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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773章  咨议协商制度

大罗罗 · 历史军事 · 3.04 MB · 2026-09-19 19:06:12

第773章  咨议协商制度

  二月十二,清晨。

  崇祯坐在御案后头,身上披了件半旧的棉袍子,正在读那篇《驳格物穷理论》......

  朱慈烺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伊万娜从新凤阳寄出的书信——这丫头今年春天就要启程回大明了。

  “皇爷,钱尚书和黄侍郎到了,在外头候着呢。”王承恩走了进来。

  “叫进来。”崇祯把手里的黄花梨搁下。

  帘子一挑,钱谦益和黄宗羲这两师徒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崇祯看着这两人进来,心里头忽地飘了一下。不是飘到别处,是飘回上辈子在汉东大学法学院那间小办公室。高老师靠在藤椅上,手里夹着根烟,慢悠悠地说着明史。

  “这个黄宗羲啊……”高老师吐了个烟圈,“要是单论学问见识,说是儒家最后一个大儒,也不过分。你看他写的《明夷待访录》,《原君》、《原法》、《学校》……那都是有真东西的。可惜了,生不逢时。”

  崇祯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黄宗羲,心里头嘀咕:你现在算是遇上好时候了......遇上朕这个‘超时代留学生皇帝’了。

  “臣钱谦益、黄宗羲,参见陛下。”

  “平身,赐座。”崇祯摆摆手,“给黄侍郎也搬个绣墩。这么早把人叫来,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吧?”

  黄宗羲谢了恩,在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钱谦益倒是坐得稳当,可那眼珠子一直在崇祯和自家学生之间打转,心里头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大清早的召见他们师徒俩?还专门点了黄宗羲的名?

  “太冲,”崇祯开口了,声音不高,挺平和,“昨日贡院门口那出戏,听说了吧?”

  黄宗羲抬起头,目光清亮:“回陛下,臣听说了。”

  “怎么看?”

  “臣以为……”黄宗羲顿了顿,像是在琢磨词儿,“卫老先生他们,是守着道统,怕圣人学问被西学玷污了。郑世子他们,是想着实务,觉得能救国的学问就是好学问。两边都没错,可也都没全对。”

  崇祯乐了:“哦?那怎么才算全对?”

  “道统要守,可守的不是字句,是精神。实务要做,可做的时候得想着根本。”黄宗羲说得不紧不慢,“就像种树,不能光盯着叶子绿不绿,得看根扎得深不深。也不能光顾着根,不管叶子都快掉光了。”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崇祯端起黄花梨木杯,吹了吹上头浮着的宁夏枸杞子:“那你说说,眼下这棵树,根怎么了,叶子又怎么了?”

  “根……”黄宗羲看了钱谦益一眼。钱谦益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那意思是:悠着点说,别啥都往外掏!

  可黄宗羲像是没看见,继续说道:“根是有些朽了。科举取士,取了几百年,取出来的都是会做八股文的。可八股文做得再好,都能治军临民吗?都能理财劝农吗?能吏当然是有的,但是不多啊!”

  钱谦益的汗唰就下来了。这学生,这话是能直接说的么!这不是在说满朝文武大半是酒囊饭袋?多得罪人啊!

  崇祯却点了点头:“那叶子呢?”

  “叶子黄了大半。”黄宗羲说,“早些年陕西、河南的大旱,朝廷拨了赈灾的钱粮,可一层层盘剥下来,到百姓手里还能剩几成?吏部铨选,说是论资排辈,可底下跑官要官的少了么?户部的账,年年都是一笔糊涂账……比皇上内帑的账可差多了。”

  乾清宫里静了片刻。

  朱慈烺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黄宗羲。他长这么大,还没听过哪个臣子敢在父皇面前说这种大实话的。

  钱谦益心里已经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祖宗哎,您可少说两句吧!

  “说得在理。”崇祯却是淡淡一笑,说,“那依你看,该怎么救?”

  黄宗羲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关键的时候到了。

  “陛下,”他站起身,又躬身一礼,“二月十五奉天殿辩论,臣愿为陛下,为这大明朝的天下,去辩上一辩。”

  钱谦益眼前一黑,差点从绣墩上滑下来。

  崇祯却笑了:“你怎么知道朕要让你去?”

  “放眼满朝……”黄宗羲抬起头,目光坦荡,“能与卫老先生他们辩,而且能辩赢,能让天下士大夫心服口服的,除了陛下您,怕也只有臣了。而陛下您,不能亲自下场。”

  “哦?为何朕不能下场?”

