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机器吃人和义务教育
皇极门前的广场上,那声汽笛的余音还在宫墙间嗡嗡回荡。
寂静持续了约莫三四十息。
文官队列里,周延儒咬了咬牙,往前迈了半步,拱了拱手,提高了嗓门:
“皇上,臣有一言。”
崇祯站在平台上,背着手,眯着眼看着下头:“周卿有话就说。”
周延儒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大声道:
“皇上方才说,此乃‘格物开物’之新章。臣愚钝,敢问皇上——这‘格物致知’,何时与这……这蒸汽之机,挂上钩了?”
他顿了顿,见崇祯没打断,胆子大了些,声音也更高了:
“臣读圣贤书数十年,所知‘格物致知’,乃朱子所言‘即物穷理’。所谓‘理’,是天道,是人伦,是心性。格一草一木,是要明其生长枯荣之理,进而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这……这与这蒸汽机何干?”
他说到这儿,腰板挺直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读书人的傲气:
“依臣之见,格物致知,乃是道理通达,是论心不论物。只要天下人心都通透了,明理了,知耻了,这天下自然也就太平了。与这铁疙瘩、铜管子,有何相干?”
他这话说完,文官队列里,有不少人暗暗点头。
史可法站在他身边,嘴唇动了动,想拉他袖子,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叹了口气。
刘宗周倒是没说话,只冷冷站着,可那表情,分明是赞同的。
平台上,崇祯还没开口,底下蒸汽机旁边,一个人忍不住了。
宋应星“腾”地站了出来,他今儿也穿了身绯袍——是刚赐的太子少傅服色。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百官队列前,朝平台上的崇祯拱了拱手,然后转身面向周延儒,声音洪亮:
“周司马此言差矣!”
他个子不高,可嗓门很大,这一声吼,把蒸汽机的轰鸣声都压下去几分。
“格物致知,格的是物,致的是知。这‘知’,难道只有心性人伦,没有制器利用?”宋应星盯着周延儒,一字一句,“下官请问周太仆——人若不格五谷生长之理,何以耕种?若不格蚕桑吐丝之理,何以织布?若不格金石冶炼之理,何以铸剑?”
他每问一句,就往前逼一步。周延儒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有些挂不住。
宋应星却不停,声音更大了:
“下官以为,通过格物到了致知的地步,能够造出更好的农具,种出更多的粮食,织出更多的布匹,让自家老小衣食无忧——这,才能算得上修身、齐家!要不然饭都没得吃,饿死了,还有什么人心,什么天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平台上崇祯脸上,声音斩钉截铁:
“更进一步,能用格物格出的机器,产出更多的粮食、布匹,让全天下人都不再挨饿受冻——这,才能治国、平天下!自古以来,揭竿而起多是因为饥寒交迫!”
他这话说完,广场上又静了。
只有蒸汽机还在“轰隆轰隆”地响。
周延儒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竟想不出词。
这时,刘宗周开口了。
他没往前走,就站在原地,声音冷冰冰的:
“宋院长高论。可刘某有一问——以农为本,乃是国本。若农田的产量上不去,你有蚕丝、有棉花么?没有丝绵,只有机器,何来绸布?若没有粮食,你挖出再多的矿,铸出再多的机器,百姓饿着肚子,这机器又有何用?”
他这话问得刁,直指要害。
广场上不少官员暗暗点头——是啊,机器再好,没粮食,不还是白搭?
宋应星一时语塞。
他懂机械,懂格物,可对农事,确实不算精通。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了。
是黄宗羲。
他也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宋应星身边,朝平台上的崇祯躬了躬身,然后转向刘宗周,语气很平静:
“刘客卿所言极是。以农为本,农又以什么为本?”
刘宗周一愣。
黄宗羲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农以地为本。地多,则粮多。地肥,则产丰。此乃常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
“可刘客卿可知,如今海外,有多少无主之地,可供开垦?南洋六邦、郑国、美利坚王国……这些藩属,朝廷已设了七个屯垦军团,招募贫民、安置退伍兵卒,前往垦殖。只要百姓肯去,土地,有的是!”
刘宗周冷笑一声:“海外?路远浪高,九死一生。百姓安土重迁,谁愿背井离乡?”
黄宗羲也笑了,笑得很淡:
“路远,可若有蒸汽机推动之船呢?浪高,可若船够大、够稳呢?”
他转身,指了指那台还在轰鸣的蒸汽机:
“此机能抽水、能拉磨,为何不能转动水轮,驱动船只?若格物格出了‘蒸汽船’,飘洋过海,不必再等风信,船速更快,载货更多,航程更远——刘客卿,到那时,你还觉得海外是绝地么?”
