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袁炜之死
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十二,夜。
黑云蔽月,寒风如刀。
大同城外十里,一片枯树林中,一万精锐骑兵已集结完毕。
战马衔枚,蹄裹厚布,骑士们一身黑衣黑甲,只余双眼在寒夜里闪着冷光。
人马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凝成一片薄雾,旋即被北风撕得粉碎。
大同副总兵张弛立马于军前,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心中满是忐忑。
他在宣大边镇二十余年,与蒙古人交手不下百次,深知草原作战之凶险。
“将军,时辰到了。”副将低声禀报。
张弛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挥手下令:“出发!”
一万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涌出树林,向北驰去。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很快便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他们的目标是三百里外的丰州滩——俺答的王庭所在。
按照袁炜与幕僚王汝谦所定之计,张弛部须连夜急行,于次日拂晓前抵达丰州滩外围,趁黎明时分发动突袭。
与此同时,袁炜将在大同尽起六万边军,北上八十里接应。
若突袭得手,便趁势扩大战果;若受挫,则接应撤退。
此战若能擒杀俺答,便是天大的功劳;即便不能,也要震慑敌胆,迫使其在谈判桌上低头。
……
三月十三,寅时三刻,天未破晓。
丰州滩东侧二十里,一处背风的山坳中。
张弛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停下。
经过一夜疾驰,人马皆已疲惫,但他不敢久歇。
派出的哨探已陆续返回。
“将军,前方五里处有虏骑游哨,约三十骑,正在换岗。”一名哨探低声禀报。
“将军,还按原计划吗?”副将问道。
张弛沉默片刻,咬牙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传令,一炷香后,全军突袭!目标王庭金帐,沿途遇阻,不可恋战!”
“得令!”
一万骑兵重新上马,刀剑出鞘,弓弦绷紧。
寅时末,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张弛挥刀前指,一万铁骑如决堤黑潮,自山坳中奔涌而出,扑向晨雾缭绕的蒙古王庭。
此次突袭确实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战果。
蒙古人虽然加强了戒备,但草原部落平时为民、战时为兵,王帐附近常备的带甲战士不过千余人。
加之俺答确实对袁炜有些轻视,完全未料到明军会在此刻、以此等方式发动攻击。
外围游哨三十骑瞬间被淹没,烽火未起。
张弛兵分三路:左路直扑马圈,纵火制造混乱;右路截杀闻警集结的武士;他则亲自率领中军主力,如一柄烧红的尖刀,不顾一切地插向那顶金帐!
“保护大汗!”王庭卫队仓促迎战,弯刀与明军制式马刀激烈碰撞,火星四溅。
惨叫与怒吼响彻黎明前的草原。
许多蒙古武士刚从毡帐中冲出,衣甲不整,便被疾驰而过的明军骑士砍倒。
火光四处窜起,浓烟滚滚,妇女的哭喊与孩童的惊啼交织,王庭陷入一片地狱般的混乱。
张弛眼中只有那顶金帐。
他身先士卒,长刀染血,接连劈翻三名挡路的秃鲁花(护卫军),距金帐已不足百步!
他甚至能看清帐前那杆巨大的苏鲁锭大纛下,数名将领正簇拥着一个魁梧的身影匆忙上马——似乎正是俺答本人!
“俺答休走!”
张弛目眦欲裂,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嘶鸣着前冲。
然而,就在此刻,金帐侧后方,蹄声如雷,一支精锐骑兵狂飙突至,正是俺答次子辛克图率领的王庭禁卫军——千名“怯薛”铁骑!
他们人马俱甲,如同钢铁墙壁般横亘在张弛与俺答之间。
“父汗快走!”辛克图怒吼,挥刀迎向张弛。
两员猛将瞬间战作一团,刀光交错,铿锵震耳。
趁此间隙,俺答在亲卫死保下,向西疾驰,脱离战场。
但他那身醒目的金边锁子甲和貂皮大氅,成了明军神箭手的绝佳目标。
“嗖!”一支来自明军阵中的冷箭,穿过混乱的战场,疾如流星,正中俺答后肩!
虽因距离较远及锁子甲防护未能深入,但箭矢携巨力,仍让年过五旬的俺答闷哼一声,险些坠马。
亲卫大惊,拼死簇拥着他加速逃离,消失在滚滚烟尘与溃散的人潮中。
大汗中箭!
