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用之则复、不用则弃,朕岂不成了刻薄寡恩之徒?
西苑内阁值房内。
江南局势糜烂至此,牵涉漕运、兵变、留都安危乃至京师存续,干系太大,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提议不当,轻则丢官罢职,重则引火烧身,甚至可能成为朝堂争斗的替罪羊。
嘉靖帝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这群噤若寒蝉的臣子,他岂能不知这些人在想什么?
哪怕天塌下来,这些人心里盘算的,也先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嘉靖帝干脆直接点名了:“严嵩,你是内阁首辅,你先说说吧。”
严嵩趴伏在地,深吸了一口气,叩首道:
“老臣……老臣罪该万死!举荐非人,酿此奇祸,百死莫赎!然……然陛下垂询,老臣纵使肝脑涂地,亦需为陛下、为社稷竭尽驽钝……”
严嵩说到这,顿了顿:
“江南局势,乱象丛生,盐灶漕工之乱与振武营兵变搅作一团,非威望素著、能持重节钺之重臣,难以统筹全局,快刀斩乱麻。留都官员,或能力不济,或牵涉其中,已难倚仗。需另遣得力干员,持陛下钦命,总揽江南军政,方可震慑宵小,收拾残局。”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仿佛下定了决心,再次叩首:
“老臣愚见,眼下有一人,或可当此重任。”严嵩微微抬头,目光闪烁,声音带着试探:
“浙直总督胡宗宪,久镇东南,熟悉江南情弊,更兼多年督师抗倭,威名赫赫,善于调和诸将,处置兵务。可否……可否请陛下圣裁,令胡宗宪暂兼南京兵部尚书,总制江南诸路军政,火速北上,全权处置漕运阻断及振武营兵变事宜?以其威望能力,或可迅疾平定祸乱,恢复漕运!”
此议一出,值房内顿时响起一片微微的稍动。
让胡宗宪兼任南京兵部尚书,总制江南军政?!
胡宗宪虽是能臣,但确是严党嫡系,此番若再掌南京兵部,节制江南诸军,严党在东南的势力将膨胀到何等程度?
“臣以为,元辅此议,万万不可!”兵部尚书杨博立即出言反对:
“胡宗宪总督东南军务,专司剿倭,眼下倭患未靖,浙江、福建等处战事正酣,岂能从前线轻易抽身?若因江南内乱而致抗倭大局崩坏,倭寇长驱直入,则江南糜烂更甚,岂非饮鸩止渴?”
“大司马所言极是,”户部尚书高燿立刻出言附和杨博:
“胡宗宪虽称干练,然其精力毕集于海疆。江南内政,尤以漕运、盐政为脉络,与军务迥异。且振武营兵变,根源在于粮饷克扣,吏治腐败,此非单纯军事弹压可解!更遑论,以一抗倭主帅转而处理内政兵变,是否得其法,尚在未定之数!臣恐其顾此失彼,一事无成!”
值房内反对之声渐起,严嵩的建议显然触动了大多数人敏感的神经。
严世蕃跪在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不敢在此刻贸然插嘴。
就在一片嘈杂声中,礼部左侍郎、新任阁臣袁炜突然审慎地开口道:
“陛下,诸公所言,不无道理。胡汝贞能力上确系良选,然东南倭患亦是心腹大患,不可轻动。且正如大司徒所言,振武营兵变症结在于粮饷吏治,非纯以兵威可制。”
众人的目光瞬间转向这位以青词幸进,却也不乏实务见识的阁臣。只见袁炜不疾不徐,继续说道:“臣倒想起一人,或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讲。”嘉靖帝的目光投向袁炜。
“臣举荐前南京兵部尚书张鏊!”袁炜条理清晰地说道:
“张济甫因吕法一案牵连而致仕,然其在南京兵部任上多年,威望足以服众,于留都军政事务可谓烂熟于心。尤其重要的是,现今哗变的振武营,乃张鏊当年为备倭而一手筹建,营中诸多将校,皆为其旧部,对其素有敬畏之情。”
“若陛下能降旨起复张鏊,令其以原官或加衔速返南京,专责安抚振武营乱兵,以其旧日情分与威望,或可不费一兵一卒,先稳住南京局面,使乱兵归营。如此,可速解留都之危,亦能为后续处理漕工之乱、恢复漕运赢得时间!”
