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当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啊!
松岛湾这地方,如今是真热闹了。
自打成了大明-北美洲航线上重要的中转港,茶屋家接手经营这二十来年,硬是把原先那个渔港小町,折腾出了一副中日合璧的繁华模样。
湾口修了石砌码头,能同时停七八条大船。码头后头是宿场町,清一色两层木楼,底下一层开店,上头住人。街面铺了青石板,宽敞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还真有四轮马车在街上跑,车轱辘碾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地响。
町屋的窗户大多镶了玻璃,亮堂堂的。有开饭馆的,门口挂着“松岛鲜鱼”、“仙台牛”的招牌;有开旅笼的,门帘上写着“一泊二食”;还有开货栈的,门口堆着木箱麻袋,伙计扛着货进进出出。
再往里走,是商业街。这儿的铺子就花哨了,有中式铺面,挂着“茶”、“绸”、“瓷”的幌子;有西式铺面,橱窗里摆着自鸣钟、望远镜、玻璃器皿;甚至还有荷兰人开的铺子,门口挂个风车模型,里头卖乳酪、烟叶、呢绒。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杂。有穿长衫的明国商人,摇着折扇慢悠悠踱步;有穿着吴服、踏着草履的日本商人,边走边躬身打招呼;有穿黑袍的西洋传教士,胸前挂着十字架,手里捧着厚厚的书。
最显眼的是街心那座寺庙——松岛湾大明护国寺。这名字是茶屋家请幕府特批的,寺门是唐破风样式,屋顶铺着青瓦,可里头供的既不是佛祖也不是天照大神,而是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永乐皇帝朱棣,和当今崇祯皇帝朱由检的长生牌位。
寺庙周围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外头挖了壕沟,宽一丈深五尺,沟里插着竹签子。只有南北两个口子设了关卡,有茶屋家的足轻把守,查验通关文书。
这木栅栏和壕沟,把松岛湾和仙台藩其他地方彻底隔开了。
按说松岛湾这地儿的所有权还归伊达家的仙台藩,每年茶屋家得按时缴八万石的赋税——光这一项,就让仙台藩的石高从六十二万涨到了七十万,在东北各藩里算是头一份了。
可管辖权,全在茶屋家手里。
没有幕府批准,就连伊达家的人,也不能随便进松岛湾。
但今儿个,这规矩破了。
……
伊达纲村骑在马上,脸色不太好看。
他今年二十,是仙台藩第四代藩主,前年才从叔祖父手里接过实权,正是血气方刚又憋着一肚子火的时候。只见他穿一身黑小袖,外罩绣了伊达家“竹雀”纹的阵羽织,腰佩大小刀。马是奥州产的“日版的矮种高头大马”,通体雪白,四蹄乌黑。
他身边跟着个四十来岁的武士,叫原田宗辅,是伊达家的老家臣,也是如今藩内说话最有分量的几人之一。后头二十几个骑马武士,都是原田一系的亲信。
这一行人,正从仙台城往松岛湾赶。
“主公,”原田宗辅将马头与伊达纲村并齐,压低声音道,“茶屋那边都已安排妥当。只要进了湾,见了那位大人,往后的事……臣下有七八分把握。”
伊达纲村没有即刻答话,手指一下下叩着马鞍前桥。
此事从头到尾,皆是原田与茶屋孙四郎商议好的。
三日前,茶屋家的快船便到了仙台城,是原田亲自接的头。茶屋孙四郎在信里说得明白:十一条黑船正往松岛湾来,船上坐着的恐怕便是那位大人。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的良机。
“主公请想,”原田当时跪在茶室里,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只要咱们赶在幕府反应过来之前,迎上去,将礼数做足,让那位大人记住‘伊达’这个苗字……届时江户的酒井忠清殿,还敢轻易动咱们么?”
伊达纲村记得自己当时端着茶碗,手心里全是汗:“若那位大人不见呢?或是见了,却不给好颜色呢?”
“无妨!”原田摇了摇头,“只要咱们进了松岛湾,只要咱们的进献之物送进去了,只要外头的人晓得咱们是去‘迎驾’的——见与不见,赏与不赏,还紧要么?江户那边会如何想?他们必以为咱们已搭上这条线了!”
伊达纲村懂了。
这便是狐假虎威。不,是“狐”自个儿钻到虎身边,让外头的狼以为它们原是一伙的。
“诸般物事可都备齐了?”伊达纲村终于开口,眼睛仍望着远处松岛湾的方向。
“皆已齐备。”原田宗辅忙道,“按茶屋殿吩咐的,最新鲜的蔬菜、松茸,今晨现杀的鸡鸭,还有从湾里现捞的鲷鱼——皆以活水养着,到地儿还蹦跳。人也挑好了,两名,皆是一门众里精挑细选的,识汉字,通诗文,性子也温顺……”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茶屋殿说了,那位大人什么珍宝没见过?要进献,便献这‘时鲜’与‘心意’。进献得对路,比万两黄金还管用。”
伊达纲村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马队到了木栅栏南口。
把守关卡的足轻有十来人,领头的是个三十余岁的与力,穿茶屋家的茶褐色羽织,腰挎刀。看见伊达纲村这一行人,与力愣了一下,赶紧上前,单膝跪地:
“伊达大人!您这是……”
“退下。”伊达纲村未下马,只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
“未有茶屋殿的手令,亦无幕府的批文,这……”与力面现难色,身子却未动。
原田宗辅打马上前一步,笑道:“茶屋殿昨日不是吩咐过了么?伊达大人今日要来,教尔等将道路清理清理。”
与力眨了眨眼,恍然道:“啊……是,是!您瞧在下这记性!”
