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黄锦,你说这杜延霖……他图什么?
嘉靖四十年正月,南京,龙江关。
寒风卷着江面的湿气,吹拂着荒草丛生的旧日船厂。
这里曾是永乐年间郑和宝船的诞生地,无数巨舰在此下水,扬帆远航,宣威海外,成就了世界航海史上空前的壮举。
然而,一个多世纪过去,曾经的喧嚣早已沉寂,巨大的船坞已然破败,只剩下些许残存的基座和零星的小型民船、漕船在此修造,昔日的辉煌如同被江水冲刷的沙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杜延霖披着墨色大氅,靴底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声响。
何心隐紧随其后,再后边是南京工部、户部的官员们,以及几位被特意寻来的老船工后人。
脚下是冻结的泥泞,远处是滔滔东去的长江,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荣光与后来的落寞。
“少保请看,”一位须发皆白、被特意请来的老船工后代,指着一段巨大的、需数人方能合抱的巨大圆形木结构基座,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伤:
“这便是当年建造宝船时,用来架设主桅杆的‘将军柱’底座……小老儿的祖父,便是当年船厂的一名作头。他常言,最大的宝船,龙骨如巨鲸之脊,桅杆耸入云端,帆张开来,能遮蔽半片江天!那才是天朝上国的气象啊!可如今……”
老者重重叹了口气,后面的话已无需多言,尽数化作了摇头与沉默。
工部一位员外郎在一旁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无奈:
“杜少保,自正统年后,海禁日严,朝廷再无远洋之举,这龙江船厂便日渐荒废。如今造船匠户流失严重,图纸工艺多有失传,且国库空虚,也无力支撑建造大船。现今沿海抗倭所用战船,多为福船、广船式样,虽也灵便,但论及体型、坚固与远航能力,已远不能与昔年宝船相比。而近年自佛郎机(葡萄牙)人东来,其战舰船体结构、帆装配置乃至火炮安置,确有其独到之处,我等……”
杜延霖默然不语,他缓缓蹲下身,用手拂去那“将军柱”底座上覆盖的积雪与枯败的苔藓。
他指尖划过将军柱上模糊的蟠龙纹饰,突然发力抠下一块朽木。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起身将朽木掷入江中,看着它被浊浪吞没。
16世纪是海洋时代的开端,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以及后来的荷兰人在世界上跑马圈地,但大明却主动放弃了海洋,这如何不令人扼腕!
杜延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心思各异的众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江风:
“宝船之制,非唯其大,乃在其精!其水密隔舱之法,可保一舱受损而不致全船倾覆;其多重桅帆配合之术,能御八面来风;其巨木铆接龙骨之巧,堪承万里波涛!此皆我先民智慧之结晶,岂能任其湮灭?”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坚定:
“然,时移世易,固守旧制无异于刻舟求剑。今日我等重建此厂,非为泥古不化,复刻永乐旧观,而是要‘师彼之长,补己之短’,融汇古今中西之术,造出适于当今时势、能驰骋万里海疆、扬威于碧波之上的新式战船!”
他转向身旁目光炯炯的何心隐,吩咐道:
“柱乾,格物学堂中,关于浮力、材料强度、结构稳定之理,需加快讲授,遴选对此有悟性的研习生,准备参与船厂实务。同时,不惜重金,招募通晓西方舰船知识的匠人、通译,并通过濠镜(澳门)等地,设法获取佛郎机人战舰的详细图样与数据,愈详愈好!”
杜延霖又看向那几位工部、户部的官员,语气不容置疑:
“即刻着手,清理厂区,丈量土地,登记所有尚存于世的原龙江船厂匠户及其后代,凡能忆起一星半点旧法、或身怀绝技者,皆予重赏,请回厂中。同时,行文福建、广东、浙江等沿海船务兴盛之地,以本官之名,征召善于建造海船、尤善应对风浪的良工巧匠。所有一应招募、安置、物料采买之开销,”他顿了顿,斩钉截铁:
“无需户部拨付一两银子,皆由本官筹措支应!”
