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有私心好啊!朕就怕他没有私心!
会试放榜次日,杜延霖等三位会试主考以及内阁、礼部官员依例入宫面圣。
首先由杜延霖汇报今科取士情况,他拿着一份誊抄的今科会试黄榜副本,禀报道:
“臣等奉旨总裁壬戌科会试,通阅诸卷,反复斟酌,共取中贡士三百零一名。名录在此,恭请陛下御览。”
嘉靖帝接过由黄锦转交上的黄榜副本,简单翻了翻,点了点头,淡淡道:
“今年取中三百零一人,人数倒也不算太多。”
皇帝说着,转而看向礼部尚书严讷:“礼部,殿试之事,如何安排?”
严讷连忙趋前一步,躬身奏道:
“回陛下,依祖宗旧制,会试放榜后,当择吉日举行殿试,由陛下亲策于廷。今科贡士既已选定,臣等恳请于两日后,即四月初三,于皇极殿举行殿试,恭请陛下临轩发策。”
嘉靖帝沉吟片刻,指尖在锦垫上轻轻敲击,正要开口准奏。
突然,队列中一人猛地跨步而出,奏道:
“陛下!臣袁炜,有事启奏!臣劾兵部尚书、壬戌科会试正主考官杜延霖,徇私舞弊,滥取门生,坏国家抡才大典!”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袁炜身上。
徐阶眉头微蹙,郭朴面露忧色,高仪欲言又止,严讷则垂首不语。
杜延霖闻言也是心头火起。
好个袁炜!锁帘期间你称病不出,暗中还指使门生黜落优卷,我还没来得及没参你一个渎职之罪,你倒好,居然敢恶人先告状?
嘉靖帝似乎终于提起了一些兴趣,半阖的眼皮彻底抬起,幽深的目光在袁炜和杜延霖之间转了转,淡淡开口:
“哦?袁炜,何出此言?杜延霖乃朕亲点主考,尔言其徇私,可有实据?”
“陛下明鉴!”袁炜仿佛受到了鼓舞,声音愈发高亢:
“杜延霖门下弟子四人于此科会试登榜,其中余有丁高中会元,一门四进士,且独占鳌头,岂有如此巧合?分明是杜延霖利用主考之权,徇私拔擢,使其门生滥竽充数,玷污这清平科场!此非徇私舞弊而何?!陛下,此风断不可长,否则科场纲纪荡然,国将不国!”
袁炜刻意避开弹劾杜延霖所定衡文标准如何如何,因为这本就是主考的权利,攻击这一点,他讨不了好。
“哼,”杜延霖闻言冷笑一声:
“陛下,袁阁老所言,关乎臣之清誉,更关乎本科会试之公信,臣不得不辩。”
嘉靖帝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抬了抬手:“讲。”
“谢陛下。”杜延霖直起身,目光坦然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袁炜的脸上,缓缓道:
“袁阁老指控臣之核心,无非是臣之门生四人登榜,且余有丁为会元,故而断定臣徇私。臣有二问,请袁阁老答之,亦请陛下与诸公明断。”
“其一,”杜延霖说着也不待袁炜回应,紧紧盯着袁炜:
“袁阁老断言臣徇私,意指臣门下弟子才学不配登榜。敢问袁阁老,锁院期间,您称病不出,未曾阅一卷,未曾荐一票,何以断定余有丁等人的朱卷不堪入目,是滥竽充数?莫非袁阁老有隔垣洞见之能,或是在帘外便已预先知晓其文章优劣?若未亲见其文,便妄断其不堪,此等风闻弹劾,与市井污蔑何异?此臣之一问也!”
“哼。”袁炜冷哼一声,不予置答,面露不屑。
“其二!”杜延霖继续逼问:
“袁阁老以‘一门四进士’为由,便断定臣徇私。那么臣请问,嘉靖三十八年戊午科会试,臣门下亦有毛惇元等四人登榜!彼时臣远在杭州,提督浙江学政,与京师会试相隔数千里,手再长,莫非也能伸入贡院帘内,操纵彼科考官,徇私拔擢不成?!若按袁阁老逻辑,彼时臣是否也算徇私?!”
“杜大司马好口才!”袁炜见状,这才嗤笑一声道:
“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本辅虽身体抱恙,未能逐卷批阅,但帘内之事,也并非密不透风!本辅听闻,杜大司马在‘复核落卷,恐有遗珠’的名义下,可是从落卷中亲手捞起了不少卷子啊!”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徐阶、严讷等人,最后死死盯住杜延霖,一字一句地诘问道:
“杜大司马,你口口声声秉公取士,那我问你,你这般‘不辞辛劳’、特意从落卷中取出的卷子里,其中又有多少,是与你杜延霖有师徒之谊的门生呢?!这,你又作何解释?!”
此人当真无耻之尤!
杜延霖心中怒气勃发,面上反而浮现出一丝冷峭的笑意。
他并未立刻反驳袁炜,而是转向御座上的嘉靖帝,深深一揖,语气坦然:
“陛下,臣,确从落卷中取回数份佳卷,其中,亦确有臣之门生余有丁、沈鲤之卷!”
