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陛下纵然心有不豫,亦不可弃社稷安危、百官公议于不顾!
严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可。提名至此,诸位若无其他人选,便依前议,开始书票吧。”
于是几名书办捧着笔墨和裁好的小纸条,应声上前,将其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重臣。
素白的纸笺上,墨字清晰地罗列着四个名字:胡宗宪、黄光升、赵贞吉、杜延霖。
依照惯例,众官员需在自己属意的首荐人选名下书一“正”字,此为“正推”;
次选名下书“次”字,为“次推”;
再次者名下书“末”字,乃“末推”。
每位官员可推选三人,最终以正推票数多寡定胜负;倘若正推票数相当,则依次推、末推顺序裁定高下。
文渊阁内一时静极,唯闻狼毫舔墨、笔尖触纸的细微沙沙声。
徐阶执笔,略一沉吟,便在“杜延霖”名下稳稳写下一个“正”字,接着在赵贞吉名下书一“次”字,黄光升名下则落一“末”字,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犹疑。
郭朴与李春芳交换了一个的眼神,二人微微颔首,亦都是在杜延霖名下郑重写了一个“正”字。
而严嵩,他握着笔,竟在空中悬停了许久。
一滴浓墨饱聚笔端,将滴未滴。
他终于落笔,笔尖先是点在胡宗宪名字下方,刚写下一横,笔势却陡然凝滞。
他凝着那个未成的字,仿佛在权衡某种极重的得失,片刻后,竟手腕一转,在胡宗宪名下改作一个清晰的“末”字,随即,那笔尖便决然移向“杜延霖”三字,稳稳地在名字下写下了一个“正”字!
兵部尚书杨博、户部尚书高燿则是各自凝眉半响,方才提笔。
他们虽分别推举了赵贞吉、黄光升,但此刻竟双双在杜延霖名字下写下了代表首荐的“正”字!
投票持续了约一炷香的功夫。
待所有官员搁笔,书办们方上前,恭敬地将所有票笺收回,置于一个紫檀木鎏金的铜匦之中。
“启禀元辅、诸位阁老、部堂,票笺已收讫。”为首的书办躬身道。
“当堂唱票,记录在案。”严嵩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
另一名书办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揭开铜匦封盖,取出第一张票笺,展开,朗声念道:
“正推——胡宗宪;次推——黄光升;末推——赵贞吉。”
严世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掠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得色。
书办又取第二张:
“正推——杜延霖;次推——赵贞吉;末推——黄光升。”
严世蕃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书办继续唱票。
第三张:“正推——杜延霖。”
第四张:“正推——杜延霖。”
第五张、第六张……“正推——杜延霖。”
杜延霖的名字如同不断涨潮的海水,一遍遍冲刷着众人的耳膜。
起初尚有几张胡宗宪、黄光升、赵贞吉的正推票零星点缀,但很快,那单调的“杜延霖”三个字便形成了压倒性的声浪。
唱票的书办声音从最初的平稳,到渐高,再到后来,几乎只剩下这一个名字在空旷的文渊阁内反复回响。
“正推——杜延霖。”
“正推——杜延霖。”
……
严世蕃脸上的那一丝松弛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僵硬。
他目光疾扫过那些平素唯严党马首是瞻的官员,见他们大多低眉垂目,避而不视,心中怒火灼灼,却偏生发作不得,只觉一股郁气直堵胸口。
徐阶依旧眼帘微垂,仿佛在静心聆听,又仿佛神游天外,只是放在膝上的手,那原本微微蜷曲的指节,在听到某一刻时,终于几不可察地舒展开来。
票笺一张张减少,铜匦渐空。
当最后一张票笺念出“正推——杜延霖”后,负责汇总记录的书办起身,清晰报出结果:
“计票完毕。此次与推者九十人,杜延霖,正推七十九票,次推三票,末推一票。”
“胡宗宪,正推七票,次推三十票,末推四票……”
“黄光升……”
“赵贞吉……”
后续的名字与票数,已无人细听。
报票完毕,徐阶站起身来,对着首座的严嵩拱了拱手,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元辅,与推者九十人,七十九人列杜华州为正推,看来……此人确实是众望所归。”
严嵩抬起眼皮,深深看了徐阶一眼,嘴角扯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少湖啊,廷推是廷推,圣意是圣意。得通过了圣裁,才能算是真正的……众望所归啊。”
徐阶闻言,面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敛去了,沉默不语。
而此时一旁的严世蕃,脸色已是铁青。
原因无他,此次参与廷推的官员中,严党成员少说也有二三十位,然而最终胡宗宪所得正推竟只有可怜的七票!
