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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56 第271章 陛下又又要作妖了?

为国戍轮台 · 历史军事 · 1.44 MB · 2026-09-27 18:02:59

第271章 陛下又又要作妖了?

  嘉靖四十二年四月初七,京师。

  春深日暖,杨柳堆烟,正是燕京最好的时节。

  可自大同陷落的消息传来后,整整半月,这座帝国的都城始终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霾之中。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交头接耳时声音总是压得很低,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惑——毕竟,庚戌年的记忆,对许多中年人而言,尚未远去。

  直到今日清晨。

  “捷报——!大同光复——!!”

  一骑背插赤旗的驿卒自德胜门狂奔而入,马蹄踏碎长街晨曦,嘶哑却狂喜的呼喊声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杜经略大军入城,北虏退走,大同收复了!”

  起初,街边的行人只是愣愣地驻足,仿佛没听懂这喊话的意思。随即,有人猛地反应过来:

  “大同……收复了?”

  “杜经略打回去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寂静被打破,欢呼如野火般从德胜门内大街开始蔓延。

  卖早点的摊贩放下了勺铲,绸缎庄的掌柜探出半个身子,茶楼二层的窗户一扇扇推开,无数张脸孔探出,望向那匹渐渐远去的驿马,以及马上骑士背后那面猎猎舞动的赤旗。

  “祖宗保佑!杜经略果然是天降的星宿!”

  “这才几天?不是说大同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吗?”

  “你懂什么!杜经略用兵如神,定是使了妙计!”

  议论声、感慨声、叫好声混杂一处,瞬间从这条街蔓延到那条巷。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九城。

  不到一个时辰,六部廊庑下已是一片欢腾。

  官员们顾不上什么官仪体统,三五一堆,个个眉飞色舞,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我就说!杜镇北出马,必能马到功成!”

  “这才是国之干城!这才是社稷柱石!”

  通政司内,几名堂官围着一份刚刚誊抄完毕的捷报文书,激动得手舞足蹈。

  右参议刘文焕捻着胡须,满面红光,声音比谁都响亮:

  “当日杜镇北复出,老夫便断言,北疆之事,非杜公不可!今果如何?短短旬日,便复雄镇,逐强虏,此等功业,果如所言!”

  旁边一位官员闻言,悄悄撇了撇嘴——他分明记得,半月前这位刘参议还在大谈“杨天官老成宿望,足可挂帅”,此刻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此刻没人计较这些。

  捷报如同久旱后的甘霖,浇透了朝野上下焦灼已久的心田。

  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松弛与欢欣。

  ……

  与此同时,紫禁城,文华殿。

  此处自裕王监国后,便成了处理日常政务的主要场所。

  殿内陈设简朴,除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几把椅子、以及两侧书架,便只有墙上悬挂的一幅“敬天勤民”御笔匾额,并无多余装饰,略显肃穆。

  此刻,裕王朱载坖正坐在案后,与首辅徐阶、新晋阁臣高拱,以及李春芳、郭朴等人,商议着山西一带春耕赈济事宜。

  自监国以来,裕王便搬离了裕王府,常住此殿,每日天不亮即起,深夜方歇。

  不过半月,人已清减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山西布政使司呈报,由于北虏犯边,山西多地春耕误了农时,今岁若再不及时播种,恐秋后粮荒,酿成民变。”徐阶将一份题本推到裕王面前:

  “老臣与户部议过,可从河南、山东仓中调拨三万石春麦种,并减免两地今年夏税三成。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如今国库空虚,减免赋税容易,调拨粮种的钱款、运费,却需另行筹措。”

  高拱接口道:

  “殿下,臣以为可仿杜华州曾在在东南筹粮之法,令山西富商捐输,朝廷给予‘义商’匾额,甚至准其子弟入国子监读书。如此,既可解燃眉之急,又不至过度损耗国库。”

  裕王认真听着,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还夹杂着压抑的欢呼。

  “何事喧哗?”裕王蹙眉,望向殿门。

  一名书办闻言连忙出去打探,不消片刻,便见他喜形于色地退了回来,贺喜道:

  “殿、殿下!大喜!大同……大同收复了!杜经略捷报,三月二十七日夜复城,虏酋北遁,我军斩首八百!”

  “什么?!”

  “这么快?”

