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我们小清朝,就想躺平
锡尔河的水黄乎乎的,在秋天的太阳底下缓缓向西流去。河岸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荒草滩,草已经枯了,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无数把破扇子在摇。
玄烨骑在马上,耷拉着脑袋,手里攥着缰绳,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刘玄初和奥尔金-纳晓金跟在他后头,俩人都没说话——刘玄初是不知道该说啥,奥尔金是憋着笑。
这一路从西边过来,走了十七八天,见着的“清国”就是个笑话。破村子,穷百姓,还有那帮敢劫世子道的马匪……奥尔金心里头早乐开花了。就这?就这还敢跟俄罗斯谈互不侵犯?你们清国拿什么去侵犯大俄罗斯?
正想着,前头探路的哥萨克骑兵伊万诺夫忽然勒住马,回头喊:“世子爷!前头……前头有墙!”
墙?
玄烨抬起头,眯着眼往前看去。
远处,荒草滩的尽头,真有一道墙。
墙不算高,也就一两丈的样子,可长得望不到头,从锡尔河两边一直延伸到南北两边的山脚下。墙是夯土的,土黄色,在秋日惨淡的太阳底下,像条死蛇一样趴在那儿。
可等马队走近了,玄烨才看清,那墙前头还有道壕沟。
壕沟宽十来丈,深多少不知道,里头还淌着水——应该是锡尔河引过来的。壕沟对面,墙根底下,还插着一排削尖了的木桩子,密密麻麻,像野兽的牙齿。
“这……”玄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身后的奥尔金-纳晓金也收了脸上的嘲讽,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道墙。
墙头上,还有人影晃动。
穿着深蓝色的棉甲,戴着缀了红缨的暖帽,手里端着长枪,腰里挎着刀,背上是火绳枪。一个个挺得笔直,在墙头上来回走动,眼睛盯着外头,警惕得像草原上的恶狼。
“世子爷,那是您家的人!”刘玄初忽然开口,,“世子爷您看,那都是您家的八旗兵!”
玄烨这才回过神。
是了,棉甲,暖帽,金钱鼠尾辫……虽然离得远,看不清辫子,可是长墙外的官员、百姓、兵丁都剃发结辫了,墙上的兵丁还能没有?
他心里头那点憋了一路的闷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清国……清国还是有本钱的。
至少这道墙,这条壕,这些兵,看着像那么回事。看来这一路看到的那些荒凉、贫困,只不过是刚刚打下来的地盘,还没好好经营罢了。
队伍又往前走了里把地,离墙更近了。墙头上的人也看见了他们,有人举起面旗子摇了摇——蓝底,上面绣着条龙。
墙下头,靠近河岸的地方,开了道门。门是木头的,包了铁皮,上头钉着一排排铜钉,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门楣上挂了个匾,黑底金字,三个大字:
安乐门。
门开了。
打里头呼啦啦涌出一群人来。
打头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个子不高,可膀大腰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棉甲,没戴帽子,露着个光脑门,脑后拖着条花白的大辫子。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点不像这年纪的人。
老头后头跟着七八个将领,有老有少,也都穿着棉甲,挎着顺刀。再后头是一队戈什哈,个个精壮,手里提着长枪,腰里别着短铳。
那老头走到离玄烨十来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眯着眼打量。
打量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错不了!大明天朝的郡王世子服!这长相也和大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这就是世子爷啊!”
说完,他上前两步,甩袖子,打千,一气呵成:
“老臣阿巴泰,参见世子爷!”
后头那帮将领、戈什哈,哗啦啦跪倒一片:
“奴才/臣,参见世子爷!”
声音参差不齐,有称“奴才”的,有称“臣”的,可跪得齐整,头磕得实诚。
玄烨骑在马上,看着这帮人,心里头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又凉了半截。
不为别的,就为这帮人的打扮。
清一色的长袍马褂,清一色的金钱鼠尾辫,清一色的……别扭。
他在欧洲待了一年多,看惯了西装礼服,看惯了短发短须,看惯了各色人种。冷不丁回来看见这一水儿的“后金特色”,只觉得扎眼,说不出的扎眼。
可他还是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阿巴泰跟前,伸手把人搀起来:
“老将军快请起。”
然后又退后半步,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是明朝的礼,拱手,躬身。
阿巴泰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伸手扶住玄烨:
“世子爷客气了!客气了!”