反观杜延霖,未将其列为首荐者,仅有十一人!
这意味着大批严党官员,在此次匿名投票中,已无声倒戈!
这对严党而言,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廷推结果既已尘埃落定,内阁需即刻拟本上奏。
文渊阁内的重臣们各怀心思,相继散去,只留下五位阁臣与必要的堂官书办,着手草拟奏疏。
严嵩端坐于首辅之位,闭目养神,将拟本之事全然交由其余四位阁臣处置。
奏疏的初稿很快由徐阶主导拟定,内容无非是如实禀报廷推经过,并将杜延霖以绝对优势胜出的结果呈报御前,恳请陛下圣裁。
“元辅,您看这般措辞可否?”徐阶将草拟的奏本递到严嵩面前。
严嵩睁开眼,接过奏本,慢条斯理地浏览了一遍。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将奏本递还给徐阶,“就依此本上奏吧。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决断。”
然而,就在徐阶示意书办准备誊抄用印之际,严嵩却又缓缓开口,状似无意地补充道:
“不过……陛下近日龙体虽愈,然前番杜延霖之事,终究惹得圣心不悦。此番廷推结果虽众意难违,但在奏疏末尾,或可稍作铺垫,提及陛下若另有圣意简拔,臣等亦当凛遵。”
徐阶持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严嵩,心中冷笑。
“元辅所虑周详,”徐阶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
“不过,廷推乃祖宗法度,彰显朝廷公议。陛下既已命我等廷推,想来会尊重公论。若在奏疏中特意提及此节,反倒显得我等大臣对公推结果果信心不足,窃以为不可。”
徐阶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轻轻将严嵩的提议挡了回去。
严嵩双眼眯了眯,深深看了徐阶一眼,也不与他争,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然入定。
最终,奏疏按照徐阶等人的意思定稿,加盖内阁印信,由文书房太监立刻送往西苑玉熙宫。
望着太监离去的背影,严世蕃终于忍不住,凑到严嵩耳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父亲!这次廷推……”
严嵩倏然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的天色,淡淡道:
“输了?不甘心?其实,输得挺好。东楼,上次陛下病重,夜召我二人入宫,随后竟将我父子囚于玉熙宫偏殿,那次……”
他语速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怆然:
“那次陛下,是真的动了杀心啊。所以,有些时候,该示弱时便需示弱……待朝堂局势稍定,为父打算寻个时机,向陛下乞骸骨,告老还乡。为官之道,贵在知进退,该急流勇退时,切莫恋栈,否则……”
言及此处,他倏然住口,不再往下说了。
严世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铁青之色更浓,愤愤不平道:
“没有了我严家,看谁还能为他遮风挡雨!陛下这么做,分明是卸磨杀……”
“住嘴!”严嵩猛地低声喝断,其声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将严世蕃未及出口的半句话硬生生逼了回去。
而另一边,徐阶与郭朴、李春芳并肩走出文渊阁。
郭朴低声道:“徐阁老,元辅最后所言……”
徐阶脚步不停,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宫阙重重的飞檐,淡淡道: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等已尽了臣子本分,将公论呈于御前。接下来……就看圣意如何了。”
徐阶说到此处略顿了顿,声音虽轻,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此次廷推乃陛下亲旨进行,如今七十九票正推……陛下纵然心有不豫,亦不可弃社稷安危、百官公议于不顾啊。”
……
玉熙宫里。
窗外此时突然又下起了大雨。
嘉靖帝朱厚熜负手立于窗前,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琉璃窗,水幕模糊了太液池的景致,也仿佛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殿中御案之上,内阁呈递的奏本赫然摊开。
奏本末尾专供皇帝朱批之处,已染上了一片醒目的朱红印记,然而嘉靖帝的朱笔,却始终未曾落下。
朱厚熜就这样静静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
“黄锦。”皇帝突然开口了,打破了满室寂静:
“杜延霖……罢官归里,也有些时日了,他最近都干了些什么?”