  殿中几人除了裕王都是官场老油条,此刻闻言也俱是露出惊愕的神色。

  毕竟不久前还是社稷危亡之秋,这么快就传来捷报,实在是让这些官场老油条们无所适从。

  裕王更是霍然起身,双手按在案上,声音都变了调:“此言当真?!捷报何在?快!快呈上来!”

  “千真万确!大同收复了!杜经略大捷!”书办说着,随后扑通跪倒,双手高举那份刚刚送到的、墨迹未干的捷报抄件。

  裕王一步抢过,展开便读。

  徐阶、高拱、李春芳、郭朴也顾不得礼仪,围拢过来。

  报捷文书由杜延霖亲自草拟,不仅详细汇报了虏骑的动向和此番战果,还提及了大同此番遭受的破坏,并为马芳、李成梁等将领请功。

  “好!好!好!”裕王读完,连说三个“好”字,握着捷报的手微微发抖,眼圈已然红了,“杜先生……真乃国之柱石!社稷之幸!”

  徐阶捻须长叹:“五日复城,当真是文武双全!”

  高拱更是击掌赞叹,声若洪钟:

  “殿下!前者,大同陷落,宰辅自刎,山河破碎,举国同悲!今大同既复,当速议封赏,大赦天下,以彰朝廷赏功之信,鼓舞天下军民!”

  裕王重重颔首,坐回案后,神色已从狂喜转为郑重:

  “二位先生所言极是。朝廷自然不可寒了功臣之心。依制,该如何封赏?”

  徐阶沉吟片刻,缓缓道:

  “宣府总兵马芳,勇冠三军,追击虏寇,斩获颇多,当晋左都督,改大同总兵,赐飞鱼服、玉带。”

  “大同参将李成梁,奇袭虏军前队,焚其辎重,用兵果断,可晋大同副总兵,赐斗牛服。”

  “宣大总督江东,虽前有失城之过,然能收拢溃兵,坚守宣府,后协同杜镇北用兵,功过相抵,可留任原职,加太子少保衔,以资激励。”

  “其余参将、游击、守备等有功人员,可按杜镇北所报功劳簿,由兵部拟定升赏细则。”

  徐阶言罢,又看向裕王,显然是最后要讨论杜延霖的封赏。

  裕王沉吟片刻,道:

  “杜先生此番功高,封赏自当从重。然他在报捷文书中特意提及,大同城中百姓遭此兵劫,困苦异常,房屋焚毁,耕畜被掠,春耕在即却无种无牛。”

  “他言‘臣之微功,不足挂齿。若朝廷念及将士血战、百姓罹难,请拨银十万两,专用于抚恤伤亡、修缮房屋、购置耕牛粮种,使生者得安,逝者得慰,边城得固,胜于赐臣爵禄十倍。’……杜先生高义,体恤民瘼至此,孤心实感。”

  裕王说着,将杜延霖捷报中附奏的节略递给徐阶等人传阅。

  徐阶览毕,抚须感慨:“杜华州……真国士也。立功而不居,反为民请命,此等胸襟,古之名臣不过如此。”

  高拱却浓眉一轩,声音洪亮道:

  “殿下,元辅,杜华州体恤百姓,自是仁者之心。然朝廷赏功罚过,自有法度。一码归一码——抚恤百姓、赈济灾黎,此乃朝廷应尽之责,户部该拨的钱粮,一分也不能少。而杜华州复城逐虏、安定北疆之不世之功,该有的封赏,也一丝一毫不能含糊!岂可因功臣谦让,便混为一谈,此非赏罚不明乎?”

  他转向户部尚书高燿,目光炯炯:“大司农,抚恤大同百姓的十万两银子,户部可能筹措?”

  高燿连忙起身,拱手肃容道:

  “殿下,高阁老所言甚是。抚恤百姓是朝廷本分,封赏功臣是朝廷信义,二者不可偏废。臣已与太仓核算过,十万两虽巨,然可先从抄没严嵩家产余银中支应,再于今秋各省税银中补还。百姓罹难,朝廷自当体恤,此项开支,臣绝无异议,当尽快拨付大同,专款专用,使百姓能够尽快安居乐业。”

  殿内气氛融洽,众人皆觉心头畅快。

  自裕王监国以来,一切似乎都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裕王脸上也露出欣慰之色,点头道:

  “高先生(高拱)所言在理,高部堂安排亦属妥当。抚恤银两需速办,杜先生封赏之事……”

  裕王话音未落,文华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须臾,一名身着葵花衫、面白无须的小太监躬着身,趋步至殿门处,却不进来。

  他只在门槛外跪下,尖细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启禀殿下,万岁爷……召殿下与徐阁老、高阁老、李阁老、郭阁老,即刻前往西苑玉熙宫见驾。”

  此言一出,文华殿内方才“君臣相得”的气氛顿时一窒。

  裕王脸上的欣悦与思索瞬间僵住,徐阶捻须的手停在半空,高拱浓眉蹙起,李春芳与郭朴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

  陛下醒了?而且在这个时候召见?