“可是,少保,”那工部员外郎闻言,脸上却并未显出轻松,反而更添几分忧色,踌躇着开口:
“这新船形制、规制,若无祖宗成法可循,全然新创,恐部堂乃至京中诸位大人……”
杜延霖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本督奉旨总督漕运,兼理南京户部机务,造船本乃本督分内之事!更何况重修船厂,未动用户部一钱一粮,一切用度,皆来自本督自行筹措所得,何须他人置喙!更何况造船旨在巩固海防,靖清海域,此乃利国利民之要务!至于那些墨守成规、只知空谈的议论——由他们说去!”
于是杜延霖一声令下,沉寂已久的龙江船厂顿时如同蛰伏的巨兽苏醒。
“淮安三宝”所提供的巨额利润,如同源源不断的血液,注入这具干涸已久的庞大躯壳。
清理废墟、修复船坞、招募匠户、采买巨木……各项工程在凛冽的寒风中如火如荼地展开。
杜延霖几乎将格物学堂的精英悉数调至船厂。
他亲自带领这些研习生与招募来的经验丰富造船匠,结合力学原理,对传统福船结构进行前所未有的精细测算。
“先生,依据浮力定律,船体吃水线以下部分,其排开江水之重量,需等于船体自身连同载重之总重。若此处龙骨弧度调整三分,配合水密隔舱重新布局,于稳定性与载重间或可寻得更佳平衡。”
一名精于计算的研习生,指着铺满桌面的图纸侃侃而谈。
一些船匠起初对这些“纸上谈兵”颇不以为然,但当他看到按照新法计算、调整后的船模在试验水槽中展现出更优的抗风浪性能时,脸上终于露出了惊异与叹服。
何心隐则通过濠镜(澳门)的渠道,不惜重金,终于设法获取了葡萄牙盖伦船的部分关键图纸与数据。
杜延霖如获至宝,立刻组织人手日夜钻研。
“此船型于大洋破浪确有其长,然其艏楼过高,于我等东南沿海忽转之风向、近岸作战之灵活,恐有不便。”一位老船工捻须沉吟。
杜延霖颔首:“故不可全盘照搬。我福船之平底、多舵、易于调转之优势,不可弃也。当取其长,补我之短。”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杜延霖主导了一场艰苦的技术融合与创新。
他运用初步的应力分析,对福船的龙骨和肋骨结构进行强化,使其能承受更大风浪和更重火力;
借鉴盖伦船的船体线型设计,优化了福船的水下部分,减少了航行阻力;
保留了福船的多桅软帆系统以保证灵活性,但改进了帆索布局,使其更能利用侧风;
最关键的是,西方盖伦船的灵魂就是多层连续火炮甲板,使其拥有同时期最强大的海上军事能力。
杜延霖据此也在船体侧舷设计了多层连续的火炮甲板,在使得这艘新式战船拥有了远超同期大明水师任何舰只的火力投射能力。
嘉靖四十年冬,历经无数次计算、修改、模型试验乃至部分返工,凝聚了杜延霖心血与巨资的第一艘新式战船,终于在龙江船厂巨大的船坞中巍然成型。
它较传统福船更为修长挺拔,船体线条流畅而蕴含力量,甲板上林立的炮口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杜延霖亲自为其命名——“镇远号”。
船坞周遭,闻讯而来的南京各部官员、勋贵乃至附近百姓,簇拥在警戒线外,对着这艘新船指指点点。
“镇远号”的船体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新木与桐油混合的光泽,确实比寻常漕船、战船显得更为精神利落。
然而,与民间口耳相传、甚至史册隐约记载的永乐年间“郑和宝船”那“巍如山岳、浮动波上”的庞然身影相比,眼前这艘船,终究显得“小巧”了许多。
“这便是杜少保耗资巨万,历时近一载,造出的‘新式战船’?”人群中,一位兵部的员外郎捻着胡须,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与质疑:
“观其规制,虽较现有战船稍大,然比之永乐旧观,不啻天渊之别!听闻所费白银近四十万两?这……未免太过靡费!”
旁边一位都察院的御史闻言,立刻冷哼接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
“何止靡费!四十万两雪花银,若用于充实九边军饷,可养多少精兵?若拨付浙直总督胡汝贞或戚继光所部,用以剿倭练兵,又能增添多少刀枪铠甲、火铳火炮?如今却换来这么一条船……杜少保虽才略过人,然于此船政一道,怕是……有些好高骛远了。”
“是啊,”另一人低声附和:
“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宝船巨舰何其雄壮?那才是我大明赫赫天威之象征!如今这‘镇远号’,虽多了些炮口,看起来也新颖些,但终究……格局小了。有这四十万两,真不如实打实地交给戚将军,多练出数万精兵,荡平沿海倭巢,岂不更立竿见影?”
