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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56 第211章 朕之萧何?

为国戍轮台 · 历史军事 · 1.44 MB · 2026-09-27 18:02:59

第211章 朕之萧何?

  嘉靖帝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了杜延霖的近况,黄锦心中顿时一凛。

  他跟随嘉靖帝多年,深知这位天子心性。

  越是这般看似不经意的垂询,背后往往藏着极深的思量与试探。

  黄锦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将早已整理好的、来自南京和淮安的消息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斟酌着词句回道:

  “回万岁爷,杜延霖自移驻淮安后,首要精力自是放在漕运善后上。据报,漕纲渐次恢复,沿途闸坝、浅滩疏浚事宜亦在推进,年前已有三批漕粮顺利抵京,太仓压力稍解。杜延霖还上了条陈,言及革除漕运积弊数端,诸如厘清浮费、整饬运军、严查夹带等,朱批已发往户部并漕运衙门议行。”

  他先拣了最紧要、也是最本分的漕务说了,见皇帝闭目听着,面上无波无澜,于是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不确定”与“据闻”:

  “此外……奴婢听闻,杜延霖在淮安清江浦督漕衙门旁,设了一处……‘格物学堂’。”

  “格物学堂?”嘉靖帝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精光一闪而逝,“他倒是不忘本业。教的还是他那套‘物理学’?”

  “正是。”黄锦小心应道:

  “据南京镇守太监衙门偶尔提及,杜延霖时常亲往讲学,内容似是……光、力、水汽之理,偶有实物演示,颇引了些当地匠户、甚至府学生员前往听讲。哦,还有,”他仿佛刚想起什么,补充道:

  “杜延霖似乎颇重实务,在那学堂内设了工坊,许那些研习生鼓捣些机巧之物。”

  嘉靖帝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

  “格物致知,倒也算圣贤道理。只要不误正事,由得他去。还有呢?”

  黄锦偷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心知重头戏来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回禀奇闻异事的语气:

  “还有就是……近几个月来,南边市面上出了几样新奇物事,风靡得紧。一曰‘淮安雪糖’,洁白异常,甜净胜过闽广所产;二曰‘味中鲜’,听闻烹肴时放入少许,便鲜美倍增;三曰‘净身皂’,去污力强,且带清香。此三物皆产自淮安,获利颇丰,引得商贾趋之若鹜……坊间有些闲言碎语,猜测……猜测这些工坊,或与杜延霖有些关联,或是得了他的庇护。”

  “什么叫和他有关联?”嘉靖帝冷笑一声:

  “依朕看,这几样玩意就是他捣鼓出来的。要不然这些个玩意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他杜延霖去淮安之后就一股脑冒出来了?这小子,是打着学堂的幌子,闷声发大财呢!”

  黄锦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话。

  恰在此时,精舍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在门外低声道:

  “万岁爷,南京守备太监何授、江南织造太监杨金水,有密奏呈递进宫。”

  “哦?”嘉靖帝坐直了身子,挥了挥手:“呈上来。”

  黄锦赶紧小步过去,从小太监手中接过那密封的奏匣,检查无误后,恭敬地放到嘉靖帝榻前的小几上。

  嘉靖帝慢条斯理地打开奏匣,取出里面何授与杨金水联名的密奏,展开细读。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但看着看着,那表情就渐渐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呵,”嘉靖帝轻笑一声,把奏折往小几上一丢,身体向后靠回软枕,目光望向精舍顶棚上精美的藻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黄锦听:

  “何授和杨金水这俩奴婢,奏章里倒是没明着指摘杜延霖什么不是,只说那‘淮安三宝’获利颇丰,引得商贾云集,隐约担心杜延霖‘不务正业’,顺带提了一嘴,说这区区几样物事,所聚之财,怕是……堪比江南一府之税收?”

  他顿了顿,突然侧过头,盯着黄锦,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黄锦,你听见没?一府之税收!朕没听错吧?这几样玩意儿,折腾几个月,赚的钱能顶朕一个府的税银?”

