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天下大乱
嘉靖三十九年正月二十日,清晨。
连续几日的大雪终于在昨夜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北京城银装素裹,街巷间的积雪被早起的更夫和零星车马碾出泥泞的痕迹,更显肃杀清冷。
严府,暖阁。
严世蕃拥着锦被,犹在暖阁高卧。
窗外天才蒙蒙亮,室内兽金炭盆烧得正旺,暖融如春。
他昨夜与几个清客饮酒听曲,又新纳了一房美妾,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此刻正鼾声如雷。
突然,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难掩急促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奔上,停在了暖阁门外。
来人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响起几下克制却清晰的叩门声。
“小阁老?小阁老?”是管家严年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严世蕃的鼾声戛然而止,他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含糊骂道:“嚎什么丧!天塌下来了?滚!”
门外静了一瞬,严年的声音更急了些:
“小阁老,您、您还是起身看看吧!出、出大事了!府门外……门外……”
严世蕃最恨人扰他清梦,尤其是宿醉未醒之时,怒火“噌”地窜起。
他猛地坐起身,抓过枕边一件锦袍披上,趿拉着鞋,几步冲到门前,“哗啦”一声拉开房门,劈头盖脸骂道:
“狗杀才!天还没亮透就来触霉头!什么事不能等……”
他的骂声戛然而止。
门外,不止管家严年一人,还站着几个心腹长随和门房头子,个个面色不安。
严年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粗糙的黄色纸张,手抖得厉害,纸张簌簌作响。
“到底怎么回事?!”严世蕃稍微清醒了一些,但犹是不耐烦。
严年连忙将手中的那叠黄纸递了过去,说道:
“小阁老……您看这个……今早一开门,就、就发现府门、角门、甚至后院的偏门上,都被人贴满了这个!街上……好像也……”
严世蕃一把夺过那叠纸。
纸张粗糙劣质,墨迹却浓黑刺眼。
他目光扫过,只看了几行,便不禁勃然色变。
标题几个大字触目惊心——《寰宇忠谏、为民请命杜公延霖圣行录》!
其下内容,竟是摘抄自杜延霖被查抄的那些书稿!
“财富之增,不在金银之积,而在百业之兴、民生之阜……”
“工贾亦民生之要,货殖流通实富国之基……”
“税赋之征当有定则,忌横征暴敛以伤民力……”
甚至还有《与妻书》中“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这社稷,总要有人去争一分公道,这乾坤,总要有人去溅一身热血!”等字句!
每一段摘抄后面,都附有精心编织的评语,将杜延霖的言行直接拔高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此乃匡扶社稷、经纬天地之至论!非圣贤再世,焉能道此?”
“杜公之心,昭昭如日月,悲悯若佛陀!读杜公之文,方知圣人之道不在空谈,而在济世救民!真乃当代圣人!”
“杀一阉竖而活百万生灵,此非匹夫之勇,乃代天执法,行汤武革命之事!”
“杜公在狱,天下悲声。若圣主明君,当释忠臣,行其策,则大明中兴可期,盛世再现!”
此外,此揭帖最后还大肆攻讦严嵩父子为首的严党官员,直斥他们为“蔽塞圣听、戕害忠良、祸国殃民之大明开国第一奸臣”!
“真是岂有此理!”严世蕃气的额头青筋直跳:
“这是故意挑衅我们严家吗?!投此书的人抓到没有?!”
严年连忙补充道:
“不只我们府上,刚刚派人去打探,徐阁老府、吴阁老府、六部九卿……凡京里有头有脸的宅邸门前,甚至、甚至宫门外……都发现了这个!就这一夜的功夫,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到处都是!现在满街的人都在偷偷传看议论!”
“什么?!”严世蕃闻言更是暴跳如雷,他将手中的黄纸猛地攥成一团,掷于地上:
“妖言惑众,此妖书也!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这样的妖书传的全城沸沸扬扬?!都是一群废物!”
严世蕃说着,在暖阁内来回踱起了步子。
“好...好得很!”短暂的暴怒后,他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正愁没由头把这群碍眼的清流腐儒一网打尽,这写妖书的蠢货倒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他不再理会门前的狼藉,猛地转身,对严年厉声道:“备轿!不,备马车!立刻去东厂!”
严年不敢多问,连忙喏喏称是,小跑着去安排。
......
东厂衙门内,陈洪同样正对着几份内容相同的“妖书”大发雷霆,番子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听闻严世蕃疾驰而来,他立刻命人将其引入密室。
“陈公公想必也看到了?”严世蕃不等寒暄,直接将揉皱的妖书拍在桌上:
“杜延霖余孽,死而不僵!竟敢公然散布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攻讦辅臣,蛊惑人心!这不是结党乱政是什么?!”
陈洪脸色铁青:“咱家正在查!定要将这些狂徒揪出来碎尸万段!”
“揪出来?自然要揪出来!”严世蕃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无比的煽动性:
“但公公想过没有?能一夜之间将这妖书贴遍全城权贵之门甚至宫禁之外?这背后,定然有一张巨大的网!一个庞大的逆党集团!”