  “陛下下场,就成了天子与臣子争。赢了,是陛下以势压人。输了……”黄宗羲顿了顿,“那就更不能输了。”

  崇祯大笑起来,笑完了,看着黄宗羲:“你倒是实在。坐吧。”

  黄宗羲重新坐回绣墩上。钱谦益这时候才缓过劲儿来,赶紧拱手:“陛下,太冲年轻,言语孟浪,陛下万万不可当真!奉天殿上,那是何等场合,他一个……”

  “他都是侍郎了!”崇祯打断他,“当年杨涟、左光斗上书的时候,官儿还没他大呢。太冲有这份心,是好事。”

  他看向黄宗羲,语气郑重起来:“太冲,你愿意出这个头,朕心里头记着。可朕也得把话说明白——这一辩,你要是辩输了,或者辩得不好,往后你在士林里的名声,可就难说了。那些守旧的老先生,能骂你一辈子。”

  “臣知道。”黄宗羲说,“可臣更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往后就没机会说了。有些事,现在不做,往后就做不成了。”

  “好!”崇祯一拍大腿,“那朕就准了。二月十五,奉天殿上,你替朕,替这大明朝的新学,去辩上一辩!”

  钱谦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崇祯已经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了。

  “不过……”崇祯话锋一转,“太冲啊,朕问你个事儿。你既然要去辩,总得知道咱们要辩的是什么。科举这事儿,吵了这么多年,你说说,这科举的本源,到底是什么?”

  黄宗羲眼睛一亮。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圣明,既问本源,那臣就斗胆说一句——科举的本源,不是考试,是察举。”

  “哦?”崇祯身子往前倾了倾,“仔细说说。”

  “汉朝举孝廉,州郡推茂才,看起来是地方上推举人才,可推的是谁?推的都是当地的望族、大姓。朝廷为什么让他们推?因为推上来了,这些人就能到朝廷里做官,做了官,就是朝廷的人了。他们在地方的亲族、门生、故旧,也就跟着心向朝廷了。”黄宗羲越说越快,“就好比当年的安南,离长安、洛阳几千里地,大汉朝廷在那能驻多少兵?可为什么安南的豪族,多数还是心向大汉?因为他们家的人,能通过察举,来中原做官!”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如今的科举,看起来是考试取士,比察举公平。可骨子里,还是那一套——让天下各处的读书人,觉着有个盼头,觉着只要读了圣贤书,就有机会登天子堂。他们有了这个盼头,才会心向朝廷,才会守着朝廷的规矩。”

  崇祯听着,心里头那叫一个感慨。

  他想起上辈子,高育良在办公室里,也是这样抽着烟,慢悠悠地说:“黄宗羲这个人啊,看问题能看到根子上。他说科举的本质是‘牢笼英才’,是让天下聪明人都往这一条路上挤,挤上去了,就是自己人,挤不上去,也怨不得朝廷。这一招,从汉朝察举就开始了,玩了两千年,玩得炉火纯青。”

  那时候他听不懂。现在他全懂了。

  “说得好。”崇祯点点头,“那你觉得,如今这‘牢笼’,还牢靠么?”

  “不太牢靠了。”黄宗羲实话实说,“因为朝廷给的盼头,越来越小。两京一十四省,读书人越来越多,怕是有几百万了,三年才取三百个进士。多少皓首穷经,最后一场空?这些人心里能没怨气?这‘牢笼’......就得加点新东西了。”

  “加什么?”

  黄宗羲又站了起来,深深一揖。

  “陛下,臣这些年,琢磨出一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用学校来议政。”黄宗羲抬起头,目光灼灼,“天下的府学、州学、县学,还有国子监,里头有多少生员、监生?这些人,都是读了圣贤书的,都是想着报效朝廷的。可朝廷取士的名额就那么多,取不上的怎么办?就让他们一辈子在乡下教书,或者干脆心灰意冷?”

  他往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些:“臣以为,可以在各级学校设‘议政堂’。生员、监生,甚至是有功名的举人,都可以按州县,推举代表,定期议政。议什么?议本地的水利该不该修,赋税该怎么收,学堂该怎么办。议出来的结果,层层上报,最后送到通政司,送到陛下御前。”

  乾清宫里,一片死寂。

  钱谦益的脸都白了。他这学生,这学生是要捅破天啊!这叫什么?这叫“士绅议政”,叫“学校干政”!历朝历代,哪有这样的事儿?

