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国家蒸汽工程预研办公室第一次会议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跪在地上的那些姑娘都仰着脸,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在陆静姝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压根没明白怎么回事的,也有纯粹看傻了的。
陆静姝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子妃?一个月后大婚?
她就这么……要嫁人了?嫁的还是太子?
“万、万岁爷……”陆静姝舌头又打了结,“我、我那个策论真是瞎写的……我、我不配……”
“诶,这话说的。”崇祯摆摆手,一副“我都懂”的模样,“天才嘛,往往都这样,灵光一闪的事儿,自己不当回事。可咱们得当回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了,你这想法有用。有用,就得用起来。朕看了你的卷子,算术满分,格物和地理也考得不赖。咱们大明不缺会读书的,缺的是有想法、敢想敢干的人。”
陆静姝张了张嘴,半个字没说出来。
崇祯又看向还跪在旁边的毛四贞:“这小丫头是谁家的?”
毛四贞身子一哆嗦,赶紧伏低:“妾身毛四贞,家父是、是马六甲霹雳邦伯爵毛有德……”
“哦,毛有德的闺女。”崇祯想起来了——这不是孔四贞吗?也算熟人了!想当年他在北京进修那会儿,就常去那儿——小侯和小钟就住那儿。
他脸上笑容淡了点,语气倒还算温和:“起来吧,别跪着了。”
毛四贞战战兢兢站起来,头都不敢抬。
崇祯打量她几眼,忽然问:“你爹送你过来,是想着让你进东宫,给你们马六甲六邦在太子身边安排个人,是吧?”
毛四贞脸上“唰”地没了血色,腿一软又要往下跪。
“站着说话。”崇祯抬抬手,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没什么不好说的。藩属国送女入朝为妃,对皇家和藩臣是两利的。”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扭头看朱慈烺:“慈烺,东宫后院,还有空缺没有?”
朱慈烺愣了愣,赶紧躬身:“回父皇,才人、选侍都还有缺额。”
他的后宫人少,眼下就伊万娜一个,怀着孕还得天天伺候......
“嗯。”崇祯点点头,又看向毛四贞,“小丫头,你愿不愿意也进东宫?不过咱得把话说前头,你陆姐姐是正妃,你进去,最多就是个才人。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进了东宫,就得守东宫的规矩。好好读书,学本事,别整天想着争宠那些事。朕这儿,最烦的就是后宫不宁。听明白没?”
毛四贞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站着,好半天,忽然“哇”一声又哭出来——这回是喜的。
“愿、愿意!臣女愿意!”她一边哭一边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谢万岁爷隆恩!谢万岁爷隆恩!”
崇祯摆摆手,示意她打住,又看向院子里还跪着的其他姑娘。
“都起来吧。”
姑娘们这才稀稀拉拉站起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人。
“今儿这事,你们都瞧见了。”崇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选太子妃,不光是看才学,更看想法,看灵性。小陆有想法,所以朕用她。四贞家里能为大明稳住南洋,所以朕也给她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在姑娘们脸上一一扫过:
“但你们也都别灰心。这回没选上,不代表朝廷就不用你们。清华文理学院这儿,照常开课。愿意留下的,好好学,学成了,朝廷自然有安排。不愿意留下的,礼部也会妥善送你们回乡,该给的体面都会给。”
“总之一句话——”
崇祯背着手,挺直腰板,声音提高了些:
“大明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男人有用,女人也有用。会读书的有用,有想法的更有用。只要你有真本事,肯为国出力,朝廷就不会亏待你!”
他说完,又看向陆静姝,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小陆,收拾收拾东西,跟朕走一趟。御前器械革新特别经办处那儿,还有几个人你得见见。宋院长——”
“老臣在。”
“你跟着一块儿。还有些具体章程,咱们得议一议。”
“是。”
崇祯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朱慈烺、王承恩赶紧跟上。宋应星冲陆静姝使了个眼色,也跟了上去。
陆静姝还站在原地发愣。
毛四贞推推她,小声说:“陆姐姐……不,太子妃娘娘,快去吧!”
陆静姝这才回过神来,看看毛四贞,又看看院子里那些神色各异的姑娘们,最后深吸一口气,抬脚追了上去。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这就定了?”
“太子妃啊……真让人眼热……”
“她那策论写的什么呀?蒸汽推机关?这也行?”
“嘘——小声点,还没走远呢……”
陆静姝没回头,只是脚步加快了些。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脸上发烫,脑子里乱糟糟的。
太子妃……御前器械革新特别经办处见习编修……
一个月后大婚……
她抬手,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疼。
不是做梦。
她真的,要进东宫了。而且,还要去琢磨那个……蒸汽的玩意儿?