陈洪闻言,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小阁老的意思是?”
“借此良机,深挖彻查!”严世蕃拳头重重砸在掌心:
“就以‘妖书案’为引,顺藤摸瓜!陛下让陈公公彻查杜延霖朋党案,就是因为公公您能察君父之忧!现在他们主动送上们来,正是天赐良久!正好将那些平日阳奉阴违、与杜延霖眉来眼去的官员,一网打尽!”
陈洪闻言,不由地意动起来。
嘉靖让他查朋党,实际上是对百官抱团为杜延霖说话不满,因此想借陈洪之手再来一次左顺门之案,好给百官一个教训,让他们乖乖听话。
而陈洪也愿意替嘉靖做这些脏事,以图幸进,只是实在找不出杜延霖结党的证据,只能依靠构陷的方式想着打开缺口。
于是到现在读书人抓了不少,嘉靖帝要惩戒的百官们却是一个没动。
如果以妖书案为契机……陈洪仿佛看到自己借此案立下大功,彻底压过黄锦,甚至...于是他尖声道:
“好!就依小阁老之言!咱家这就增派番役,扩大搜捕范围!”
接下来的数日,京师陷入了真正的恐怖。
东厂番子和顺天府衙役四处横行,以“稽查妖书逆党”为名,大肆抓人。
范围早已超出了国子监生和普通士子,开始直接指向朝廷命官,尤其是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
名单由严世蕃的心腹暗中提供,陈洪只管拿人。
对陈洪来说,拿的人是不是妖书案的幕后主使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替皇帝把这些不听话的臣子们给收拾了。
一时间,朝中人心惶惶,万马齐喑。
面对如此倒行逆施,朝中官员忍无可忍。
吏科都给事中辛自修、河南道御史邹应龙、福建道御史林润等言官,纷纷上疏,弹劾陈洪“挟私报复,滥用非刑,罗织冤狱,祸乱朝纲”,恳请陛下明察,制止厂卫暴行,释放无辜官员。
但随后为首的辛自修被贬至南京都察院、邹应龙、林润被夺俸。
而其余一些上疏言辞激烈的言官,也相继被贬谪出京,或远谪边陲,或罢官夺职。
皇帝如此行事,更是令百官义愤填膺。
于是火又从都察院、六科烧到了其他衙门。
各大小衙门官员纷纷上表称病,不再署事,以此来支持科道同僚,表达对皇帝的不满。
一时间,吏部门可罗雀。
户部衙门算盘声稀。
兵部、刑部、工部……情形大抵类似。
各衙门官员近半称病,留下的官员们也无心公务,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话题无不围绕着昨日又有哪位同僚被厂卫带走、今日朝中风向又将如何,人人自危,忧惧之色溢于言表。
于是到了嘉靖三十九年正月末,百官称病,各衙门几近停摆。
而与此同时,又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如野火般窜遍全城,将本就鼎沸的民怨推向了顶点——
顺天府大狱中,两名被拘押的国子监生,不堪东厂番役连日酷刑折磨,竟双双毙命狱中!
二人一姓刘、一姓王,只是因为敬仰杜延霖的为人,在请求赦免杜延霖的请愿书上留了名字,被罗织罪名下狱,如今竟庾死狱中。
消息最初是从一个被家人使了巨财、勉强从狱中抬出的重伤生员口中漏出的,他气若游丝,只反复念叨着“刘兄……张兄……惨……惨啊……”,便再度昏死过去。
而众人寻踪追迹,在京师城郊找到了两名监生曝露野外的尸首,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顷刻间,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顺天府大牢里……打死人了!”
“是国子监的两位相公!年纪轻轻,都是举人功名啊!”
“凭什么?就因为他们敬重杜青天?这还有王法吗?!”
“阉党!严党!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无不激愤填膺。
国子监内,更是群情汹涌。
昔日同窗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转眼却已天人永隔。
监生们自发聚集在彝伦堂前,人人臂缠白布,面无血色,眼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
一名年轻监生猛地跳上石阶,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王兄、刘兄何罪?竟毙命于狱中!杜公为国除害,身陷囹圄;吾等书生,不过心存正义,竟遭此毒手!这朗朗乾坤,莫非真要任由豺狼横行,忠良绝迹吗?!”
“不能!”
“血债血偿!”
“请朝廷给个说法!”
