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莫卧儿,你家蒙古祖宗来了!
崇祯三十年,十月,喀布尔。
阿富汗总督阿卜杜拉坐在自己那间铺着波斯地毯的书房里,盯着墙上那幅已经褪色的羊皮地图,半晌没动弹。
屋里点着银质的雕花水烟壶,咕嘟咕嘟响着。烟草是从印度带来的上好货,混了玫瑰香精,吸一口,满嘴都是甜腻腻的味儿。可阿卜杜拉吸了两口,只觉得喉咙发苦。
他今年四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一张典型的蒙古-突厥混血的脸,高颧骨,深眼窝,留着精心修剪过的山羊胡。身上穿着绣金线的天鹅绒长袍,头上缠着象征总督身份的宝石缠头——这身行头,走出去在喀布尔城里,谁见了不得躬身行礼,尊一声“总督大人”?
可阿卜杜拉自己知道,他这个“阿富汗总督”,当得有多窝囊。
窝囊到什么地步?
这话得说远了,从很久很久以前,他祖上那辈说起。
他祖上,那是跟着巴布尔大帝从费尔干那盆地一路“南征”过来的——说“南征”那是好听的,实际上就是被北边的乌兹别克人打得满地找牙,拖家带口往南逃命过来的。
那真是九死一生。
阿卜杜拉小时候,他爷爷就常把他抱在膝盖上,絮絮叨叨讲过去的倒霉事儿。说当年怎么翻雪山,怎么过峡谷,怎么跟追兵打,怎么缺粮断水。有一回,他太爷爷带着全家老小十几口人,藏在个山洞里,外头乌兹别克人的马蹄声就在洞口响,他太奶奶捂着才三岁的大爷爷的嘴,捂得孩子差点背过气去。
“你太爷爷那辈人,”他爷爷总是这么说,“把咱们子孙后代该吃的苦,都吃完了。”
所以到了阿卜杜拉这儿,生下来就是贵种。
蒙兀儿王朝里头,人是分三六九等的。最高一等,是跟着巴布尔从撒马尔罕、从布哈拉、从费尔干那一路打过来的老臣之后,叫“察合台世家”。阿卜杜拉家,就是正儿八经的察合台世家。
他爹,是沙贾汗皇帝的御前侍卫统领。他叔叔,是孟加拉省的财政大臣。他自个儿,打小就给太子达拉·舒科当玩伴,陪着读书、陪着骑马、陪着打猎。长大了,顺理成章进了禁卫军,二十五岁就当上了千夫长。三十岁那年,沙贾汗一纸诏书,把他派到喀布尔,当了这阿富汗总督。
那会儿,喀布尔还算是个好地方。
蒙兀儿王朝开国那几十年,喀布尔一直是“夏都”。为啥?两个原因。
一是印度那地方,夏天太热。那里的皇宫修得再漂亮,一到六月,屋里跟蒸笼似的。喀布尔就不一样了,坐落在兴都库什山南麓的盆地里,夏天最热也就二十来度,晚上还得盖毯子。所以从巴布尔到胡马雍到阿克巴,历代皇帝夏天都爱往喀布尔跑。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一点——蒙兀儿的皇帝们,心里头都揣着个“反乌复帖”的梦。
乌兹别克,就是当年从金帐汗国分出来的那一支蒙古人,占了撒马尔罕,占了布哈拉,占了费尔干那,把帖木儿帝国的老巢给端了。蒙兀儿王朝的开国皇帝巴布尔,说起来是帖木儿的六世孙,正儿八经的大帝子孙。被乌兹别克人从老家赶出来,这份仇怎么能忘?
所以历代蒙兀儿皇帝,夏天在喀布尔避暑的同时,还在喀布尔囤兵囤粮,琢磨着哪天打回中亚去。
可这点念想,十年前,彻底断了。
十年前,三王子奥朗则布,带着五万大军北伐撒马尔罕。出发前,奥朗则布是拍着胸脯跟沙贾汗保证的:“父皇放心,儿臣此番,定要收复故都,告慰祖先!”
阿卜杜拉那会儿还在德里亲眼看着大军开拔。五万人马,旌旗招展,铠甲鲜明,火炮拉了几十门。朝野上下,都觉得这回稳了。
为啥?
