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父皇,儿臣以为,此人乃治世之能臣!
冯保象征性地牵着马缰,引杜延霖穿过永定门高大的门洞,随即便松开手,微微躬身,扬声禀道:
“杜少保,皇上另有口谕。“
杜延霖立刻翻身下马,肃立静听。
冯保清了清嗓子,朗声宣道:
“皇爷说了,时值岁末,斋戒祈天,正月十五之前,不见外臣。然少保之功,彪炳日月,不可不酬。特命裕王殿下,于今日,代天子接见,宣慰功臣。”
冯保的声音不小,周围众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皇帝不亲自接见,而是由裕王代劳!
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究竟是因斋戒之故,还是另有深意?
联想到方才市井间关于“入阁”的流言,众人心中更是念头飞转。
杜延霖微微颔首,躬身道:“臣,杜延霖,谨遵圣谕。”
“少保请随咱家来,裕王殿下已在文华殿等候。”冯保说着,已有人抬来轿子。
他乘轿在前引路,杜延霖则骑马随后。
队伍穿过永定门,沿着早已肃清的正阳门大街,一路向北,直抵承天门外。
杜延霖整了整衣冠,随着冯保,穿过巍峨的宫门,步入庄严肃穆的紫禁城。
宫内张灯结彩,已满是年节气氛,但穿行于高墙深宫之间,一股清冷之感,依旧扑面而来。
文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殿外的严寒。
裕王朱载坖身着亲王常服,绯袍玉带,并未端坐于主位,而是站在殿门内侧不远处,目光不时望向殿外,显然已等候多时。
他年纪虽轻,面容略显苍白文弱,但此刻神色间却满是郑重与期待。
见冯保引着杜延霖入内,裕王不待二人行礼,竟主动迎上前两步。
“臣杜延霖,参见裕王殿下!”杜延霖依礼欲拜。
“杜先生快快请起!”裕王急忙伸手虚扶,阻止了杜延霖下拜的动作:
“先生乃国之柱石,甫经海战辛劳,又兼长途跋涉,不必行此大礼。”
这一声“先生”,叫得自然而又郑重,执礼甚恭。
杜延霖顺势起身,仍是躬身道:“殿下亲迎,臣愧不敢当。”
“先生屡次为社稷建功,孤代父皇、代朝廷、代天下百姓,迎一迎先生,有何不可?”裕王语气恳切,引杜延霖至殿中暖阁叙话,冯保则守在文华殿门口。
二人分宾主落座,内侍奉上热茶。
裕王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欢愉之色稍敛,染上了一层忧思:
“今日请先生来,一是代父皇宣慰功臣,二来,孤也有些体己话想与先生说。”
裕王说到这,他目光扫过殿外琉璃瓦上未化的残雪,声音低沉了些:
“说起来,今年顺天府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寒,实是多年罕见。”
他端起茶盏,目光看向窗外,仿佛穿透殿宇,看到了京畿之外的凛冽天地,沉痛道:
“去岁秋收便因天时不正而歉薄,入冬后更是连降大雪,寒气砭骨。所幸……所幸朝廷此前采纳了先生的建言,在河南、山东乃至京畿周边,广备了那救荒薯种。”
“今冬早寒酷烈,秋粮绝收之县不少,全赖这番薯耐寒耐瘠,产量又高,不知多少贫苦百姓,靠此物勉强果腹,熬过了这青黄不接之时,避免了大规模饥馑的发生。先生引进此物,活人无算,真乃不世之功!父皇与孤,皆感念先生之德。以孤观之,此功……不下于先生平定东南、扬威海疆啊!”
杜延霖微微欠身:“殿下谬赞。此物本就生于瘠土,能活民,是其本性,臣不过偶知其用,奏请推广,实不敢居功。能稍解民瘼,乃臣之本分。”
裕王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沉重,带着难以掩饰的痛心:
“先生不必过谦。当初推广番薯,朝野上下,非议者众,皆谓先生异想天开,若非先生力排众议,焉有今日活民之功?”