怒吼声震动着古老的学宫。
祭酒、司业等学官试图弹压,却见满院学子皆目眦欲裂,悲愤莫名,深知此刻任何压制都无异于火上浇油,只得颓然长叹,掩面而去。
雪花,又一次悄无声息地飘落,覆盖了屋瓦街巷,却盖不住这冲天的悲愤与杀机。
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然而京师北京,不见丝毫春意,反被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悲愤笼罩。
连日的阴霾并未散去,天空低沉,朔风卷着残雪,刮在脸上,犹如刀割。
巳时初刻,沉寂数日的顺天府衙门外,突然响起了沉重而缓慢的鼓声。
“咚——咚——咚——”
并非急促的鸣冤鼓,而是如同送葬般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穿透寒冷的空气,传遍四周街巷。
击鼓者,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他身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衿,面色悲怆,用尽全身力气,抡动鼓槌,每一击都仿佛敲在人心之上。
鼓声如同号令。
起初是三三两两,随后是成群结队,从各个街口、胡同、会馆之中,涌出了无数身影。
他们多是身着青衿的士子,亦有布衣短褐的百姓,商贾,匠人,甚至还有不少妇孺老者。如同百川归海,很快便汇聚成数千之众。
雪,无声地落在他们的肩头、帽檐,无人掸去。
那面巨大的堂鼓前,很快换上了另一位年轻士子继续撞击,鼓声持续不断,如同不屈的心跳,敲打着这冰冷的世道。
“学生国子监监生张振,请刘府台升堂!”一名中年士子越众而出,走到衙门石阶下,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吾等同窗刘文正、王思贤,蒙冤下狱,惨死牢中!尸骨未寒,冤屈未雪!今日我等击鼓,只求一个公道!求刘府台明示,二人所犯何律?因何毙命?行凶者何人?为何至今逍遥法外?!”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引发了无数压抑的哽咽和怒吼。
“升堂!”
“释放无辜士子!”
“严惩凶手,以正国法!”
呼声起初零散,迅速汇成一片,如同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震得衙门高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衙门之内,却死寂一片。
顺天府尹刘庚此时哪里还敢升堂,此刻正躲在二堂之后,听着门外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官袍下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大、大人……门外……门外人越来越多了!”一名衙役连滚爬入后堂,声音发颤。
“关闭所有侧门!加派……加派人手守住大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快去!”刘庚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
“还有……快去禀告五城兵马司!不!本官要亲自去东厂见陈公公!请厂卫速来弹压!”
刘府台现在可不敢留在顺天府衙门,于是换了身小厮的衣裳,带着几名亲信匆匆从侧门而出往东厂去了。
然而,门外的民众久候不见回应,愤怒如同积压的火山,终于彻底爆发。
“狗官!缩头乌龟!与阉党沆瀣一气,残害士林!岂配为民父母?!”一名性如烈火的年轻士子猛地拾起地上一块冻硬的土坷垃,狠狠砸向那紧闭的衙门大门!
“砰!”
这一声脆响,如同点燃了引信。
“砸开这狗官的门!”
“救出被冤屈的同窗!”
“冲进去!”
积压的悲愤、对不公的怒火、对同袍惨死的痛惜,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向前!
石块、雪球、甚至随手拆下的木棍,如同雨点般砸向顺天府衙门的大门、窗户、牌匾!
“哐!哐!哐!”
沉重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那扇象征着朝廷法度、父母官威严的朱漆大门,在无数愤怒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出现裂痕,门栓剧烈晃动。
守卫衙门的少量衙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眼见人群势不可挡,发一声喊,竟丢弃水火棍,转身从侧门逃窜而去。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扇沉重的大门终于被众人合力撞开!
破碎的门板向内倒塌,溅起一片雪沫和尘埃。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入了这象征着朝廷权威的顺天府正堂!
公案被掀翻,“明镜高悬”的匾额被扯下,踩得粉碎!
公文案牍被抛洒得到处都是,印章、笔架、惊堂木……所有代表官威的物件,都在愤怒的浪潮中被摧毁!
“去大牢!救人!”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人群立刻分出大部分,向着衙署后方的监牢涌去。
狱卒早已闻风逃散。监牢的铁门被轻易撞开。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那些被拘押多日、备受折磨的士子们,惊恐地看着汹涌而入的人群。
当他们看清来者竟是自己的同窗、亲友乃至素不相识却仗义而来的百姓时,瞬间热泪盈眶。
镣铐被砸开,伤痕累累的身体被搀扶起来。
“兄弟!我们来迟了!”
“没事了!我们回家!”
劫后余生的痛哭与获救的狂喜交织在一起。
许多被救出的士子虚弱不堪,却仍挣扎着向施救的人群拱手作揖,泣不成声。
顺天府衙内外,一片狼藉。
火焰在几处被推倒的公文架上升起,浓烟滚滚,更添混乱。
然而,愤怒的人群并未失去全部理智,火势很快被自发扑灭,并未蔓延成火灾。
此番大快人心的行为自然更是引来更多百姓加入,不知道是谁,振臂一呼,大伙儿又浩浩荡荡往东厂而去。
消息也迅速传遍全城。
徐府之内,徐阶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中积雪,久久不语。
张居正侍立一旁,亦是神色沉肃。
“顺天府被砸,狱中士子被劫……”徐阶缓缓转身,揉了揉眉心:
“以陛下的性子,寻常是绝不会低头的,如今这个局面,也不知道陛下能不能退让一次,否则国本动摇,天下将乱呐……”
张居正点头赞同道:
“恩师所虑极是。如今民情汹汹,若陛下不肯赦免杜华州,只怕真的会天下大乱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叩。
管家徐寿推门而入,神色略显异样,低声道:
“老爷,门外有一士子求见,自称姓梁名汝元,言有急事,能救杜华州,解清流之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