这一消息如同瘟疫般在王庭残余的抵抗者中蔓延,本就低落的士气顿时雪崩。
辛克图虽勇,独木难支,见父汗负伤远遁,亦无心恋战,虚晃一刀,率领怯薛军奋力杀开一条血路,向西退走。
张弛未能留下俺答,心中大恨。
然俺答既退,转瞬便可聚啸数万大军,他只能见好就收。
此刻,远方丘陵已见蒙古援军旗帜,号角声声,正在汇聚。
“割取首级,焚烧金帐粮草,速退!”张弛厉声下令,一刀斩断那杆苏鲁锭大纛。
明军骑兵迅速执行命令,割取战死者首级,将能找到的粮草辎重付之一炬,金顶大帐更是被投入火把,烈焰冲天。
辰时初,张弛率部带着数百颗首级,以及焚烧王庭的滚滚浓烟,迅速南撤。
然而,战场之势,瞬息万变,从不会按任何人的计划发展。
……
与此同时,大同以北八十里,明军接应大营。
时近午时,朔风渐紧,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荒原。
大营辕门外,袁炜一身大红蟒衣,由幕僚王汝谦、陈淳及数十亲兵簇拥,正翘首北望。
报——!”
一骑探马自北方疾驰而来,至辕门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禀阁老!张副总兵得胜而还!我军突袭丰州滩,焚毁虏酋金帐,斩首数百,虏酋俺答中箭负伤而逃!”
“好!好!好一个张弛!”袁炜闻言,拍案而起,随后抚掌大笑:
“诸位听见否?袭破王庭,焚其金帐,连俺答老贼都中箭负伤!此乃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
王汝谦立刻躬身贺喜,声音拔得极高,仿佛要让全营将士都听见:
“阁老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用李卫公之策,建卫霍之伟业,真乃神机妙算!从此北疆靖平,首功当属阁老!学生为阁老贺!为大明贺!”
营中众将闻言皆松了一口,随后纷纷出言道贺。
袁炜捻须微笑,很是志满意得。
然而,就在此刻——
“报——!!!紧急军情!!!”
又一骑探马自北方亡命般驰来,马蹄声凌乱不堪。
骑手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连爬带扑地冲到袁炜面前,脸上混杂着血污与尘土,颤声道:
“阁老!大事不好!张……张副总兵所部……在南撤途中,于野狐岭一带被虏骑大队追上!我军人困马乏,寡不敌众……全军……全军覆没了!张副总兵力战殉国!”
“什么?!”
如同九霄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营寨内的所有人登时大惊失色。
袁炜更是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帅案上,震得令旗笔筒哗啦作响。
“全军覆没……张弛……死了?”
袁炜喃喃重复,前一刻还在云端,下一刻便坠入冰窟,巨大的反差让他头晕目眩。
王汝谦也惊呆了,他一个激灵,猛地蹿到袁炜身边,声音急促而尖利:
“东翁!东翁!事急矣!张弛兵败,虏骑气势正盛,必乘胜南下!此地距大同尚有八十里,我军虽有六万,但若是在塞外与虏骑主力正面遭遇,必败无疑!”
王汝谦说的唾沫横飞:
“当务之急,是立刻拔营!全速南撤,退回大同坚城之下!迟则……迟则必为虏骑所趁啊东翁!”
“拔营?此刻拔营?!”大同总兵姜应熊闻言,双目圆睁,一步跨出,声若洪钟,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焦急:
“袁阁老!万万不可!此刻虏骑新胜,锐气正盛,我军若仓促拔营,队形必乱,辎重难携,军心浮动!此地虽无险可守,然我军立营已有时日,壕沟鹿角俱全,严阵以待,尚可一战!”
他指着北方,语气斩钉截铁:
“若匆忙南撤,将后背暴露于虏骑铁蹄之下,六万大军顷刻间便是溃败之局!末将以为,应立即加固营垒,多派斥候,收缩防线,同时快马急报大同江东制台,令其速发援军!我军结硬寨,打呆仗,在此拖住虏骑主力,待援军至,内外夹击,方有胜算!此刻撤退,无异于自寻死路!”
“姜总兵!”王汝谦尖声反驳:
“等你结好硬寨,俺答的大军早就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了!到那时,援军?援军来得及吗?!我军已成瓮中之鳖!如今唯有趁虏骑未完成合围,轻装疾退,尚有一线生机!返回大同,凭借高墙深池,才能稳住阵脚!”
“荒唐!”姜应熊怒发冲冠,指着王汝谦的鼻子骂道:
“你这腐儒,懂得什么兵事!只会纸上谈兵,谗言误国!大军行进,岂是儿戏?一旦拔营,号令不一,前军后队难以呼应,辎重车辆堵塞道路,虏骑只需以精骑反复冲杀,我军立溃!你这是在把六万将士往死路上推!”