起复张鏊?
这个提议让值房内再次一静。
张鏊乃是嘉靖五年的进士,庶吉士出身,在场官员中,除了严嵩、徐阶,已鲜有官员资历能在张鏊之上。
而且说起来,这振武营确实与张鏊关系匪浅。
嘉靖三十四年六月,来自倭国的倭寇53人从浙江绍兴上虞县登岸,洗劫浙、直二省,攻掠杭、严、徽、宁、太平等州县二十余处,直逼留都南京城下,横行80余日,杀死杀伤官兵四五千人。
倭寇53人便能在大明国土上如此横行霸道,反映了此时大明卫所制度已经糜烂到了一定程度。
于是此事过后,南京兵部尚书张鏊便从地方选拔健儿充入振武营,使之成为护卫留都的一支精锐。
起复张鏊既能解决眼前兵变的棘手难题,又不会过度打破朝堂现有的平衡,似乎……确实是个眼下看来最稳妥、最对症下药的选择!
徐阶目光微动,率先打破了沉默,拱手道:
“陛下,袁阁老此议,臣以为可行。张济甫熟悉南京军务,与振武营渊源极深,确是最适合安抚乱军之人选。当务之急,是先扑灭南京兵变这把火,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待南京稍定,再全力解决漕运之困。”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张济甫确是合适人选,非他莫属!”
有了徐阶带头,先前反对严嵩提议的杨博、高燿等人,以及许多中间派官员纷纷出言表示赞同。
值房内很快形成了一边倒的共识。
严嵩本来就因为鄢懋卿的事触了皇帝的霉头,此时也是以保住自身、平息圣怒为第一要务,也顺势叩首道:
“元峰、少湖所虑更为周详,老臣……亦觉张济甫或可一试。”
嘉靖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靠在御座上,闭目沉吟片刻。
袁炜的提议,确实切中了眼下最紧要的环节——振武营兵变。
用张鏊这把“旧钥匙”去开振武营这把“锁”,成本最低,见效可能最快。
至于漕运和盐灶之乱……那是下一步的事情,必须先稳住南京这个根本之地。
皇帝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决断,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
“也罢!就依袁炜所奏!”
他转向黄锦:“拟旨!”
“奴婢在!”黄锦连忙躬身。
嘉靖帝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革去江东南京兵部尚书之职,令其戴罪听勘!即日起,复张鏊南京兵部尚书之职,加太子太保衔,令其接旨后,不必来京陛见,即刻轻车简从,星夜兼程赶赴南京!全权处置振武营兵变事宜,首要在于安抚乱军,稳定南京,若有必要……可权宜行事,先斩后奏!告诉他,朕,等着他的好消息!”
“是!万岁爷!”黄锦连忙记下。
“还有,”嘉靖帝补充道,语气森然,“传旨沿途驿站,备足快马,八百里加急,将这道圣旨,以最快速度送往江西南昌县张鏊家中!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
……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二十日后,西苑玉熙宫精舍。
窗外春光正好,太液池的冰早已化尽,波光粼粼,映着抽芽的垂柳,几只水鸟掠过,留下浅浅的涟漪。
可精舍内,气氛却比严冬时更显凝滞。
嘉靖帝朱厚熜盘坐在蒲团上,身上依旧是一身玄色道袍,正听着黄锦念着一份通政司转呈、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疏。
此奏疏正是张鏊所上。
但见黄锦念道:
“臣前南京兵部尚书张鏊,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奏陛下:天恩浩荡,震惧靡宁。陛下不以臣衰朽昏聩,特降纶音,起臣于草野,委以南京兵变之重寄,臣感激涕零,虽肝脑涂地,亦难报圣恩于万一……”
开场依旧是惯例的谦卑与谢恩,嘉靖帝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黄锦继续念道:
“……然,臣退居林下,已有数载,形神俱疲,精力大不如前。南京振武营,虽系臣昔日所建,然时移世易,营中将士更迭,旧日情分尚存几分,臣实无把握。且此番兵变,根由复杂,非独粮饷,更兼吏治积弊、民怨沸腾,牵一发而动全身……”
铺垫之后,真正的意图开始显露。
“……臣自问,或可凭残年余望,冒险一试,安抚乱兵,暂稳南京局面,或能幸不辱命。然,此仅治标也!漕工之乱未平,则漕运梗阻依旧;盐场灶户未安,则祸乱之源未除。此二者,关乎国脉,非臣之愚钝浅薄所能统筹解决。臣若贸然受命,恐画虎不成,反类其犬,延误国事,罪该万死……”
嘉靖帝的呼吸似乎沉重了一分,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终于,奏疏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臣深思熟虑,伏乞陛下念臣老迈无能,收回成命,另择贤良,以纾国难。臣闻,前户部右侍郎杜延霖,虽因程序之失罢官归里,然其人在江南,素孚民望。昔年在扬州巡盐,明察秋毫,平复冤狱,肃清贪蠹,商民称快;更曾于南京码头,当魏国公徐鹏举之面,直陈漕运积弊,其言切中肯綮,发人深省,非深谙事务者不能道也!”