刘宗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黄宗羲这番话,信息量太大。蒸汽船?不用帆,自己走?这……这简直不敢想。
可看着那台“轰隆”作响的机器,他又没法反驳。
万一……真能成呢?
这时,史可法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半步,朝平台上的崇祯拱了拱手,又转向黄宗羲,语气很诚恳:
“黄院长,下官也有一问。”
黄宗羲看向他,点点头:“史御史请讲。”
史可法看着那台蒸汽机,眉头皱得紧紧的:
“方才皇上说,此机一人之力,可抵十人、百人。下官愚钝,敢问——若真如此,那被抵掉的九十九人,该如何自处?机器若真能纺纱、织布、打铁,那原本靠这些手艺吃饭的工匠、农户,又该何去何从?”
他这话问出来,广场上不少官员都暗暗点头。
是啊,机器是好了,可人怎么办?机器吃人啊!天下要乱的!
黄宗羲沉吟了一下,没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没想透。
平台上,崇祯开口了。
他没站起来,就坐在龙椅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史可法。
“史卿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崇祯的声音很大,而且他说话的时候,蒸汽机已经停了,所以每个人都听得见。
“朕也想过。想来想去,想出个道理——这由格物引发的新世道,它缺的不是人,是读书人。”
他顿了顿,看着史可法,又看看百官:
“造一台蒸汽机,要多少人?炼铜的、铸铁的、加工零件的、组装调试的……朕问过‘蒸汽办’,从采矿到出炉,从绘图到成品,前前后后,要三百二十七道工序,涉及匠户一千四百余人。这还不算日常维护、添煤加水的。”
他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
“这蒸汽机要烧煤吧?挖煤得要人。要运煤吧?运输得要人。要用在纺纱上吧?种棉花得要人,纺纱织布后染色、裁剪、成衣,都得要人。另外,为了给蒸汽带动的机器提供棉花,就需要更多的棉田。海内不够,就得去海外开辟。开辟棉田,要垦荒、要修水利、要建港口、要设市镇……哪一样不要人?”
他数完了,手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龙椅背上,声音慢了下来:
“所以史卿放心,机器吃不了人。它只会让人……不够用,还得多生养。”
广场上静悄悄的。
百官都听着,有些人若有所思,有些人眉头紧锁。
崇祯继续道:
“不过,这新世道要的人,和以前不一样。它要的,是上过学、念过书、文理兼通的人。不是那种大字不识一筐,只会出死力气的蠢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
“所以,朕有个想法。”
他看向卢象升:
“卢卿。”
卢象升忙躬身:“臣在。”
崇祯缓缓道:
“朕打算,以十年为期,在大明的两京一十四省,兴办学堂。县学、州学、府学,层层设学。教学内容,除了四书五经,还要加算术、格物、地理、历史。束脩全免,书本由朝廷供给。十年之内,要让全国七岁以上的男童,只要不是痴傻残疾,都有书念。”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将来条件成熟了,女童也要入学。”
这话一出,广场上“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免束脩?朝廷供书?还要让女童读书?
这、这……
崇祯没理会底下的骚动,继续道:
“办学所需银两,从海关税、矿税、盐税里出,不足的可以发行公债。”
他说完,看向卢象升:
“卢卿觉得如何?”
卢象升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办学……免费……普及……
他忽然明白了。
皇上这是要用“读书”,来化解“机器吃人”的担忧。更是要用“教育”,来为这“格物开物”的新世道,打下根基。
这个格物格出来的蒸汽机看着很复杂,文盲肯定玩不转,必须得学过文科理科,不必到考清华中进士的水平,粗通是必要的。
这读书人多了,能造机器的人就多,能用机器的人就多,能去海外开拓的人也就多。
更重要的是——读这些文理兼通之书的人,就是皇上的徒子徒孙......因为皇上自己就兼通文理,清华文理学院的课本他都参与了编写,以后大明男童女童读的书,也必然是皇上亲自编写的。
想明白这点,卢象升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袍服,朝着平台上的崇祯,深深一躬:
“皇上圣明!”
他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
“文教大兴,天下归心。我大明……必将千秋万代!”
他这一嗓子,把百官都喊醒了。
杨嗣昌、牛金星、孙传庭、洪承畴……一众阁老、尚书,纷纷躬身:
“皇上圣明!”
“文教大兴,大明永昌!”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周延儒、刘宗周、史可法三人站在人群里,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跟着弯了弯腰。
平台上,崇祯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看着底下躬身的人群,又看了看那台已经被关掉的蒸汽机,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就这么定了。”
“散朝。”
说完,他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了皇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