“你……”王汝谦又惊又怒。
“够了!”袁炜猛地大喝一声,打断了争吵。
北方天际,隐隐有闷雷般的蹄声滚地而来,夹着胡笳凄厉的呜咽。
“姜总兵!”袁炜猛地转身,声目光锐利地逼视着这位悍将;
“你有几成把握,在此地能挡住虏骑主力,并等到大同援军?”
姜应熊一滞。
要说把握,其实最多也就三四成,他只能咬牙道:
“末将愿立军令状!据营死守,必不使虏骑越雷池一步!待江制台援军……”
“军令状?”袁炜打断他,随后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传本阁钧令!全军即刻拔营,轻装简从,抛弃部分笨重辎重,火速南撤,退回大同!前军变后队,由姜总兵部断后,务必拖住追兵!违令者,斩!”
军令既下,整个大营瞬间如同被捣毁的蚁穴,炸开了锅。
“拔营!快拔营!”
“辎重车不要了!只带部分干粮!”
“他娘的,帐篷砍了!”
“火药!火药车怎么办?”
“推倒!推倒!别挡道!”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装载粮秣、箭矢、火药的重车被遗弃在营地中央,更有甚者,惊慌失措的辅兵和民夫为了减轻负担,将部分火铳、盾牌也丢弃在路旁。
原本还算齐整的营垒,顷刻间变得一片狼藉。
姜应熊拼命收拢本部兵马,试图在营地外围布下一道防线。
可人心已乱,许多士兵看着主营方向的混乱,早已无心恋战,只想跟着大队往回跑。
袁炜在亲兵和幕僚的簇拥下,登上了他那辆宽大的四轮马车。
车夫猛甩鞭子,马车颠簸着驶上南撤的官道。
王汝谦紧跟着钻了进来,脸上犹自带着惊魂未定的庆幸。
陈淳则望着窗外崩溃般的景象,老泪纵横,喃喃道:“祸事矣,祸事矣……”
午时末,六万明军,连同部分随军民夫,如同一股庞大却紊乱的浊流,仓皇涌向南方。
队伍拉得极长,首尾难顾。
前头的骑兵和袁炜的钦差仪仗跑得飞快,中间的步卒尚能勉强跟随,而后队及姜应熊的断后部队,则与越来越多的溃兵、丢弃的辎重混杂在一起,行动迟缓,秩序荡然。
就在大军完成拔营,向南行进不足十里,途经一片地势略低、两侧有缓坡的洼地时——
北方地平线上,骤然腾起一道滚滚烟尘!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线,旋即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加浓,如同乌云压顶,伴随着闷雷般的声响,那是成千上万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
“虏骑!是虏骑!”
“他们来了!真的来了!”
“快跑啊!”
恐慌的尖叫瞬间撕破了勉强维持的行军队列。
明军士卒惊恐地回头,只见那片烟尘之中,无数黑点正在急速放大,那是铺天盖地、如狼似虎的蒙古骑兵!
他们显然早已窥破明军动向,甚至可能就在不远处窥伺,只等明军离开营垒、队形散乱这最佳时机,才发动这致命的突袭!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俺答次子,骁勇凶悍的辛克图!
他手中弯刀高举,用蒙语发出震天的咆哮:“勇士们!为大汗报仇!杀光明狗!一个不留!”
明军的战斗力本来就不强,又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虏骑追上,现在,也只能是兵败如山倒了。
六万大军,瞬间土崩瓦解,化为无数股绝望奔逃的散兵游勇。
辛克图岂会放过如此良机,分出数支千人队,如同狩猎的狼群,肆意驱赶、截杀、分割这些溃兵。
官道两旁的原野上,随处可见倒毙的明军尸体,丢弃的旗帜、盔甲、兵器铺了一路。
袁炜的马车在亲兵骑兵的拼死护卫下,侥幸冲出了最危险的地段。
他回头望去,只见身后已是一片修罗地狱,烟焰张天,杀声盈野。
“阁老!快走!虏骑追来了!”侍从们面无人色,尖声叫道。
车夫疯狂鞭打马匹,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疾驰,几乎要散架。
袁炜紧紧抓住车窗边缘,指节捏得发白,嘴唇不住颤抖,那身象征权势的大红蟒衣,此刻沾满尘土,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陛下……臣……万死……”一声痛苦的呻吟从他喉间溢出,随后消散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
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十四,寅时。
大同城北门,瓮城内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自清晨起,辛克图率领的土默特大军便如潮水般涌至城下。
这些剽悍的蒙古骑兵挟大胜之威,士气如虹,攻势如狂涛骇浪,一波猛过一波。
城上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军心已乱——主帅袁炜不知所踪,六万大军溃败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更致命的是,由于袁炜将城中精锐骑兵尽数调出随张弛奇袭,大同守卫薄弱,城池虽利,人手却不足,难以遏制蒙古骑兵如鬼魅般的机动袭扰。
“顶住!给老子顶住!”大同总兵姜应熊身披重甲,亲自立于东门箭楼,声嘶力竭地指挥。
他左臂中了一箭,鲜血浸透战袍,却浑然不顾,挥刀将一名刚攀上城头的蒙古武士劈落城下。
然而,大势已去。
午时未至,东门瓮城外墙在连续遭受投石机猛轰后,终于轰然倒塌一段!