他手劲大,攥得玄烨胳膊生疼。玄烨忍着没抽手,只抬头问:
“老将军,你们……怎么都剃发易服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阿巴泰笑声更大了,回头一指身后那道墙:
“三年前开始的!”
他拉着玄烨的手,往墙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说:
“这长墙修好后,大王先下令,在谷里头剃发易服。谷里头剃完了,再往外推,推到石头城,推到撒马尔罕,推到布哈拉……如今啊,咱们清国地界上,但凡是吃粮当兵的,做官为吏的,都得这么打扮!一般的老百姓,除了汉人、蒙古人,还有波斯、罗刹来的商人随他们去,其他都剃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玄烨听得眉头直皱。
走到安乐门前,玄烨又抬头看了眼那道墙。
墙确实不高,可真的厚实,墙根少说有三四丈宽。墙是夯土的,夯得结实,墙面上还抹了层泥,泥里掺了碎草,干了之后裂开一道道细纹,像乌龟壳。
“这墙……”玄烨犹豫了一下,“到底是用来防谁的?”
阿巴泰笑声停了停,看了玄烨一眼,眼里闪过丝什么,可马上又笑起来:
“防得住谁?防得住马匪,防得住流寇,防得住……那些不想让咱们过安生日子的!”
他说着,又拉起玄烨的手:
“来来,世子爷,先进安乐谷,安顿好了再说!”
玄烨被他拽着,一路往门里走。阿巴泰手劲大,玄烨又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个子还小,被他牵得跟踉跄跄。
进了安乐门,眼前豁然开朗。
玄烨站住了。
门里门外,真是两个世界。
门外是荒草滩,黄土地,光秃秃的土山。
门里……
入眼的是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农田。秋收刚过,地里割剩下的麦茬还留着,黑土地翻过了一遍,松软得像绒毯。田垄笔直,沟渠纵横,渠里还淌着水,清凌凌的,是锡尔河引过来的,在田边聚成个小池塘,池塘边还杵着架水车。
农田远处,是一座座村庄。房子是土坯垒的,可垒得整齐,屋顶铺着茅草,烟囱里冒着炊烟,袅袅的,在傍晚的天色里散成一片青灰色。
更远处,锡尔河边上,还有个木栅栏围起来的市镇。镇子里人影绰绰,能看见招牌幌子,能听见人声、马嘶声、叫卖声,热热闹闹的。
而在目力的尽头,地平线上,还能隐约看见一座城的轮廓——是中式的,有城墙,有城楼,虽然离得远,看不清细节,可那架势,错不了。
玄烨看呆了。
阿巴泰站在他身边,也站定了。老头背着手,挺着肚子,眯着眼看着眼前这片土地,脸上那笑,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舒坦。
“世子爷您看,”他抬手指了指,“有了这安乐谷,咱们八旗国族,总算是能过安稳舒坦的好日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
“外头那些地方,石头城也好,撒马尔罕也好,布哈拉也好……穷,破,乱。可那有什么关系?咱们八旗四万户,就守在这安乐谷里。这里,才是咱们真正的家啊!谷外头那些地,那些城,那些百姓,由他们去。他们爱怎么过怎么过,爱怎么闹怎么闹,只要按时把粮交了,把税纳了,别来谷里捣乱,咱们就睁只眼闭只眼。”
他转过头,看着玄烨,脸上的笑淡了些,可眼里那点光,更亮了:
“世子爷,老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清国,不想折腾了。西边,有俄罗斯,咱们不惹。东边,有大明,咱们年年上贡。南边,有天竺,那地方富,可也乱,咱们先瞧着。北边……北边是草原,哪都是察哈尔-蒙古的地盘。”
“咱们啊,”他拍了拍玄烨的肩膀,力气颇大,拍得玄烨一个趔趄,“就想守着这安乐谷,守着这四万户八旗子弟,好好过几年安生日子。外头那些打打杀杀,争争夺夺,让那些有本事的去闹吧。咱们小清朝,就想过太平日子。”
他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拉起玄烨的手:
“走!进安乐镇!老臣给您接风!”
玄烨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往市镇方向走。
他回过头,又看了眼那道安乐门,看了眼门外荒凉的天地,看了眼门内这片炊烟袅袅的安乐谷。
心里头那点从欧洲带回来的雄心壮志,那点“中西学为用、八旗为本”的盘算,那点想让清国强大起来的念想……现在看起来是想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