杜延霖竟直接承认了!
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陛下!”不待杜延霖进一步解释,一直沉默的礼部左侍郎高仪终于按捺不住,他霍然出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高仪先向御座上的皇帝郑重一揖,随后转向袁炜,面色肃然:“袁阁老!您此言,高某不敢苟同,亦不能坐视大司马蒙此不白之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目光扫过在场诸公,沉声道:
“锁院期间,大司马确曾提议复核落卷,高某全程参与,可证其清白!大司马之所以亲自核查,正是因察觉部分房官阅卷或有偏颇,恐有真才实学者被遗落!此举非为徇私,实为秉公!”
袁炜怒极反笑:“高仪!你亦为副主考,竟与他沆瀣一气!即便复核,何以偏偏捞出他杜延霖的门生?这还不是徇私?”
“袁阁老!”高仪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高某请问,若一份朱卷,首场经义精深,二场判表老练,三场策问更是直指时弊、见解卓绝,远超寻常荐卷水准,如此文章,只因其作者恰是某位大臣门生,便该任由其埋没于落卷之中,永无见天之日吗?这是哪家的公道?!科举取士,究竟是以文取士,还是以‘避嫌’取士?!”
他转向嘉靖帝,躬身道:
“陛下,臣愿以自身官声担保!余有丁、沈鲤等人被黜落之卷,臣与大司马一同复核,其文采、见识,确为今科佼佼!尤其余有丁之卷,论钱法、倭患,洞察入微,方略切实,即便置于历科之中,亦属上乘!将其黜落,非但不是避嫌,恰是最大的不公!大司马将其取回,乃至定为会元,乃是唯才是举,正是尽了主考为国选才的本分!何徇私之有?!”
高仪是礼部左侍郎,又是此次会试副主考,他此时开口自然是分量极重。
袁炜不慌不忙,反而阴冷一笑,终于图穷匕现:
“大司马、左宗伯何必动怒?本辅也只是心中疑惑,为保证会试公平,方才才在陛下面前将心中疑惑尽数道出。既然大司马和左宗伯都一口咬定,此四人文章卓绝,远迈同侪,确有真才实学——”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座上的嘉靖,缓缓道:
“那正好!他四人既有此惊世之才,便该不怕多磨一科!为显国家取士至公至正,杜大司马何不效古之先贤,主动避嫌,将此四人暂且黜落?待下科再由他人主考取中,届时天下谁不钦服其才学真实无虚?谁不赞叹杜大司马避嫌让贤之高风亮节?!”
“如此,既全了杜大司马的清名,又彰显了科场的绝对公正!岂不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精舍内顿时一片死寂。
高仪眼皮微跳,郭朴倒吸一口凉气,连徐阶都忍不住抬眼看了袁炜一下。
无耻!
这才是袁炜真正的目的!
袁炜也自知自己所谓的弹劾根本站不住脚,他的目的也不是直接劾倒杜延霖,而是相逼杜延霖自断臂膀!
你不是说你的门生有真才实学吗?
好啊,那就为了“避嫌”,为了“国家取士之公”,你这科别取他们!让他们下科再考!是真是假,到时自有公论!
你若不肯,便是心里没鬼,但只要传些流言出去,亦能毁你名声!
你若肯,便亲手毁了自己门下四个进士的前程,尤其是一个会元!
更是寒了天下追随者的心!
杜延霖岂是易与之辈,正欲开口与袁炜硬顶到底,御座上的嘉靖帝却先出声了。
“好了。”
嘉靖帝一开口,瞬间压下了精舍内暗流涌动的氛围。
皇帝的目光在杜延霖和袁炜脸上缓缓扫过,无喜无怒,却让人心底生寒。
“袁炜,”皇帝开口,语气平淡,“你所言,是出于公心,还是私怨?”
袁炜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陛下!臣一片赤诚,皆为维护科场清议,国家纲纪!绝无半点私心!”
“哦?”嘉靖帝拖长了语调,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锦垫,“杜延霖。”
“臣在。”杜延霖沉声应道。
“高仪以官声为你担保,言你取士至公。袁炜却弹劾你徇私滥取。”嘉靖帝微微侧首,仿佛在探讨一个极大的难题:
“你们各执一词,倒叫朕有些难办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下方垂首恭立的严讷:“严讷。”
“臣在。”礼部尚书连忙应声。
“黄榜已发,天下皆知。若此刻依袁炜所言,黜落余有丁等四人,朝廷威仪何在?天下士子将如何看待朕与朝廷?出尔反尔,非人君所为。”
嘉靖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沉吟,似在权衡。
“这样吧。”嘉靖帝开口了:“殿试在即,朕亲策于廷,文章优劣,一目了然。杜延霖。”
“臣在。”
“袁炜。”
“臣在。”袁炜连忙应道。
“朕命你二人,同为本届殿试读卷官。”嘉靖帝拿起了手边的磬杵,轻轻敲了一下身侧的铜磬:
“余有丁等人是否有真才实学,是否当得起今科贡士之名,待朕与诸卿阅过他们的殿试策论,再行定夺。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对于嘉靖帝来说,袁炜和杜延霖相争,这是他任命会试考官时就有的考量,两人真斗了起来,于他而言再好不过。
若朝臣上下一心,该坐立不安的反倒是他这个皇帝。
现在这个情况,嘉靖当然不会将二人之间的矛盾按下,反而是要二人矛盾更加激化。
命杜延霖和袁炜同为殿试读卷官?
