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陛下莫非要召杜少保入阁不成?!
腊月廿五,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
凛冽的北风卷过登州卫军港,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刺得人面颊生疼。
登州卫指挥使张韬昨日便收到了南京方面通过驿递传来的文书,言及太子少保杜延霖将乘新造战船“镇远号”北上,需在此停靠补给。
但饶是如此,当“镇远号”巨大的船影出现在登州卫外海时,还是引起了岸上哨塔的警觉。
烽烟虽未燃起,但警讯已通过快马层层报入了卫城。
张韬年过五旬,肤色黝黑,此刻立于码头之上,手按腰刀,眉头紧锁。
他身侧几位千户、把总也都神色凝重,手下的兵卒虽列队肃立,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海面,带着紧张与好奇。
“不是倭寇的关船。”观察片刻后,张韬身侧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千户低声道,“看船型……倒有几分番船的模样,却又不太一样。”
张韬微微颔首,心中疑虑未消。
近来倭情紧急,虽值严冬,亦不敢有丝毫松懈。这船来得突兀,虽有南京文书提前打过招呼,但海上之事,诡谲难测,不得不防。
“来了!来了!”眼尖的哨兵在望楼上高声呼喊。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引颈向海天相接处望去。
只见迷蒙的海平线上,一个黑点逐渐清晰,迅速变大,最终化作一艘巍峨巨舰的轮廓,正劈波斩浪而来。
那船身形制奇特,迥异于寻常福船、广船,船体修长挺拔,线条流畅,数层甲板层次分明,侧舷密布着整齐的方形窗口,此刻紧闭着,却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数根高耸的主桅直插灰蒙蒙的天际,巨大的硬帆吃满了风,推动着船体以远超寻常战船的速度破浪前行,船首犁开两道白色的浪痕,气势逼人。
“好船!”张韬不由脱口赞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是在抗倭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将,与各式船只打了半辈子交道,一眼便看出此船不凡。
这速度,这稳性,这隐隐透出的火力配置……张韬不由得心中暗忖:这便是那耗资四十万两的“镇远号”?果然气象不凡,只是不知实战如何……
“镇远号”缓缓靠向临时清理出的深水泊位,船首那狰狞的撞角、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已清晰可见。
当先一艘小艇放下,朝着码头快速驶来。
小艇靠岸,一名身着低级武官服色的使者快步上前,对张韬拱手道:
“卑职奉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右侍郎、漕运总督杜大人之命先行通报!杜少保奉旨驾新造战船‘镇远号’北上觐见,途经贵卫,需补充淡水食粮,并移交一批俘虏!”
“俘虏?”张韬眉头紧锁,心下更奇。
漕运总督的船,在海上能有什么俘虏?
莫非是抓了几个不开眼的小毛贼?
不等他细问,只见“镇远号”侧舷放下几艘更大的舢板,一队队被捆缚双手、垂头丧气的俘虏被押解下来。
这些人虽衣衫褴褛,多有带伤,但那股子凶悍戾气尚未完全消散,其中不少人的发式、体格乃至残存的服饰碎片,都明确无误地指向他们的身份——倭寇!
码头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岸声和俘虏们蹒跚的脚步声。
一队、两队、三队……俘虏被漕兵们毫不客气地驱赶下船,在码头空地上黑压压地蹲了一片,粗略看去,竟有二百余众!
“这……这些都是……”张韬身侧的一位千户目瞪口呆。
他们与倭寇周旋多年,深知其狡诈凶残,往往剿灭一股数十人的倭寇便需付出不小代价,已算大功,何曾见过一次性俘虏如此多的倭寇?
看这情形,还只是被俘的,歼灭还不知有多少!
张韬脸色凝重,快步走向岸边,快速扫过那些俘虏,又仔细审视着杜延霖手下的漕兵们。
这些漕兵个个昂首挺胸,果然像是经历了一场大胜仗,士气正旺。
这时,杜延霖也在亲卫的簇拥下,乘小艇抵达岸边。
张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整理了一下盔甲,快步迎上前去,抱拳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登州卫指挥使张韬,参见杜少保!”
杜延霖微微抬手:
“张指挥使不必多礼,杜某奉命北上,途径宝地,叨扰了。”
“不敢不敢!”张韬连忙道,目光忍不住又瞟向那黑压压的俘虏群,“少保,这些倭寇……?”