因为奥朗则布早就打听清楚了。北边那什么“清国”,前些年跟乌兹别克人打了好几场,听说两边都伤亡惨重。清国的八旗兵是能打,可他们南边还有察哈尔-蒙古人虎视眈眈,听说那是黄金家族的嫡系,更厉害。清国两线作战,肯定抽不出多少兵来管闲事。
结果呢?
结果奥朗则布在撒马尔罕城外,撞上了清国的八旗兵。
不是乌兹别克人,是清国人。
多少人?
三千。
三千对五万。
奥朗则布一开始还没当回事,心想三千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了。下令全军压上,要一战而定。
然后他就见识了,什么叫“一个八旗兵能打十个蒙兀儿武士”。
那三千八旗兵,全是骑兵。也不跟你列阵,也不跟你对射,就分成十几股,绕着蒙兀儿大军的外围,一边跑一边放箭。蒙兀儿人的骑兵冲出去追,人家调头就跑,跑着跑着忽然一个回马箭。蒙兀儿人的步兵结阵往前推,人家根本不跟你打,绕到侧翼,专挑薄弱处冲。
从早上打到下午,蒙兀儿人连人家的毛都没摸到几根,自己倒折了两三千人。
奥朗则布急了,下令火炮轰击。
可那三千八旗兵滑得跟泥鳅似的,火炮根本打不着。反倒人家抽冷子冲过来,把蒙兀儿人的炮兵阵地给端了,缴了八门炮,临走还把剩下的火药桶全点了。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奥朗则布在马上看着,脸都白了。
当天晚上,蒙兀儿大营里就传开了,说清国人会妖法,刀枪不入。又说北边察哈尔-蒙古的大军正在集结,随时要南下。军心一下子就乱了。
第二天一早,奥朗则布咬着牙,又组织了一次进攻。这回他学乖了,把骑兵全撒出去,要包抄。
结果人家清国将领更绝,根本不接战,三千人掉头就往北跑。蒙兀儿骑兵追出去二十里,追到一个山谷口,忽然两边山上滚木礌石往下砸,箭如雨下。
中了埋伏。
蒙兀儿骑兵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逃回。
奥朗则布知道,这仗没法打了。
三千人都打不过,还打什么撒马尔罕?
撤吧。
五万大军,来的时候趾高气扬,回去的时候垂头丧气。一路被清国骑兵骚扰,等退回喀布尔,一点数,折了五千多人,火炮丢了十二门,粮草辎重损失无数。
经此一役,蒙兀儿朝野算是彻底认清了现实。
北伐中亚?
别做梦了。
北边的清国太厉害,一个八旗兵能打十个蒙兀儿武士。清国背后还有察哈尔-蒙古,听说那是正儿八经的黄金家族嫡系,成吉思汗的子孙,更厉害。
打不过,那就只能守着。
于是喀布尔这个“夏都”,地位就尴尬了。避暑还行,囤兵北伐?算了,别招惹北边那帮煞星。
最尴尬的,就是阿卜杜拉这个阿富汗总督。
西边是波斯,北边是清国和察哈尔-蒙古。都是大爷,他谁都惹不起。
波斯那位阿巴斯二世,年轻气盛,整天嚷嚷着要“恢复萨法维王朝的荣光”,隔三差五就在边境上搞点小摩擦。清国多尔衮王爷虽然死了,可他儿子玄烨也不是省油的灯,听说在安乐谷憋着劲要往南边伸手。察哈尔-蒙古那位顺王朱玄煜,更是个狠角色,钦察草原上那些部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阿卜杜拉夹在中间,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所以他很早就开始给自己找后路。
清国那边,他派人悄悄接触过。送了点礼,递了点话,意思很明白:您要是哪天想南下,提前跟下官打个招呼,下官……下官肯定行个方便。
波斯那边,他也暗通款曲。给阿巴斯二世写了信,说“总督愿与陛下永结盟好”,其实就是告诉对方:别打我,我怂。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蒙兀儿王朝还撑得住的前提下。
现在呢?