  黄锦也不知虚实,只小心翼翼地道:“万岁爷,何授和杨金水或许是听闻了些夸大之词,市井传言,难免失实……”

  “失实?”嘉靖帝打断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慵懒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郁闷、惊奇和强烈不平衡的表情:

  “朕看未必!杜延霖的才干,朕是认的,他弄出点能赚钱的新鲜玩意,稀奇吗?朕一点都不稀奇!”

  皇帝越说越觉得胸口有点发堵,抬手揉了揉心口,道:

  “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干洗湿,无时不念国步之艰,民生之难。那是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可户部那边,还是变着法儿地跟朕哭穷、跟朕耍心眼!”

  嘉靖帝说着,竟有些忿忿起来:

  “朕这儿,为了要点银子,每次都得先听内阁絮叨半天民生艰难,再看科道言官们引经据典地说什么‘勤俭为要’,最后好不容易下了旨,天下臣工天天变着法子骂朕,仿佛朕修几座道观、几座宫殿,就把我大明朝修得山穷水尽了!仿佛朕多要一两银子,这大明朝明天就得垮了!”

  皇帝顿了顿,语气又突然变得酸溜溜的,仿佛一个精打细算的管家,看到隔壁不声不响就发了大财的伙计:

  “他杜延霖可倒好,不声不响,弄点糖、搞点皂角水、再弄点提鲜的粉末,这钱就跟长了腿似的自己往他口袋里跑?真是岂有此理!”

  黄锦闻言,连忙劝慰道:

  “万岁爷,您是真龙天子,胸怀的是九州万方,运筹的是社稷千秋。杜延霖不过是偶得奇技,赚些商贾铜臭之利,岂能与陛下您掌控天下赋税、调理阴阳的格局相比?他那是小术,陛下您行的才是大道啊!”

  “小术?”嘉靖帝嗤笑一声,重新靠回去,眼神却眯了起来,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杜延霖弄这点‘小术’,就能抵一府之税,这‘小术’可不小啊……”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忽然问道:

  “黄锦,你说,杜延霖搞这么多钱,想干什么?养他那格物学堂?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问得轻飘飘,但却是诛心之问。

  黄锦不敢妄加揣测,只能低声道:

  “奴婢愚钝,不敢妄测大臣之心。不过杜延霖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奴婢听闻,杜延霖所创那格物学堂不仅不收束脩,还倒给那些匠户、生徒发饷银,所费想必不赀……”

  “派人盯紧他,”嘉靖帝打断道,显然是对黄锦的话不置可否,“另外,查清楚,那几样东西到底赚了多少,银子又用到了何处。朕,心里得有个数。”

  正说着,守在门外的司礼监太监又低声禀报道:

  “万岁爷,锦衣卫指挥佥事、北镇抚司理刑千户朱七由江南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嘉靖帝眉梢一挑,朱七是他当初派往江南协助杜延霖平定江南叛乱的锦衣卫头领,刚说到要查杜延霖,这朱七就回来了?

  倒是巧的很。

  嘉靖帝挥了挥手:“宣他进来。”

  “宣朱七觐见——”黄锦立刻高声传唤。

  不多时,帘幕轻动,一身风尘之色、身着飞鱼服的朱七大步走入精舍,在御前数步外单膝跪地:

  “臣朱七,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嘉靖帝声音平淡,“朱七,你不在江南协助杜延霖安抚地方,匆匆回京,所为何事?”

  朱七谢恩起身,依旧微躬着身子,神色恭敬:

  “回禀陛下,臣奉杜少保之命,押运一批江南物产及账册入京,呈献御前。杜少保言,此乃陛下信重,委以东南重任,些许微末所得,不敢专美,特命臣务必亲呈陛下御览。”

  说着,朱七从怀中取出一本装帧简洁却厚实的账册,双手高举过顶。黄锦连忙上前接过,转呈至嘉靖帝面前。

  “江南物产?”嘉靖帝并未立刻去翻那账册,而是盯着朱七,明知故问:“何种物产,需得你这位北镇抚司的理刑千户亲自押运?”