黄锦念到这里,声音下意识地降低了一丝,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皇帝,见嘉靖帝依旧闭目,面上无波无澜,只得硬着头皮念下去:
“……杜延霖才略冠世,刚毅忠纯,若能起复,授以节制江南、总揽漕运盐政之权,以其威望临之,或可迅收民心,平定乱局,疏通漕运,解京师倒悬之急!此臣愚见,虽出位妄言,然实为社稷计,为陛下分忧,伏惟圣明裁断!臣张鏊,无任惶恐待罪之至……”
念毕,黄锦合上奏疏,躬身垂首,不敢再多言一字。
精舍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良久。
嘉靖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皇帝的嘴角扯起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弧度,似嘲弄,更带着一种被命运捉弄的荒诞感。
“朕刚刚罢了他的官,天下皆知……这才过了多久?两个月?三个月?”嘉靖帝的声音逐渐提高:
“如今江南有事,漕运中断,京城即将断粮……就要朕……立刻转头去起复他?”
皇帝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射向黄锦,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冥冥中的天下臣民:
“用之则复,不用则弃……那朕这个皇帝,在天下人眼中,岂不成了……反复无常、刻薄寡恩之徒?!”
嘉靖帝深吸了一口气,又是沉默良久,他的声音才恢复了平静:“黄锦。”
“奴婢在。”黄锦连忙应声。
“张鏊的这份奏疏……”嘉靖帝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张鏊的奏疏,语气淡漠:
“说明他年老体衰,不堪驱策,更是忧惧交加,以致在疏中语无伦次,看来,张鏊是真的病重,无法担此重任了。”
黄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但触及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他立刻明白了过来,连忙又低下头去:“万岁爷……圣明烛照……”
“拟旨。”嘉靖帝闭上眼,仿佛不愿再看那奏疏一眼。
“是!”黄锦立刻爬起身,取过纸笔,凝神以待。
嘉靖帝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前闻南京兵变,漕运梗阻,朕心忧切,特旨起复旧臣张鏊,望其速定危局。然今据察,张鏊年老昏聩,沉疴缠身,神思恍惚,竟于奏对中语无伦次,显已不堪委任。着即收回起复成命,令其安心静养,勿复以国事为念。”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江南之事,关乎社稷根本,漕运命脉,不容久拖。着内阁、六部、九卿、科道等官,即刻于文渊阁廷议,广荐贤能,务求公允,限两日内具本上奏,推举堪任平定江南、总督漕运之员。不得延误!钦此。”
“立刻发往内阁。”嘉靖帝说完,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厌倦与孤寂,“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黄锦躬身领命,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份刚刚拟好的、墨迹未干的圣旨,倒退着离开了精舍。
……
紫禁城,文渊阁。
这里一向是大明内阁大学士的办公地点,但自从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后,朱厚熜迁居西苑,内阁便重新在西苑设立值房,于是文渊阁便闲置了近二十年之久。
这一日,皇帝下旨令百官重新廷推江南平叛人选,于是沉寂已久的文渊阁终于热闹起来。
辰时刚过,除了科道外,剩下的都是穿着绯色官袍的大员,他们陆续来到文渊阁内。