杜延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道:
“途中遇两艘倭船意图劫掠,已击沉一艘,俘获此艘。共计毙敌约二百,生擒二百一十三人。船上略有缴获,倭首级及重要缴获已随沉船入海,这些俘虏,便交由张指挥使按律处置,查问口供,或可窥知近来倭情动向。”
张韬和他身后的一众登州卫军官听得眼角直跳,心头巨震。
他们与倭寇血战多年,深知其难缠,在这位杜少保口中,竟如同剿灭了几股土匪般轻松!
张韬喉头滚动了一下,拱手道:“少保……神威!末将……末将佩服!不知我方伤亡如何?”
杜延霖身后一名参将上前一步,朗声回道:
“回张卫帅,此战我‘镇远号’仅船帆被流矢划破两处,船舷有几处轻微刮痕,无人阵亡,仅三人轻伤。”
几无伤亡,而毙俘四百有余!倭患以来,大明何曾有过如此干脆利落的大胜?
张韬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激动得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他猛地单膝跪地,拱手抱拳道:“少保……此乃大捷!末将……末将谨代登州卫上下,为少保贺!为我大明贺!”
说完,张韬起身,对身后仍处于震撼中的属下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即刻清点接收俘虏,押入大牢,严加看管!调拨最好的米粮肉蔬、澹水柴薪,速速为‘镇远号’补给!若有半分延误,军法从事!”
“得令!”众军官如梦初醒,轰然应诺。
张韬则亲自引着杜延霖前往卫城官署稍事休息,他脚步生风,一边走一边难掩兴奋地说道:
“少保,此等大捷,当在新年之前报于朝廷!末将恳请,以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报于陛下御前!让陛下、让文武百官都能过个好年!”
杜延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张指挥使可于本督一起上奏,将战况如实禀明即可。”
“末将遵命!”张韬激动地一抱拳,立刻唤来文书房的书办,就在官署大堂内,由杜延霖亲自口述,令其草拟捷报。
文书奋笔疾书,墨迹淋漓。
写毕,张韬亲自验看,用了登州卫指挥使的大印,又请杜延霖过目。
杜延霖看了看,并无虚言,便道:“如此甚好。”
随后,杜延霖又婉拒了张韬设宴款待的提议,只在官署用了些简单饭食,听取了张韬关于近期渤海、黄海海域倭情、水文的最新汇报。
约莫两个时辰后,“镇远号”补给完毕,船帆重整,弹药补齐。
杜延霖即刻下令启航,毫不耽搁。
张韬率领登州卫全体将官,于码头列队送行。
望着“镇远号”那巨大的船影逐渐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际,张韬喃喃自语,脸上满是敬佩与艳羡:“杜少保高瞻远瞩、魄力非凡,此真乃国之利器也……”
后世明史有载:
四十年冬,延霖奉旨北觐,率“镇远”舰出大江,泛海道而行。
腊月廿四,舟次东海,遇倭寇二舰,挟众四百余,横截海道,势张甚。
延霖令抢上风,发左右舷炮齐射,声震沧溟。
首弹碎其舵楼,再击穿其水线,倭舟顷刻沉没。
次舰惶遽欲遁,复为炮火所慑,遂悬白幡请降。
是役,焚溺俘获倭寇四百余人,“镇远”舰身仅微损,士卒无一殁者。
海上烽燧为之肃然。
延霖悉纳降俘,腊月廿五抵登州卫。
指挥使张韬验俘具奏,叹曰:“自倭患起,未有若此全胜者!”遂以八百里加急驰报京师。
史臣评曰:
镇远之役,虽非大战,实启海防之新章。昔者水师困于旧制,船炮不利,每遇倭舶,多赖人数肉搏,伤亡殊甚。
自延霖造‘镇远’,筹巨资而铸巨炮,重结构而利航行,始能以一击十,不损一卒而尽歼顽寇。
后世论者,谓水师复兴,海疆得靖,此皆延霖之功也。
惜乎庙堂识见不及,险使良策湮于聚讼!
……
嘉靖四十年腊月三十黎明,除夕。
北京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刮在脸上如同小刀子。
四九城的百姓大多还缩在热炕头上,盼着一年中最后也是最热闹的一天。
然而,永定门外,气氛却与节日的祥和格格不入。
一声鸡鸣划破寂静,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报晓声从城内城外远远近近地传来。
按惯例,亮寅时开城门,可今日这里却早已戒了严。
九门提督亲自披挂,顶盔贯甲,带着麾下数百精锐官兵,早已将城门内外把守得铁桶一般。
进城的百姓商旅被远远挡在警戒线外,焦急地跺脚呵气;想出城的人也被堵在门洞内侧,伸长了脖子张望,议论声嗡嗡作响,却没人敢大声喧哗。
这阵仗,多少年没见过了?