裕王说到这,话锋一转,年轻的面容上浮现出忧戚:
“只是……虽无大饥,这酷寒大雪,终究是难熬。顺天府下面诸县,已陆续有冻殍报上……每每闻之,孤心甚痛,寝食难安。”
杜延霖闻言,沉默片刻,略作思忖,方才抬眼,道:
“殿下仁心,念及百姓饥寒,实乃苍生之福,臣亦感同身受。饥者易为食,此番薯稍解其困。然寒者亦需为衣。臣在淮安格物之余,于织造一道,偶有所得。”
他稍作停顿,见裕王目光专注,继续道:
“臣与工匠试制了一种新式织机,以多梭联动,借曲轨滑行,一人踏动,可驱使八梭乃至更多同时往复。粗略计之,其效十倍于旧式织机,若以同等工时论,出布之速,亦近十倍。”
裕王原本忧戚的神色骤然一变,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先生此言当真?十倍之效?若此,则天下寒者,有望矣!”
他抚掌赞叹,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先生使百姓饥有所食,寒有所衣,解生民倒悬之苦,此非止功在当代,实乃尧舜之业亦不能专美于前!孤……孤代天下百姓,谢过先生!”
说着,裕王竟站起身,对着杜延霖郑重一揖。
杜延霖连忙侧身避礼,躬身道:“殿下如此,臣万不敢当。”
待裕王重新落座,眼中热切未减,追问道:
“此等利国利民之神器,不知先生于江南推广如何?可能速解北地之寒?”
杜延霖沉吟片刻,迎向裕王期盼的目光,缓缓摇头:
“回殿下,此机虽成,然臣……未敢大肆推广。”
“哦?”裕王一怔,面露不解,“此乃惠民善政,为何……”
“殿下,”杜延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
“织机效率十倍,则所需织工十去其九。江南百姓,多少人家倚仗一机一杼,妇织夫贩,方能糊口?若此机骤然遍行,则万千织工顷刻失业,无以为生。货虽多,而民失其业,流离失所,其害恐更甚于严寒。”
裕王闻言一怔,脸上的兴奋渐渐被凝重取代,他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陷入了沉思。
良久,裕王指节猛叩紫檀案几,忽然长叹:
“先生所虑,深远矣……是孤过于心急了。只见其利,未见其弊。”
裕王说着,语气又转为遗憾与沉重,他微微摇头,望向殿外灰蒙的天空,叹曰:
“只可恨……只可恨有此神物,明知能产十倍之布,惠及更多寒士,却因时势所限,不能立时推广,解这北地燃眉之急。此非先生之过,实乃……社稷之不幸啊。”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杜延霖,带着一丝不甘问道:
“先生,难道就任由此机闲置,徒呼奈何?长远计,又当如何?”
杜延霖略一沉吟,便循循善诱道:
“殿下,此机一日可织十匹,若尽数投产,年产布帛可抵往年十倍。然我大明百姓虽众,每年添置新衣亦有定数。布匹骤增十倍,市价必然崩落。届时,非但新机之利荡然无存,天下万千赖传统织机为生的织户,亦将生计断绝。故不可轻言推广。”
他见裕王听得专注,便继续深入:
“因此,关键不在机器,而在‘市场’。需有十倍于今日之买家,方能消化十倍之产出。放眼宇内,能吞下如此巨量布匹而价不坠者,唯有海外诸邦。佛郎机人商船每每停靠濠镜(澳门),求购丝绸、瓷器、茶叶,其利数倍。”
“若朝廷能主导开海,设市舶司,许官民商船出海贸易,则我大明所产布匹,以其质优价廉,必能横扫外洋,换取巨量白银。届时,莫说一台新式织机,便是百台、千台,所织之布亦有处可销。利归国家,惠及百姓,而不伤织户,方是长久之道。”
裕王听得目光闪动,显然被这宏大的商业图景所吸引,但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开海通商……先生之策实为富国之良方。然,片板不得下海,乃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关乎海防安危,不可妄言。”
一句“祖制”,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裕王似乎不愿在此敏感话题上多言,他端起早已微凉的茶盏,轻呷了一口,顺势转移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先生之才,实乃天空之皓月,济万民于黑夜。而又思虑周全,洞见深远,非止于技,更在于政,在于民。孤实在受教,听先生一番教诲,胜读十年之书。”
裕王说着,略顿了顿,脸上复又露出温煦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重从未出现过,转而道:
“先生此番北上,舟车劳顿,又经海战辛劳,父皇与孤皆感念于心。些许赏赐,权作慰劳。”
说罢,裕王轻轻击掌。
早有内侍恭候在外,闻声便鱼贯而入,手捧朱漆托盘,上覆明黄锦缎。
裕王亲自起身,一一指给杜延霖看:
“此乃宫中新制的御酒二十坛,苏杭新贡的锦缎二十匹,另有黄金百两,聊供先生年节之用。望先生勿辞。”
杜延霖起身,深深一揖:
“陛下与殿下厚赐,臣感激涕零,唯有效犬马之劳,以报天恩。”
裕王含笑点头,亲自将杜延霖送至文华殿门外,看着他的背影在冯保的引导下消失在宫墙之内,方才收回目光,脸上的温和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丝复杂的沉吟。
他在殿檐下默立片刻,任由凛冽的寒气拂面,仿佛要借此驱散心头纷繁的思绪。
随后,他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对随侍太监沉声道:
“备轿,去西苑。”
……
裕王的轿辇抵达西苑玉熙宫时,天色已近午时。
虽是除夕,这里却无多少年节的热闹气息,反倒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清寂。
浓郁的丹香气息弥漫在精舍之中,嘉靖帝依旧是一身玄色道袍,闭目盘坐于八卦坐台之上,竟显得格外孤独。
裕王悄步而入,在御前恭敬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嘉靖帝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
“起来吧。见着杜延霖了?”
“回父皇,见着了。”裕王起身,垂手恭立。
“你觉得他如何?”嘉靖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随口一问。
裕王沉吟了一下,他素知父皇心思深沉,不敢妄加揣测,只得据实回禀,将文华殿中与杜延霖的对答,尤其是关于新织机与开海之策的论述,择要陈述了一遍。
最后,他总结道,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
“回父皇,儿臣此前虽久闻杜延霖之名,却未曾接触。今日一见,观其言行,察其韬略,实乃……经天纬地之才,洞悉世事之明,更兼心系黎庶,确为治世之能臣。”
他说完,微微低头,等待着父皇的反应。
精舍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只有铜漏滴答,声声敲在人心上。
忽然,嘉靖帝发出一阵低沉而意味深长的笑声:“哈哈哈……治世之能臣?好一个治世之能臣!”
这笑声来得突兀,在精舍内回荡,震得裕王心头一颤。
他完全不明白父皇为何发笑,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还是父皇对杜延霖另有看法?
他只觉得那笑声如同冰锥,刺得他浑身发冷。
裕王心中惶恐,来不及细想,“扑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
“儿臣……儿臣愚钝,言语失当,请父皇恕罪!”
嘉靖帝的笑声渐渐歇了,精舍内重回寂静,只余那铜漏滴水之声,不紧不慢,仿佛在丈量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皇帝的目光落在儿子微微颤抖的脊背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起来吧。你没有说错,杜延霖……确实是才具非凡。彼之见识,彼之才干,满朝文武,能及者没有几人!”
裕王闻言,心头稍安,依言起身,却仍不敢抬头,只垂首恭立。
嘉靖帝微微挪动了一下盘坐的姿势,目光似乎穿透了精舍的纱幔,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此人之才,用之得当,可安天下,可富国强兵。朕用他平定东南,疏通漕运,他便能旬月而定乱局;朕允他造船,他便能造出‘镇远号’,扬威海上,俘斩倭寇数百。这等干才,说是‘朕之子房’(张良),亦不为过。”
皇帝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然而,越是这等不世出之才,越需……慎用。”
嘉靖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裕王身上,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直刺入儿子的心底:
“你今日见他,只见其忠忱,只见其才干,只见其为民请命之心。这固然不错。但为君者,尤其是你,将来要承继这大明江山,看待臣子,却不能只看表面。”
裕王心头一凛,屏息凝神,只听父皇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回去多读读《三国志》,多读读《汉书》。其中司马懿、王莽的章节,更要仔细地读一读,再好好想一想,就明白朕的话了。”
嘉靖帝说着,声音忽变得极其低沉,似一声叹息:
“治世之能臣可还有下一句呢……”
裕王猛地抬头!
治世之能臣,是汉末许邵给魏武帝曹操的评语,下一句是:
“乱世之奸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