“城破了!城破了!”
蒙古骑兵发出野兽般的欢呼,铁蹄如雷,从缺口汹涌而入。
姜应熊目眦欲裂,率领亲兵死士逆冲而下,在瓮城内与敌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这位镇守大同十余年的老将,如一尊浴血战神,左冲右突,连斩七名敌军。
“姜应熊!纳命来!”
一声蒙语厉喝响起,辛克图亲率精锐怯薛杀到。
两员猛将瞬间战作一团,刀锋相击,火星迸溅。
短暂交战后,姜应熊终因臂伤力竭,被辛克图一刀劈中肩胛,踉跄后退。
“将军!”亲兵拼死扑上,将他拖回。
姜应熊口吐鲜血,望向城门方向,只见蒙古骑兵已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城内,明军节节败退,街道上尸横遍地。
“大……同……”他艰难吐出二字,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壮烈殉国。
未时三刻,大同城全面陷落。
这座明朝九边重镇、北方锁钥,自洪武年间徐达修筑以来,历经百七十载风雨,首次真正落入蒙古人之手。
宣大总督江东在城破前率残部自西门突围,且战且退,向宣府方向撤去,身边仅余千骑。
……
与此同时,大同城东南三十里,一处荒废的烽火台内。
袁炜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蟒袍破碎,冠戴歪斜,脸上沾满尘土与血污。
身边仅余十余名亲随,个个带伤,神情惶然。
远处,大同城方向浓烟滚滚,隐约可闻喊杀与哭号之声。
“完了……全完了……”王汝谦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再不复往日侃侃而谈的意气。
陈淳则面如死灰,望着烽火台外苍茫的荒原,老泪纵横。
“阁老,此地不宜久留,需速往宣府……”一名亲随低声道。
袁炜恍若未闻,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方空白绢帛,又摸出一支秃笔,一小块墨锭。
“研墨。”他声音沙哑。
亲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以水囊中残余的清水研墨。
袁炜将绢帛铺在膝上,提笔蘸墨,手却颤抖得厉害,半晌落不下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笔锋落下,字迹潦草却力透绢背:
“罪臣袁炜,泣血顿首,谨奏陛下:
臣本陋质,蒙陛下不弃,擢居台辅,委以北疆重任。本应鞠躬尽瘁,以报天恩。
然臣愚钝刚愎,不谙兵事,偏听妄言,轻启战端。致有今日之败,六万将士埋骨荒原;更累大同坚城陷落,百姓罹难。此皆臣一人之罪,百死莫赎!
忆昔杜华州临行,苦心经营,局势已定。臣若能持重守成,循其方略,则河套可复,北疆可安。
奈何贪天之功,欲效卫霍,行险弄兵,终酿滔天大祸。今思之,肝肠寸断,愧对陛下,愧对苍生,愧对杜华州及九边将士!
大同既陷,虏势复炽,北疆危若累卵。此皆臣之罪也。臣无颜再见陛下。
今唯以一死,稍谢天下。伏乞陛下,速调精兵良将,重整边防,勿以臣之愚妄而误社稷大计。
若得杜华州复出,或可挽狂澜于既倒。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罪臣袁炜绝笔
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十四日”
写罢,袁炜将笔一掷,长叹一声。
他整理衣冠,将奏疏仔细折叠,交给身旁亲随:
“此疏,务必送至京师,面呈陛下。”
“阁老……”亲随哽咽。
袁炜摆摆手,站起身,走到烽火台破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
“吾自幼苦读,探花及第,以文章邀宠,官至阁辅。常自诩才高,睥睨同侪。今日方知,治国安邦,非凭诗词歌赋;御敌靖边,更非纸上谈兵。”他声音低沉,似自语,又似忏悔:
“杜延霖……吾不如也,远甚。”
言毕,他猛然拔出亲随腰间佩剑。
“阁老不可!”陈淳、王汝谦惊叫扑上。
袁炜挥剑逼退二人,仰天长笑:
“吾误国至此,尚有颜面苟活于世耶?”
剑锋一转,颈血迸溅。
……
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十四日,大明次辅、少傅兼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袁炜,自刎于荒原烽火台,年五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