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北美洲的移动斩杀线
崇祯三十年，三月初八那天，新凤阳港的日头还算暖和。
港里头挤满了人，都伸长脖子往海面上瞧。十艘“洪德”级的大帆船正慢悠悠靠过来，港务司的小艇在前头引着路，水手们在桅杆和缆绳间爬上爬下，把帆一面面收拢起来。粗麻绳从船上抛下来，码头上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赶紧接住，喊着号子往系缆桩上套。
“砰”地一声闷响，船身轻轻撞在码头边上那些用硫化橡胶块捆成的防撞垫上。
朱玄灿站在“洪德号”的船头，手扶着栏杆。海风吹了三个月，他脸膛黑了些，人也瘦了一圈，可眼睛倒是亮得很。他瞧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里头什么人都有——穿大明官服的，穿欧式礼服的，穿着蒙古袍子的，还有脸上涂着油彩、披着兽皮的印第安人。
人群最前头站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穿着身绛红色的亲王常服，没戴冠，头发用根玉簪子随便束着，正仰着脸往船上看。朱玄灿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是的“亲三哥”，郑王朱慈炯。
他吸了口气，整了整衣裳，顺着跳板往下走。
“三哥！”
脚刚踩上码头木板，朱玄灿就抱拳行礼。
朱慈炯一把扶住他胳膊，上下打量了几眼，哈哈笑起来：“玄二，路上辛苦！黑了，瘦了，倒是更精神了！”
说着就拉着朱玄灿往人群前头走，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这位是凯撒州总督郝永忠，你见过的，老熟人了。”
郝永忠忙抱拳：“末将见过科尔沁王殿下！”
“这位是理藩院派驻美利坚的郎中，陈子壮。”
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官员躬身：“下官参见殿下。”
“这位是凯撒州议会的议长，杰克逊先生……”
朱慈炯一个一个介绍过去，汉人、蒙古人、欧罗巴人、印第安酋长，什么面孔都有。朱玄灿脸上带着笑，一个个还礼，心里却在飞快地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官职、打哪儿来、是干什么的。
等都介绍完了，朱慈炯拍拍他肩膀：“走，进宫说话，码头风大，别吹着了。”
朱玄灿却没动，转过身往船上看。
船甲板上站着两个女子。
都穿着蒙古袍子，可不是寻常女子穿的那种长袍——袍子裁短了，刚到膝盖，下头是皮裤和马靴，腰间束着宽皮带。皮带上挂得满满当当：左边是弯刀，右边是火铳，后腰别着马鞭，还有个牛皮缝的小袋子，不知装的什么。
左边那个约莫二十三四岁，鹅蛋脸，眉眼生得秀气，皮肤是草原人那种晒出来的蜜色。她没戴什么头饰，就把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用根银簪子固定着。她站得笔直，一只手扶着腰间刀柄，眼睛平静地看着码头，那架势不像在等人，倒像在检阅士兵的将军。
右边那个看着小些，二十出头，圆脸，眼睛大，嘴角天然微微往上翘，像总在笑。她没盘发，一头黑发就那么披在肩上，只在额前戴了串红珊瑚珠子。她没扶刀，两只手背在身后，身子轻轻晃着，眼睛滴溜溜地转，瞧瞧这儿，看看那儿，像个头一回进城看热闹的小姑娘。
朱慈炯也看见了，挑了挑眉。
朱玄灿道：“三哥，那是我娘亲给我安排的两个侧妃，博尔济吉特氏，都是察哈尔部的。左边那个是姐姐，叫苏德，蒙语里是‘卓越’的意思，读过书，会算账，还能带兵。右边那个是妹妹，叫阿娜日，蒙语里是‘石榴’，性子野，骑射功夫了得，在草原上有个诨号，叫‘小海东青’。”
朱慈炯“哦”了一声，点点头，心想：苏泰姑姑倒是会替他儿子安排。不用说也知道，一准是精心培养多年的......
朱玄灿朝船上招了招手。
苏德和阿娜日对视一眼，前一后走下跳板。两人步子都很稳，马靴踩在木板上噔噔响，腰间的刀和火铳随着步子轻轻摇晃。
到了跟前，两人右手抚胸，单膝跪下：
“妾身苏德/阿娜日，参见郑王殿下。”
说的是汉语，声音一个清清冷冷的，一个脆生生的。
朱慈炯忙虚扶一把：“快起来快起来。在这新凤阳，没那么多规矩。你们是玄二的妃子，那就是我的弟妹，以后叫三哥就行。”
两人起身道了谢，就一左一右站到朱玄灿身后，不再说话了。
朱慈炯又看了眼她们腰间的火铳，笑了笑：“还带着家伙？”
朱玄灿哈哈笑道：“她俩的武艺可比我这个科尔沁郡王强多了，我就是个书呆子，啥都不会，她俩倒是学完了讲武堂的骑兵课程。”
朱慈炯眼睛一亮：“哟，还是巾帼英雄！好，好啊！走，进宫，三哥给你们接风！”
.......
