‘倘或迁延观望,虚耗军资,或躁进失机,损威辱国……则尔今日之侯爵荣衔,亦难保全’。此语看似严明法纪,实则近乎‘诱以重赏,胁以严刑’!恐非待国士之道,亦恐令天下志士能臣,闻之而裹足,见重任而畏缩。朝廷欲求贤才效死力,当示以宽仁信重,而非悬刃于顶。”
高拱说着,顿了顿:
“且河套之地,沦没百年,胡骑盘踞,根深蒂固。杜华州虽有壮志,然复套非仅凭血气可成。钱粮、天时、人心、虏情,变数万千。陛下以三年为期,形同刻舟求剑。若期间虏情有变、天时不顺、粮饷不继,纵杜华州竭忠尽智,亦难保必成。届时,陛下果真忍以‘欺君’之罪,加于功臣之首乎?”
裕王脚步一顿,回身看他,眼中尽是无奈:
“高先生,父皇病重……孤……别无选择。”
“可……”高拱闻言,有些焦躁:
“可殿下,陛下此旨若颁,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朝廷?或曰:‘天子忌功,故设险局以困之’;或曰:‘朝廷无信,功成则诱以爵禄,事若有挫则翻脸问罪’。此非彰显圣朝气象,实损陛下圣名、伤朝廷公信!”
裕王长叹了一口气,看向徐阶:
“徐阁老以为呢?”
“殿下,”徐阶闻言上前一步,对裕王微微一揖,“殿下,此旨……须发。”
高拱闻言,侧目望去。
徐阶也是叹了口气:
“陛下将‘世袭侯爵’与‘三年复套’同列一旨,赏是旷世之恩,期是惊天之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刻抗辩,非但无益,反易触怒天颜,横生枝节。不如先将此旨发下,再徐徐图之。毕竟三年之后,是何光景,尚未可知。”
裕王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
“徐先生所言甚是,就依先生之意办吧。”
一旁的高拱闻言怔在原地,半晌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