他忙不迭起身,朝后头一挥手:“退开!都退开!”
栅栏吱呀呀推开。
伊达纲村心下冷笑。这戏做得倒周全。
马队刚进栅栏,里头便传来脚步声。茶屋孙四郎小跑着过来,五十许岁的人,圆脸,蓄着两撇小胡子,穿着吴服,跑得额上见汗。
“伊达大人!原田大人!”他到得近前,先喘了两口气,方躬身行礼,“途中可还顺遂?”
“顺遂。”伊达纲村下了马,面色稍缓,“有劳茶屋殿费心。”
“岂敢岂敢,”茶屋孙四郎连连摆手,又朝原田宗辅使了个眼色,这才笑道,“二位大人能来,实乃在下的荣幸。请,这边请……”
他侧身引路,原田宗辅很自然地与伊达纲村并排而行,二十余骑武士留在栅栏外头。
一进栅栏里头,伊达纲村脚步顿了顿。
他早知松岛湾繁华,可亲眼得见,终究不同。
街道比他仙台城下町最宽的町道还宽出一半,两旁是两层木楼,底下开店,上头住人。楼面刷了漆,窗上镶着亮晃晃的玻璃——这般大片的玻璃,在仙台城唯有天守阁最上层方有。
路上有四轮马车行驶,黑漆车厢,黄铜扶手,看着就豪华。车里坐着的人,有穿长衫摇折扇的明国商人,有裹着头巾的波斯商人,还有红发碧眼的南蛮人。
空气里气味也杂。烤鱼的焦香混着酱油的咸鲜,还有一股子奶膻味——听闻是南蛮人爱吃的乳酪。底下还垫着煤烟气,与海腥味搅在一处,说不上好闻,却透着一股兴旺劲儿。
“这边是明国街,”茶屋孙四郎在前头引路,边走边说道,如同寻常介绍,“绸缎庄、茶庄、质屋,多是明国商人所开。那边是南蛮街,荷兰人、葡萄牙人住得多些,卖些自鸣钟、千里镜之类的稀罕物……”
伊达纲村嗯了一声,眼睛往两旁扫去。
铺子门口悬的暖帘,有写汉字的,有写弯弯曲曲似蚯蚓的洋文的。有一铺子门口立着木牌,上头画了个杯子,冒着热气,底下写着“珈琲”——听说是南蛮人的苦汤,竟也有人买。
“茶屋殿,”原田宗辅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船……果真是那位大人?”
茶屋孙四郎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十一艘,黑船,不挂帆,船腹底下有轮子,突突突冒着黑烟。昨日傍晚入湾的,眼下皆在码头泊着。最大那艘,唤作‘南京’号。”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那位大人……在里头。”
伊达纲村心头一跳。
虽早有准备,可亲耳听闻,仍似有只手在胸口攥了一把。
“人在何处?”他听见自己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在奉安祠。”茶屋孙四郎指了指山坡上头。
那儿有座唐破风顶的青瓦建筑,看着似寺庙,却未挂寺院匾额,只悬了块黑底金字的竖匾,上书“奉安祠”三个大字。祠外有兵卒守着,都穿红袄,挎腰刀,站得笔直,隔得老远便能觉出那股肃杀之气。
“奉安祠……”伊达纲村念了一遍。
“供着大明三位皇帝的长生位,”茶屋孙四郎解释道,“平日里是明国商人祭拜之所,昨日腾挪出来,给那位大人歇脚了。”
他说到此处,转过头看了伊达纲村一眼,脸上仍是那副笑模样:“伊达大人此来,是为……”
“迎驾。”伊达纲村吐出二字,又补了一句,“本藩乃仙台藩主,松岛湾在本藩领内。大皇帝驾临,本藩岂有不来之理?”
茶屋孙四郎点点头,笑容深了些:“那……进献之物?”
原田宗辅接过话头:“皆已备齐。蔬菜菌菇是今晨从山里现采的,鸡鸭是现杀的,鲷鱼是活水舱运来的,尚在蹦跳。人也在后头牛车上,两名,皆是一门众里精挑细选的,识文断字,懂规矩。”
“牛车到何处了?”
“该进湾了,按您吩咐的,走西门,那边人少。”
茶屋孙四郎这才彻底笑开了,招招手:“那便随在下来。那位大人眼下在奉安祠歇着,说不准……能见二位一面。”
伊达纲村与原田宗辅对视一眼。
“不过,”茶屋孙四郎又补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如同随口一提,“见着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二位大人心中须有分寸。那位大皇帝,可不是寻常人物。”
“明白。”伊达纲村点了点头。
三人顺着坡道往上行去。
路两旁的人渐渐多了。有明国商人站在店铺门口朝这边瞧,有日本町人停下脚步低头行礼,还有几个南蛮水手靠在酒馆门口,抱着胳膊,笑呵呵的在看热闹。
伊达纲村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他心下明镜也似,自踏进松岛湾这一刻起,这出戏便开锣了。
茶屋与原田搭好了台,他这位藩主须得上台唱。唱得好,仙台藩这七十万石或许能保住;唱不好,江户那边正愁没由头下手。
可话说回来……
伊达纲村望着愈来愈近的奉安祠,望着祠外那些红袄兵卒。
若真能攀上这位……哪怕一点儿!
那酒井忠清算得什么?幕府又算得什么?
他想着,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
当大明的狗,便是最大的荣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