  自三月十七日急火攻心、吐血昏厥后,嘉靖帝一直在西苑精舍静养,虽有太医日夜看护,但病情反复,多数时间昏沉,朝政尽委裕王与内阁。

  这半月来,除了每日例行问安的太监,皇帝未曾主动召见任何外臣。

  如今大同捷报初至,封赏方议,陛下便突然传召……

  裕王心头莫名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悄然升起。

  他迅速瞥了一眼徐阶,徐阶却垂下眼帘,避开了裕王的视线。

  高拱却按捺不住,向前微微倾身,凑到裕王耳边,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紧绷:

  “殿下,陛下静养多日,突然召见,且正值捷报封赏议定之时,恐……”

  他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寒意弥漫开来。

  还能恐什么?

  恐那位深居西苑、缠绵病榻却从未真正放权,且对力挽狂澜的杜延霖态度始终复杂的皇帝陛下,又要在关键时刻,做出些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圣断”了。

  裕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父皇召见,岂敢怠慢。徐先生、高先生、李先生、郭先生,随孤前往西苑。”

  他看向殿门口地上伏着的小太监:“父皇……精神如何?可知何事召见?”

  小太监头埋得更低:

  “回殿下,万岁爷今日气色似好些,进了些粥水。至于何事……奴婢实在不知。黄公公只让奴婢速来传话。”

  “走吧。”裕王闻言也不在多言,而是微微颔首。

  小太监侧身让开道路,裕王当先迈步,徐阶、高拱等人紧随其后,鱼贯出了文华殿。

  春日的西苑,花木扶疏,莺啼婉转。远处太液池波光粼粼,几只水禽悠然游弋。

  可几人却无心观赏景致,他们心中那层因捷报带来的暖意,似乎被玉熙宫方向隐约飘来的、带着药石苦涩的微风,吹散了几分。

  他们穿过长长的宫道,朝着西苑方向行去。

  脚步看似从容,心思却已百转千回。

  思忖间,玉熙宫已在眼前。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早已在玉熙宫门前静候着,见裕王一行到来,连忙上前行礼,轻声道:

  “奴婢给殿下请安。万岁爷在玉熙宫精舍等候多时了,请随奴婢来。”

  推开门,药气扑面而来。

  几人又随着黄锦,穿过重重纱幔,径直进了精舍。

  精舍内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纱灯。

  八卦形坐台四周,紫色纱幔垂下,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嘉靖帝半倚在明黄锦缎堆叠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云锦被褥。

  “儿臣叩见父皇。”

  “臣等叩见陛下。”

  裕王与四位阁臣在榻前跪倒。

  “平身吧。”嘉靖帝开口了,因病重声音显得格外沙哑,“裕王监国已有半月,如何?”

  徐阶闻言连忙上去半步,躬身答道:

  “回陛下,殿下仁孝勤勉,每日寅时即起,子夜方歇,于国事尽心竭力,臣等皆感佩于心。然殿下常以年少德薄为虑,凡事必询诸臣工,从善如流,实乃社稷之福。”

  嘉靖帝听罢,不置可否,目光又移向裕王:“坖儿,监国这些日子,最难决断的……是什么?”

  裕王闻言,连忙答道:

  “回父皇,儿臣愚钝,诸事皆觉艰难。然最为难者,莫过于权衡利弊、分配有限之国力。譬如北疆需抚恤,山西待春耕,东南漕运亦不可废,而太仓银有限……儿臣常感左支右绌,唯恐处置失当,有负父皇重托。”

  嘉靖帝隔着纱幔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道:“难为你了。”语气虽干涩沙哑但竟似有几分温和。

  但下一刻,皇帝话锋陡然一转:

  “大同已复,朕已经看到捷报了。那依你之见,杜延霖此番立下如此大功,该如何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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