老皇帝沙贾汗,六十七了,病得床都下不来。朝廷政务全交给太子达拉·舒科。可达拉·舒科这人是给软蛋,压不住几个弟弟。
二王子沙赫·舒贾,在孟加拉拥兵自重,早就跟太子不对付。三王子奥朗则布,在德干经营多年,兵强马壮,对皇位虎视眈眈。四王子穆拉德·巴赫什,在古吉拉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这局面,阿卜杜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要出大事。
果然,两个月前,消息传来:沙赫·舒贾在孟加拉起兵,号称“清君侧”,率军五万直扑德里。
太子达拉·舒科仓促应战,在恒河边打了一场,居然打赢了。沙赫·舒贾败退回孟加拉。
可阿卜杜拉听到这消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威胁,不是沙赫·舒贾,是奥朗则布。
奥朗则布在德干,按兵不动,冷眼旁观。等太子和沙赫·舒贾两败俱伤,他再出手,那才是雷霆一击。
到那时候,蒙兀儿王朝……就真的完了。
阿卜杜拉想到这里,只觉得嘴里更苦了。他端起桌上的银杯,里头是冰镇的葡萄汁,喝了一口,却尝不出半点甜味。
“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后一靠,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闭上了眼。
这日子,没法过了。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总督府大门外停下。
接着是嘈杂的人声,马匹的嘶鸣,还有卫兵的呵斥。
阿卜杜拉皱了皱眉,没睁眼。
这阵子,边境上不太平,每天都有军报送来。不是波斯人又在西边搞小动作,就是北边清国的巡逻队越了界。他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这动静,似乎有点大。
他正琢磨着,书房的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卫兵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总、总督大人!不好了!兴都库什山口……山口丢了!”
阿卜杜拉“腾”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猛地睁开:“什么?”
“兴都库什山口!”卫兵喘着粗气,“昨天傍晚,被、被攻破了!”
阿卜杜拉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
兴都库什山口,是喀布尔北边最重要的关隘。山口一丢,北边的敌人就能长驱直入,直扑喀布尔城。
“谁?”他声音发干,“谁干的?清国?还是波斯?”
卫兵摇头,嘴唇哆嗦着:“不、不是清国,也不是波斯……是、是蒙古人!”
阿卜杜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蒙古人?
北边哪来的蒙古人?
清国的主子都自称“满洲”,不是蒙古人。察哈尔-蒙古倒是在钦察草原,可离这儿上千里,中间还隔着清国呢……
等等。
察哈尔-蒙古。
“是……是察哈尔-蒙古人?”阿卜杜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卫兵重重点头:“是!据报告打的是蓝底金日月的旗,还有狼头纛!漫山遍野,无边无际,至少……至少有十万!”
十万。
阿卜杜拉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完了。
全完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看见卫兵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十万蒙古铁骑。
当年巴布尔大帝带着两万人马,就能横扫北印度,建立蒙兀儿王朝。
现在,十万蒙古铁骑来了。
他家祖宗吃的苦,终究还是要报应到子孙头上了。
......
同一时间,兴都库什山口以北,五十里。
秋日的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照着苍黄的山地。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朱玄煜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上穿着蒙古式的扎甲,外头罩了件绛紫色的亲王常服,头上没戴盔,只扎了根金簪。他眯着眼,望着南边层层叠叠的山峦,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身后,是两万察合台军团。
清一色的蒙古骑兵,人挨人,马挤马,从山口一直排到视线尽头。士兵们穿着各色皮袍,有的戴着铁盔,有的裹着头巾,手里拿着弓箭、长矛、弯刀,马鞍旁挂着箭袋、水囊、干粮袋。战马不时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上的土,扬起阵阵烟尘。
队伍前头,几十面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蓝底,金日月。旗杆顶上,还有狼尾——那是察哈尔的王旗。
朱玄煜看了半晌,忽然扭头,对身边一个千户说道:“传令,全军休整一个时辰。喂马,喝水,检查兵器。一个时辰后,继续南下。”
那千户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王爷,咱们这就去喀布尔?”
“去,”朱玄煜点点头,“咱们可是那个蒙兀儿太子的贵客,那个阿卜杜拉能不好好招待咱?”
千户哈哈大笑,调转马头,吆喝着传令去了。
朱玄煜回过头,继续望着南边。
喀布尔。
夏都。
蒙兀儿王朝经营了几十年的重镇。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喃喃自语道:“莫卧儿啊莫卧儿,你家蒙古祖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