怕是只有当年嘉靖皇帝御驾出巡才有这般气象。
可今儿个是除夕,能有什么天大的事?
就在人群窃窃私语,猜测纷纭之际,只听得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自城内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仪仗森严的人马迤逦而来。
当先是一抬八人抬的杏黄色暖轿,轿顶装饰显示着来者内官高品的身份。
轿子前后,是十名身着褐色贴里、面色冷峻的东厂提刑太监,更有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扈从左右。
随后,一位身着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才慢悠悠地从轿中踱步而出。
此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冯保。
冯保背着手,踱到早已设好的椅前,缓缓坐下,目光便投向了前方那条通往通州、在晨曦微光中显得幽深莫测的驿道。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欣赏这除夕黎明前的景致。
这下,城里城外被挡住的人群更是炸开了锅。
原本急着进城出城的人,此刻也都不急了,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都想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值得朝廷在年三十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迎接?
冯保来的相当早,时间渐渐流逝,天际泛起鱼肚白,寒意更浓。
就在众人手脚冻得有些发麻时,一阵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号角声,穿透凛冽的寒风,自通州方向驿道深处隐隐传来!
“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所有等待的人,无论是官员、兵卒还是被阻的百姓,精神都是陡然一振,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处。
冯保也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袍,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
只见驿道尽头,先是一面猩红的大纛跃出地平线,在熹微的晨光与未熄的灯笼光交织下,那斗大的“杜”字仿佛在燃烧。
紧接着,一支队伍的身影逐渐清晰。
为首者,正是身披墨色大氅、内着绯色蟒衣的杜延霖。
队伍中,还押解着数十名被绳索串联、垂头丧气的倭寇头目,这是从那二百余名俘虏中特意挑选出的首恶,作为献俘仪式的象征。
队伍行至警戒线前,停了下来。
杜延霖翻身下马,而冯保此时已带着东厂太监和锦衣卫迎上前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洪亮而不失恭敬:
“咱家司礼监秉笔冯保,奉皇上口谕,在此恭迎杜少保凯旋!少保旬月定东南,今又于北上途中克敌制胜,扬威海上,俘斩倭寇数百,捷报昨夜已震动京师!皇上闻之,龙心大悦,特命咱家郊迎,为少保贺,为我大明贺!”
杜延霖拱手回礼:
“杜某奉旨北上,幸不辱命,偶遇小股倭寇,赖将士用命,船坚炮利,得以克敌。此乃皇上天威庇佑,将士效死之功,杜某不敢居功。有劳冯公公亲迎。”
“少保过谦了!”冯保笑容更盛,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皇上另有口谕,让咱家为少保牵马入城,以彰少保之功,还请少保上马。”
杜延霖闻言,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摆手,婉拒道:
“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然冯公公牵马,杜某万万不敢承受。还请公公回禀陛下,臣能得陛下遣使亲迎,已是殊荣,不敢再僭越。”
冯保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亲热,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杜少保,皇上的心意,您难道要推辞不成?这正是陛下对少保海上大捷的格外褒奖,更是对少保您的无上恩宠。这马,咱家非牵不可。少保若再推辞,岂不寒了陛下的一片圣心?请上马吧。”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是真的不识抬举,杜延霖不再多言,只是再次拱手:“如此……杜某叩谢天恩,有劳冯公公了。”
言罢,杜延霖翻身上马,冯保果然走上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亲手牵起了马缰。
随后冯保转身面向永定门,朗声喝道:
“鸣炮,奏乐!迎杜少保凯旋入城!”
“咚——咚——咚——”
三声震天的号炮响起,浑厚的礼乐随之奏响。
紧接着,早已等候的仪仗队立刻行动起来,旌旗招展,斧钺生辉。
远远围观的士民人群立刻轰动起来,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有人眼尖,低呼道:“快看!牵马的是个公公!马上那官儿瞧着可真年轻!”
更有人认出了杜延霖,激动地对身旁的人说:“是杜青天!杜少保!他可是个好官呐!”
还有不明真相的百姓被这盛大场面震撼,语出惊人:
“今天什么日子?嘉靖四十年除夕,明天就是正月初一,朝廷摆这么大阵仗迎杜少保进城,莫非要召杜少保入阁不成?!”
鼓乐喧鸣下,队伍缓缓向前。
而议论声却在攒攒的人头上像波浪般传了开去,以讹传讹之下,皇帝要召杜延霖入阁的议论居然越传越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