......
从清华文理学院出来,马车一路往西苑方向去。
陆静姝坐在车里,脑子还是懵的。身边的崇祯皇帝倒是挺自在,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养神,朱慈烺和宋应星坐在对面,王承恩在外头骑马跟着。
约莫走了两刻钟,马车在一处僻静的院子前停下。陆静姝下车一看,这地方她认得——是西苑里头一处不起眼的偏殿,以前像是堆放杂物用的,如今门头上却挂了块新匾,黑底金字写着“御前器械革新特别经办处”。
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卫,看到崇祯过来,都向他躬身一礼。
“进来吧。”崇祯率先迈步进去。
院子不大,三进的小院。前院空着,中院的正堂改成了议事厅。陆静姝跟着进去,只见厅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左手边坐着三个洋人——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者,一个三十来岁、面容严肃的中年,还有个年轻些的,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写写画画。右手边则是几个中国人,有老有少。陆静姝只认得坐在上首的那位,是清华文理学院的方以智方教授,她在清华听过他的课。
“都坐。”崇祯摆摆手,自己在上首主位坐下。朱慈烺坐在他右手边,宋应星坐在左手边。陆静姝有些局促,宋应星朝她示意,她才在末位小心坐下,有内侍悄悄给她送来纸笔。
“今儿是咱们这‘御前器械革新特别经办处’头一回议事。”崇祯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子——正是陆静姝那份策论,“宋院长,你把小陆这份策论,给诸位念念。”
宋应星起身接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陆静姝那篇“胡写一气”的文章。
“……是故妾以为,欲固海疆,当有神行万里之船。今之帆船,借风而行,无风则滞。妾尝观壶水沸腾,蒸汽顶盖,力可千钧。若以此力代风,以机关传之,以轮叶推水,则舟行不借风力……”
念到这儿,那个戴着眼镜的洋人老者忽然“咦”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
崇祯抬眼看他:“帕斯卡教授有话要说?”
那老者——布莱士·帕斯卡——站起身来,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流利的汉语:“陛下,这位……陆小姐的想法,很有意思。蒸汽顶起壶盖,这是大气压力的作用。我在法国时,曾与托里拆利先生讨论过类似的现象。但将这股力量用在船上……”
“不光是船。”崇祯接话道,“要是把这股力传到车轮上,车自己能走。传到织机上,织机自己能转。传到水车上,能日夜不停地汲水。”
这话一出,厅里众人都露出思索的神色。
那个面容严肃的洋人——埃德姆·马略特——忽然开口:“陛下,这里有个关键。蒸汽的力,来自水烧热了膨胀。可怎么让这股力持续、稳定地出来?怎么控制它的大小?怎么把来回动的变成转圈动的?这些都是问题。”
“问得好。”崇祯点点头,看向陆静姝,“小陆,你当初写这策论时,想过这些没有?”
陆静姝脸一红,小声道:“回、回万岁爷,妾……妾当时就是瞎想,没想那么深。”
“不妨事。”崇祯笑了,“今儿把诸位请来,就是想一起把这事往深里想、往实里做。”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朕是这么想的。这事得分几步走。第一步,先把理儿弄明白。蒸汽怎么来的,怎么管住它,怎么把它的力传出来,得用数算、用格物的法子,说清楚、算明白。第二步,用什么材料造。锅炉要能经得住热、扛得住压,气缸要做得严丝合缝,活塞要来回滑动不漏气。第三步,才是真动手做个小样机出来试试。”
宋应星捋着胡子:“陛下圣明。老臣以为,这材料一事最是要紧。寻常生铁脆、容易裂,得用上好的精铁,锻打、铸造的法子也得改。”
“宋院长说得是。”崇祯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年轻洋人,“费马先生,您精于数算,这力量多大、机关做多宽多长、传动的比例怎么算,可都要拜托您了。”
皮埃尔·德·费马放下手中的笔,微微欠身:“陛下,这得先知道蒸汽的力有多大,活塞的面积是多少,来回走多远。这些数据有了,我才能算。”
“所以得先做小实验。”帕斯卡接过话头,“可以先做个小铜壶,接上管子,量一量蒸汽能顶起多重的东西。有了这些数,费马先生才好算。”
一直沉默的汤若望这时开口了:“陛下,臣在欧洲时,确实听说过有人在琢磨‘火力机’。意大利的波塔、法国的帕潘,都曾有过类似的念头。但都只留在纸面上,没见过真东西。”
“所以咱们要做出来。”崇祯语气很肯定,“不但要做出来,还要做得能用、好用。”
他看向方以智:“方学士,你通晓中西,这事要多费心。宋院长主抓材料工艺,帕斯卡、马略特两位先生主攻原理测算,费马先生负责数算推演。汤先生见多识广,多提点着。至于小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末座的陆静姝。