  朱七答道:“乃是近日江南市面流传之‘淮安三宝’——雪糖、味中鲜、净身皂,各十箱。杜少保言,此些物件虽微,亦是格物之学小试牛刀之果,特精选上品,贡入内廷,供陛下及宫中试用。”

  嘉靖帝眼神微动,心道杜延霖主动向他坦白事情,这可是少有。

  皇帝不动声色,终于伸手拿起那本账册,随手翻开。

  目光扫过,前面几页详细罗列了“淮安三宝”自投产以来,近几个月的产出、销售及利润明细,条目清晰,数字具体。

  当他的视线落在汇总的“总获利”一项,以及旁边用小字标注的“首批一半利解送内帑银五十万两”时,皇帝完全没有准备,眼神顿时凝住了。

  五十万两!这还只是……首批?一半利润?

  而且杜延霖什么时候这么识相了?

  嘉靖帝抬起眼,看向朱七,语气听不出喜怒:“杜延霖让你送来的?他还说了什么?”

  朱七躬身,将杜延霖的话原样复述,声音沉稳:

  “杜少保言,‘淮安三宝’所得利润,本为格物学堂维系及后续研究之资。然此等商贾之事,终非臣工正业。若能于国于民稍有裨益,亦不敢藏私。”

  “而且陛下天恩浩荡,信重于他,故决定,自此以后,此项收益,一半输送内帑,以供陛下圣用;剩余部分,除维持格物学堂日常支出、工匠薪俸及材料采买外,杜少保还有一不情之请……”

  嘉靖帝此时也是很高兴,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喜意:

  “他想要什么?说吧!”

  朱七深吸一口气,道:

  “杜少保奏请,欲用剩余之利,于南京龙江关设立一家新式造船厂。言及东南海防不宁,倭寇屡犯,现有战船陈旧,追击不力。彼潜心格物,于舟船之理略有心得,欲试制更坚更快之战船,以期将来能靖清海波,护卫我大明海疆。此乃长远之计,需持续投入,故恳请陛下恩准,以此利充作造船厂初创及日后运维之资。所有账目,仍将清晰列明,随时备查。”

  啊?

  黄锦和嘉靖帝闻言同时愣住了。

  这么大的利润,一半送到内帑收买皇帝,一半为国家办造船厂。这哪里是“与民争利”、“另有所图”?

  这分明是“忠心体国”、“深谋远虑”啊!

  皇帝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已无之前的冷意:“造船厂……他倒是想得长远。五十万两银子,现在何处?”

  朱七答道:

  “回陛下,现银已随臣押运至京,暂存于皇城银库之外,由随行锦衣卫与内承运库太监共同看守,只待陛下旨意,便可入库。”

  嘉靖帝合上账册,将其轻轻放在案几上,身体向后靠入软枕,闭目沉吟片刻,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深潭般的平静。

  “杜延霖,有心了。”他淡淡说了一句,随即对黄锦吩咐道:

  “拟旨。淮安三宝之事,朕已知晓。杜延霖忠心体国,所得利润半数输充内帑,甚慰朕心。其所请于南京创办造船厂一事……准其所奏,着其详拟章程,报朕御览。另,赐杜延霖貂裘一件,贡茶十斤,以示嘉奖。”

  “奴婢遵旨。”黄锦连忙躬身应下。

  “朱七,一路辛苦,下去领赏吧。”

  “谢陛下隆恩!臣告退!”朱七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精舍。

  朱七退下后,嘉靖帝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厚厚的账册封皮,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嘉靖帝忽然轻笑出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喜滋滋地对黄锦说道:

  “黄锦,你听见了吗?一半利润,五十万两,说送就送来了。剩下的一半,他还要拿去给朕造船,稳固海疆。这杜延霖……你让朕说什么好?”

  皇帝顿了顿,手指在账册上重重一点:

  “呵呵,萧何当年为高祖经营关中,输运粮秣,充实军需,稳固后方,方能成就大汉基业。今日杜延霖,替朕梳理漕运,充盈内帑,更欲打造坚船利炮以靖海波。说他一句‘朕之萧何’,朕看,倒也不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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