接风宴摆在王宫正殿里。
那大殿建得有意思——梁柱是中式，雕梁画栋的；窗户却是西式，又高又大，镶着彩色玻璃。殿里头摆了三张长桌，摆成个“品”字。朱慈炯和朱玄灿坐主桌，郝永忠、陈子壮那些文武官员坐左桌，苏德、阿娜日，还有几个蒙古头人坐右桌。
菜也杂得很。有红烧北大西洋海参、葱烤大口黑鲈这样的“明朝菜”，有烤全羊、手把肉这样的蒙菜，还有烤火鸡、玉米浓汤这样的本地菜。酒是新凤阳本地甘蔗酿的朗姆酒，烈得很。
酒过三巡，朱慈炯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淡了些，看着朱玄灿：
“玄二，这接风酒也喝了，该说正事了。三哥在这新凤阳，替太子爷守了八年，如今你来了，这副王的担子，该交给你了。”
朱玄灿坐直身子：“三哥请讲。”
朱慈炯招招手，两个侍卫抬上来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绷着张地图——正是北美地图，比朱慈炯书房里那张还大，还细。
朱慈炯拿起根细木棍，指着地图：
“你看，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新凤阳。”木棍点在查尔斯顿的位置，“往东是海，不用管。往南，这儿——”棍子往下滑，点到佛罗里达半岛，“西班牙人占着，咱们管这儿叫‘新濠州’，跟他们争了好几年，陆地上他们打不过咱们，可海上是他们的天下，时不时来捣乱，烦得很。”
朱玄灿点点头。
朱慈炯又把棍子往西移，越过一条南北走向的山脉：“这是东山。翻过去，就是大平原了，一望无际，草有半人高，成群的野牛，跑几天几夜看不到边。”
棍子在大平原上划了个圈。
“这地方，好是好，可也麻烦。地太大，人太少。咱们的人，大多挤在东山以东，靠着海，好活。东山以西，只有四个蒙古千户，两千来号人，撒在这大平原上，跟撒胡椒面似的。”
朱玄灿问：“印第安人呢？”
“多。”朱慈炯道，“部落多得数不清，大的两三千人，小的几十人。有的友好，愿意跟咱们做买卖，拿皮毛换铁锅、布匹、火铳。有的不知死活，见了咱们的人就杀。”
“打得过吗？”
朱慈炯笑了，看向坐在右桌的两个蒙古汉子：“这事儿，你问他们。”
那两个汉子忙站起来。都是四十来岁，脸黑得跟炭似的，腮帮子鼓着，一看就是常年嚼肉干嚼的。身上穿着旧皮甲，腰里别着弯刀。
左边那个高些的抱拳：“末将察哈尔部千户阿古拉，参见郑王殿下！”
右边那个矮些的也跟着抱拳：“末将察哈尔部千户巴特尔，参见殿下！”
朱玄灿抬手：“二位将军请坐，慢慢说。”
两人坐下，阿古拉先开口，声音粗嘎：
“殿下，末将带人在大平原上转了两年。这么说吧，那地方的印第安人......”他摇摇头，“不行。”
“怎么个不行法？”
“人少，而且分散。”阿古拉道，“一个部落，大的两三千人，小的几百人，东一坨西一坨，谁也不服谁，还老打架。咱们不用打，光看着，他们自己就能杀起来。”
巴特尔接话：“要真打，更不是个儿。他们没有马——哦，不对，有马，是从西班牙人那儿传过来的野马，可他们不会训，就骑个光板马，没鞍没蹬，跑起来歪歪扭扭的。打仗就靠两条腿跑，举着石斧、木矛往上冲，跑得是快，可再快能快过马？”
阿古拉点头：“他们的弓也不行，用木头削出来的，箭是骨头箭镞，五十步外就软了。而咱们的弓，八十步就能穿皮甲！咱们还有火枪，一阵排枪过去，能倒一片。”
朱玄灿静静听着，这些话，他在北京城就听人说过。
苏德忽然开口，声音清脆脆的：“他们的部落，有城墙吗？”
阿古拉看向她，见是个女子，愣了一下，才道：“回侧妃，没有。有的部落会用木头围个栅栏，防防野兽。大多就是搭一圈帐篷，或者盖些草房子，散了就散，聚了就聚。”
阿娜日眨眨眼：“那他们吃什么？穿什么？”
巴特尔道：“吃野牛肉、玉米、南瓜。穿兽皮，好点的穿点麻布。不会打铁，只能用陶罐煮食。见了咱们的铁锅、铁刀，眼都直了，愿意拿十几张上好的水獭皮来换。”
朱玄灿又问：“你们跟他们打过仗吗？”
“打过。”阿古拉道，“去年秋天，有个叫‘黑熊’的部落，抢了咱们一个贸易点，杀了咱们三个人。末将带了两百骑，追了三天，找到他们部落，冲进去，一顿砍杀。他们一千多人，被咱们杀了两三百，剩下的全跑了。咱们就折了两个人，还有三个是追敌的时候摔下马，伤了。”
巴特尔补充：“他们不会结阵，一冲就散。散了就跑，跑进林子里、草丛里。不过咱们有马，他们跑不过。追上了就是一刀的事儿。”
朱玄灿不说话了，看着地图，手指在“大平原”那片广袤的区域上慢慢划着。
朱慈炯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问：“玄二，你怎么想？”
朱玄灿抬起头。
“三哥，这大平原，是块宝地。”他缓缓道，“能养马，能种粮。还有野牛，还能猎到皮毛。印第安人还弱，很好打......”
“可咱们这点人，想占下这千里沃土，”他顿了顿，话音一沉，“也难。”
朱慈炯身子微微前倾：“说说。”
朱玄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接过朱慈炯手里的细木棍，点在那条代表东山的山脉上。
“三哥，您看，咱们现在四个千户，三千多人，撒在大平原上，像没头的苍蝇。今天打这儿，明天打那儿，打散了，人跑了，过些日子，换个地方又聚起来。咱们前脚走，他们后脚又回来了。”
木棍从东山（阿巴拉契亚山脉）出发，向西划出一条长长的、平直的线，一直延伸到那条南北向的长河（密西西比河）。
“小弟在来的路上，自己瞎琢磨，想出个法子。”朱玄灿转身，看着殿内众人，目光炯炯：“咱们不撒胡椒面了。咱们拉一道线，一道铁打的、能往前推的线。”
“一道五百里宽的移动的斩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