这就是将两只已经红了眼的斗鸡关进了同一个笼子里,还让他们共同评判那只引发争斗的“虫饵”的优劣?
“臣,领旨。”杜延霖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沉声应道。
袁炜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他的目的其实是没有达成的。
但嘉靖帝圣旨已下,他也只得躬身道:“臣,遵旨。”
“嗯。”嘉靖帝点了点头,随后重新半阖上眼睛,恢复了那副似睡非睡的模样:
“严讷,殿试事宜,照旧准备。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一众大臣齐声应道,依次躬身退出精舍。
精舍之外,春雨淅淅沥沥。
杜延霖出了禁门,刚欲登轿,身后便传来高仪略显急促的声音:
“大司马留步!”
杜延霖驻足转身,见高仪快步跟上。
“左宗伯。”杜延霖微微颔首。
高仪趋近几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大司马,方才殿上情形,您也看到了。陛下命袁阁老同为读卷官,其意不言自明。以袁阁老性格,他为读卷官,余恐此次殿试失公啊!”
高仪此言非虚。
殿试名义上由皇帝亲自主持,但读卷官们一般只会荐十份左右的卷子,让皇帝定出一甲。
而其余的卷子都是由读卷官定高下,评定名次。
所以包括一甲三人在内,读卷官对殿试名次的影响至关重要。
杜延霖当下目光微凝,有些意外地看着高仪:“左宗伯有何高见?”
高仪深吸一口气,道:
“殿试读卷官惯例为十人。除内阁首辅徐华亭必在其列外,礼部由高某充任。此外,郭朴郭阁老素来持正,或可引为奥援。如此,徐阁老、郭阁老、高某,加上大司马您,已有四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袁炜那边,以其宰辅之尊,加之平日交游,至少也能拉拢三四人。如此,双方势均力敌,胜负难料。若想确保无虞,至少需再争取一人,我等才可立于不拜之地,于殿试中保住明珠不失。”
杜延霖沉吟道:“左宗伯所言甚是,只是杜某久在地方,对京中人物不甚熟悉,不知左宗伯以为,当争取何人?”
高仪眼中精光一闪,吐出两个字:“潘恩。”
“左都御史潘总宪?”杜延霖眉头微蹙:
“潘总宪其子潘允端,乃今科会试第六名,亦要参加本次殿试。按制,子弟应试,父兄须回避读卷。潘总宪恐怕无法担任此次殿试读卷官。”
“大司马所言极是,潘总宪确需回避。”高仪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
“然,读卷官十人中,台谏必有一人,潘总宪虽需回避,但右都御史张永明,资历足够,大概率会充任今科读卷官。”
杜延霖若有所思:“张都宪……”
高仪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张都宪乃是潘总宪的门生,对潘总宪素来恭敬,言听计从。若能得潘总宪出面说项,张永明这一票,十拿九稳。”
“高兄既出此肺腑之言,想必心中已有计较?”杜延霖干脆换了称呼。
高仪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微微躬身:
“大司马莫非忘了?潘允端的朱卷,在房荐时亦曾被黜落!是大司马您,在复核落卷时,慧眼识珠,亲自将其从落卷中捞出,定为第六!此事,潘总宪心知肚明。潘总宪老来得子,对潘允端溺爱非常,视若珍宝。大司马于其子有擢拔之恩,此情,潘总宪岂能不念?”
他顿了顿,继续道:
“高某愿毛遂自荐,前往潘府,以此为由,代为陈情。潘总宪为了还大司马这个人情,极有可能应允出面,说服张都宪在读卷时,站在我们这一边。”
“高兄……”杜延霖缓缓开口,“有心了。”
高仪拱手,恳切道:“保证科举公正,乃礼部职责所在,高某忝为礼官,义不容辞。”
杜延霖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最终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便有劳高兄走这一趟了。”
高仪闻言微微颔首,拱手告辞。
……
而与此同时,玉熙宫精舍内,嘉靖帝惬意地躺在榻上,黄锦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盖在腿上的薄毯。
“黄锦,”皇帝忽然开口,“方才那出戏,你看得可还明白?”
黄锦忙躬身,陪着小心道:
“万岁爷,奴婢愚钝,只瞧着袁阁老气势汹汹,杜大司马据理力争,左宗伯仗义执言……这科场是非,奴婢着实看得眼花缭乱。”
嘉靖闭着眼,慢悠悠道:“袁炜这招太急,落了下乘。”
他翻了个身,面向里壁:“杜延霖护着他那些门生才好。这说明他有私心!有私心好啊!朕就怕他没有私心!”
“传旨,”嘉靖懒懒摆手,“这两天,让锦衣卫把杜延霖这几位弟子的底细都摸清楚,尤其是今科这个会魁余有丁。”
黄锦躬身:“奴婢遵旨。”
随后退下安排人传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