“你就跟着学,跟着看,跟着记。”崇祯语气温和了些,“你这灵光一闪是好苗头,但还得有真学问打底。从今儿起,你就跟着诸位先生好好学,这议事厅里说的每句话、每个数,你都记下来,弄明白。”
陆静姝赶紧起身:“妾身遵旨。”
“坐下说话。”崇祯示意她坐下,又看向众人,“今儿是头一回议事,朕就说三点。第一,这事不急,但也得抓紧。五年为期,朕要见到能真转起来的样机。第二,要什么,尽管提。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料给料。第三……”
他语气严肃了几分:“这事是绝密。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只有加入经办处的人才能参与,才需要知道。经办处内外,朕会派人守着。诸位的家眷,朕也会着人看顾,保他们平安。”
这话说得平和,可里头的意思谁都懂。众人纷纷起身:“臣等明白。”
“都坐。”崇祯摆摆手,“今儿就说到这儿。宋院长,你拟个章程,把要办的事、要花的钱、要用的人,列个单子给朕。帕斯卡先生,你先带着小陆做那个小铜壶的实验,把数测出来。费马先生,等数出来了,你就开始算。马略特先生,你和汤先生多聊聊欧洲那边的进展。方学士,你多看看宋院长的材料单子,有什么能帮衬的,尽管开口。”
一条条分派下去,有条有理。
陆静姝在底下飞快地记录,手腕都酸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上首的崇祯皇帝,心里头那股不真实感又冒出来。
这位万岁爷,说起这些机巧之事,怎么这么熟门熟路?一条一条,一层一层,倒像是……倒像是衙门里办老了案子的老吏,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她不知道,此刻崇祯心里,也正转着念头。
看着底下这群人——欧洲顶级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大明本土的工艺大家、博学鸿儒——崇祯心里那本账,算得明明白白。
前世在政法系统几十年,什么样的重大项目没跟过?虽说搞的是司法改革、社会治理,可“预研先行、小步快跑、重点突破、系统集成”这套路子,搁哪儿都一个理。
蒸汽机这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立刻造出个能用的,是把路子走对。先搞理论预研,把基本原理、数学模型建起来,这是根基。根基不稳,后头全是白搭。
所以帕斯卡、马略特、费马这三人组是关键中的关键。让他们用欧洲那套自然哲学的法子,把蒸汽的压力、体积、温度关系搞清楚,把传动机构的力学模型建起来。这是“预研先行”。
然后是小步快跑。不贪大求全,先做最小能验证的东西——那个小铜壶实验就是第一步。测出数据,验证理论,发现问题,快着点改。等原理通了,再上小型样机。宋应星和工匠们在这个过程中,会慢慢突破材料、工艺的难关。这是“小步快跑”。
重点突破要放在两个最卡脖子的地方:一是耐压材料,二是精密加工。这两样解决了,其他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所以资源得向这两头倾斜,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这是“重点突破”。
等各个部分都差不多了,最后才是系统集成——把锅炉、气缸、活塞、传动机构、控制系统攒成一台能连续转起来的机器。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见功夫的一步。
至于时间,五年是个差不离的念想。短了不现实,长了等不起。毕竟一个小小的样机到真正能使用的蒸汽机,还得搞个五到十年......哪怕是那种矿上抽水用的蒸汽机,在17世纪,也是很难做出来的。
可再难也得做。
崇祯看着底下正在说话的众人,帕斯卡在比划着气压实验,马略特在纸上画着图,费马已经开始列算式,宋应星和方以智在低声商量用什么铁料……
这就是种子。
只要种下去,好生浇灌,总有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今天就到这儿吧。”崇祯站起身,“诸位辛苦。慈烺,你留一下,朕还有事交代。小陆,你的记录整理好,明日交给宋院长。其他人,散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崇祯走出议事厅,西苑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
王承恩跟上来,低声问:“皇爷,回宫吗?”
“回。”崇祯顿了顿,又说,“传旨内帑,先拨五万两银子到经办处。告诉宋应星,放手去干,缺什么直接上奏。”
“是。”
马车驶出西苑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崇祯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五年。
他在心里又念叨了一遍这个数。
五年后,要是都顺当,第一台实验样机就该转起来了。
到那时,大明的天,就得开始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