官员们相互见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五位阁臣立于上首,见人到得差不多了,严嵩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回荡:
“诸位,江南危局,漕运命脉悬于一线,陛下忧心如焚,特命我等在此廷推贤能,以解倒悬。事关社稷,望各位秉公直言,举荐真正能担此重任者。”
然而,话虽如此,真正要举荐何人,却让众人犯了难。
江南局势错综复杂,兵变、民乱、漕运、盐政纠缠一处,非大才、大威望者不能平定,更牵涉朝中各方势力博弈,稍有不慎,举荐者自身也可能惹上麻烦。
一时间,殿内竟陷入了沉默。
眼见僵持不下,郭朴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提议道:
“元辅、次辅,诸位同僚。如此空议,恐难有结果,徒耗光阴。不若依循旧例,九卿以上,有属意人选者,皆可当庭提名。随后,我等以无名投票,书于纸上,投入铜匦。最终以得票最多者,据实上奏,恭请圣裁。如此,既可集思广益,亦能示人以公,避免无谓争执。”
众官员闻言,纷纷颔首,觉得这个方法不错,至少能得出一个众望所归的结果。
“质夫所言甚是,就依此议。”严嵩也是点头应允。
他顿了顿,随即沉声道:“事不宜迟,诸位有何属意人选,请当庭提名罢。以一柱香为限。”
吏部尚书吴鹏闻言率先出列,道:
“余举荐浙直总督胡宗宪!胡汝贞久镇东南,威名素著,熟知江南情弊,更能调和诸将,统筹军政,必能迅定乱局!”
他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杨博便接口道:
“吾举荐户部左侍郎赵贞吉!赵孟静熟知度支,刚正不阿,有胆有识。江南乱起,根子在吏治财政,正需孟静这般干才前去整顿!”
户部尚书高燿沉吟片刻,也出列表态:
“吾举荐湖广兼川贵总督黄光升!黄明举历任多地,经验丰富,晓畅兵事,昔日曾平定安南之乱,可见其能!”
这三位被举荐者,届时当下名声不菲、威望显著的能臣。
然而,殿内许多人的心中,其实都盘旋着另一个名字——那个刚刚被罢官不足三月,却曾在江南留下赫赫官声、以霹雳手段诛杀阉竖、引得万民拥戴的杜延霖!
可是,无人敢提。
前番风波犹在眼前,更兼有风声隐约传出,宫中似乎不愿再用此人。
此时举荐杜延霖,无异于火中取栗,自寻烦恼。
一柱香时间将到,提名似乎就要结束,严嵩见状,正准备宣布开始投票。
就在这最后时刻,一直沉默不语的刑部尚书郑晓,忽然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余,”郑晓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打破了即将成局的氛围,“刑部尚书郑晓,举荐前户部右侍郎杜延霖!”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郑晓身上,有惊愕,有不解,亦有几分隐晦的敬佩。
郑晓恍若未觉,继续朗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文渊阁内格外响亮:
“杜华州当年在扬州巡盐时,余曾为南京大理寺少卿,为审讯钱启运、王茂才通倭案,吾曾与其共事,彼时,他便明察秋毫,屡平冤狱,更曾直面魏国公,直斥漕运积弊,其言切中肯綮,发人深省!扬州巡盐,肃贪清蠹,商民至今感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恳切坚定:
“杜延霖或许行事不循常轨,然其心在社稷,身在民瘼,更能得江南百姓之心!此正值用人之际,非有大威望、大魄力者,不能收已散之民心,不能通已断之漕运!若论平定江南、总督漕运,余以为,满朝文武,无人能出杜延霖之右!故余荐之,望诸位同僚察之!”
郑晓说完,深深一揖。
殿内一片寂静。
许多人暗自点头,承认郑晓所言非虚,杜延霖确实是解决江南乱局最合适的人选,只是……
徐阶与郭朴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大司寇既已提名,”徐阶开口对严嵩道,“就依先前所议,便将杜延霖之名,一并列入,交由公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