关于杜延霖罢官之后的一举一动,锦衣卫情报早有收集,只是并没有什么紧要之事。
所以皇帝不问,底下的人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在皇帝面前妄言。
这一切,黄锦自然也是了如指掌,这时见嘉靖帝问起,他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回道:
“回万岁爷,奴婢正要禀报此事。”
他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禀奏道:
“杜延霖自离京后,南下途经山西太原府。太原知府潘高业,是其同年,亦素来仰慕其学问,遂力邀其在太原盘桓讲学。杜延霖……应允了。这一讲,便是月余之久。”
嘉靖帝依旧望着窗外的大雨,没有任何表示。
黄锦偷觑了一眼皇帝的背影,继续斟酌着语言,说道:
“其在太原府学开讲,初时只在明伦堂内,后因闻讯而来者众,潘高业遂将讲学之所移至城郊汾河之滨,搭设芦棚,每日听讲者……据报,常有千人之数。不仅有本省士子,亦有邻近州府乃至外省赶来的学子文人,甚……甚或有匠人、商贾乃至寻常百姓驻足旁听。”
听到“千人之数”、“匠人商贾百姓”,嘉靖帝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慢慢握紧了。
“他……都讲了些什么?”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回万岁爷,”黄锦连忙道:
“其所讲内容,似乎与其所查手稿《格物初探》中所涉内容相似,只是所讲内容更加具体,更容易理解。杜延霖言此学是为总结事监万物之理,故称之为‘物理学’。奴婢愚钝,不明其深奥,据报……其讲学方式颇为奇特,并非空谈经义,而是常辅以……以实物演示。”
黄锦咽了口唾沫,尽量准确地描述那些在常人看来有些“离经叛道”的内容:
“譬如,他以竹筷入水,演示光之偏折,言我等眼见未必为实;又以棱镜分日光为七彩,言白光乃复合之光;更曾以瓦罐密封沸水,演示水汽膨胀之力,可摧坚革……言此力或可推动重物,转动巨轮,利及百工。每每讲演,皆引得满场惊叹,士民……反响极为热烈。”
嘉靖帝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在阴晴之间变幻。他没有评价杜延霖所讲的“物理学”,而是捕捉到了另一个信息:
“潘高业?朕记得他,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本是翰林院编修,却自甘外放为浊官?如今是太原知府?”
“万岁爷好记性。”黄锦奉承了一句,随即禀道:
“正是。潘知府对杜延霖执礼甚恭,以弟子自居。见其讲学内容广受欢迎,恐其学说湮没,便召集府学生员及画工,将杜延霖一月所讲,连同那些演示的图画,尽数记录编纂,刊印成书,名曰……《求是先生太原讲学录》。”
黄锦说着,对殿中侍奉的一名小太监摆了摆手,那小太监立刻会意,出去取来一本还带着墨香的新书,封面正是《求是先生太原讲学录》。
黄锦接过,双手高举过顶:
“此书在山西刊行后,引起极大轰动,初印三千册,三日即售罄,以致晋省纸价为之而涨。此书……锦衣卫已设法觅得一本,请万岁爷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