一些原本对杜延霖心怀期待的官员,此刻望着那艘“征远号”,也不禁暗自摇头。
他们承认此船有其新颖之处,但投入与预期中的“产出”实在不成正比。
毕竟,船造得再好,若不能明显超越旧制,在海上取得压倒性优势,那这巨额的投入就显得有些得不偿失。
甚至有人私下揣测,杜少保是不是研究他那套“物理学”有些走火入魔了,乃至有些……耽于奇技淫巧了?
消息传到京师,朝野上下也是议论蜂起。
西苑玉熙宫内,嘉靖帝看着杜延霖呈上的报捷文书,以及那份附在后面的、关于请旨以“镇远号”为核心组建一支水师的详细条陈,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面前的小几上,还摊着一份来自南京都察院御史的密奏,里面详细描述了“镇远号”的形制规模,并与传闻中的郑和宝船做了对比,字里行间充满了“规制远逊前朝”、“耗资四十万两之巨,仅得一舰,实难称效”的质疑。
嘉靖帝看得仔细,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随奏疏附上的、那清晰列明“镇远号”各项开支,最终汇总为“叁拾捌万柒千五百两”的明细账目时,眼角还是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近四十万两白银!就造了这么一条船?
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些关于永乐宝船的记载与图样,那才是真正的巨舰,如同海上移动的城郭!
相比之下,这“镇远号”,虽然杜延霖在奏疏中说得天花乱坠,又是航速快、又是稳定性高,又是火力强,但规模上……未免相形见绌。
皇帝放下奏疏,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刚服过丹药后那点飘飘然的舒畅感,都被这账目上的数字给冲淡了不少。
他侧过头,看向侍立在一旁,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黄锦,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幽幽问道:
“黄锦啊,你说这杜延霖……他图什么?”
黄锦闻言,斟酌着词句回道:
“万岁爷,杜少保在奏疏里言明,此船旨在‘靖海波、御外侮’,故曰:镇远。其所载火炮数量惊人,航速亦超现有战船,或……或确于剿倭有大用。且……且杜少保并未向户部请款,所用皆是他自行筹措之银……”
“自行筹措?”嘉靖帝失笑,打断了黄锦,“是,他是没用户部的银子。而且他去年给了朕五十万两,今年更是给了八十万两!可四十万一条船,银子不是这样花的啊……”
嘉靖帝越说越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感觉,就像一个精明的当家人,看着手下最能干的伙计不仅自己能赚大钱,还懂事地分给自己一大份。
可转头这伙计就把赚来的钱投入一个看起来风险极高、回报不明,甚至有些“华而不实”的新项目里。
阻止吧,显得自己这个东家既贪心又短视,毕竟人家没动公中的钱;不阻止吧,又心疼那白花花的银子,更隐隐担忧这伙计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走了歧路。
“四十万两……就为一条船……”嘉靖帝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暖榻的锦缎上划拉着:
“这杜延霖,莫非真如外界有些闲言碎语所说,钻研他那‘物理’之学,钻得有些……魔怔了?”
黄锦屏息凝神,不敢接这话茬。
嘉靖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奏疏上,尤其是末尾杜延霖恳切请求组建水师的部分。
他想起去年杜延霖主动送上五十万两内帑,今年又加了码,解来八十万两,而自己高兴地直赞杜延霖是萧何。
金口玉言犹在耳边,而且杜延霖的请求不算过分,此刻反悔,万一断了这条财源岂不是得不偿失?
沉吟良久,嘉靖帝终于叹了口气,将杜延霖的奏疏往黄锦那边一丢,说道:
“罢了,朕也难决。将此疏发往内阁吧,令诸臣工票拟,看看诸位阁老、部堂们是何意见。记住,南京那边关于此船耗资与规制的议论,也一并抄录过去,让诸臣参详。”
“奴婢遵旨。”黄锦连忙躬身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