  朱慈烺也听傻了。他看看父皇,又看看黄宗羲,脑子里乱糟糟的。

  崇祯坐在御案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头,却在翻江倒海。

  来了。果然来了。

  黄宗羲的“学校议政”,他上辈子在《明夷待访录》里读得滚瓜烂熟的东西,现在,从本尊嘴里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正是时候。

  “太冲啊,”崇祯缓缓开口,“你这想法,很大胆。让生员、监生议政,那地方的知县、知府还怎么做事?他们议出来的东西,要是不对,朝廷是听还是不听?要是对了,地方官不听,又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黄宗羲显然早就想过。

  “陛下,臣说的议政,不是代政。议,是议论,是建议。最后做主的,还是朝廷,是地方官。可有了这个议政堂,地方的读书人就有了说话的地方,他们的声音能传到朝廷,他们的心思,也就跟着朝廷走了。”他顿了顿,又说,“而且,陛下如今要推行新学,要教算术、格物、兵法。这些新东西,老学究们抵触,年轻的生员、监生们,可未必。若是让他们在议政堂里,亲眼看见新学能算清账目、能修好水利、能强兵富民,他们自己就会去学,还会回去说给父老乡亲听。这比朝廷下一百道旨意都有用。皇上如果不放心,可以选个州府试点一下......也算是实效检验!”

  实效检验?搁这儿等着朕呢?

  崇祯不说话了。

  他端起黄花梨木杯,慢慢喝着茶,心里头飞快地盘算。

  黄宗羲提条件了。用奉天殿辩论的出马,换一个“学校议政”的试点。

  这条件,高么?高。可崇祯不觉得亏。

  因为他太清楚了,黄宗羲这个“学校议政”,其实就是后来“政治协商”的雏形。皇帝不可能永远一个人说了算,朝廷也不可能把所有事都管得面面俱到。得有个地方,让民间的精英——不光是士绅,将来或许还能有商人、工匠——有个说话的地方。他们的声音能被听见,他们的利益能被照顾,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拥护这个朝廷。

  而且,这事儿还有个好处……

  崇祯瞥了一眼旁边的朱慈烺。

  这小子还年嫩,将来要是接了皇位,难免有压不住场子的时候。要是那时候,有个“议政堂”,里头坐着各地推举上来的贤达、耆老、能人,能帮着出出主意,能帮着平衡各方势力……那这皇位,坐起来可就稳当多了。

  甚至,等自己年纪大了,不想操心朝政那些琐事了,就把皇位传给慈烺,自己来当这个“议政总会”的总裁。到时候,大事上还能把把关,小事就让年轻人折腾去。多好。

  想到这里,崇祯心里头那点犹豫,全没了。

  “太冲,”他放下茶碗,看着黄宗羲,“你这个‘学校议政’,朕听着,有点意思。不过兹事体大,不能一口气铺开。这么着——二月十五,奉天殿辩论,你要是辩赢了,辩得漂亮,朕就准你先在顺天府,搞个试点。顺天府学的生员,加上国子监的监生,先弄个小‘议政堂’,议一议顺天府的事儿。议得好,咱们再往大了铺。议得不好……那就再琢磨。你看怎么样?”

  黄宗羲眼睛亮了,撩袍就要跪:“臣谢陛下!”

  “别急着谢。”崇祯笑了,“你得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奉天殿上,四千多双眼睛看着,卫周胤那帮老学究,可不是好对付的。你得拿出真本事来。”

  “臣定当竭尽全力。”

  “好。”崇祯站起身,走到黄宗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朕,就等着看你的本事了。”

  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钱谦益走在宫道上,腿还有点发软。他扭头看着身边的学生,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他叹了口气:“太冲啊,你……你可真是给为师,出了个大难题。”

  黄宗羲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老师,学生只是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现在不做,往后就真没机会了。”

  ......

  乾清宫内。

  “慈烺啊,”他说,“看见没?这就叫,一个想睡觉,一个递枕头。黄太冲想‘学校议政’,朕想找个人在奉天殿上替咱们说话。这不,正好。”

  朱慈烺似懂非懂:“可父皇,那个‘议政堂’,真要搞么?”

  “搞,当然要搞。”崇祯拿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个“知道了”,“不过怎么搞,搞多大,得咱们说了算。黄太冲是出了个题,可答题的笔,得握在咱们手里。”

  他顿了顿,又说:“你去跟郑森说一声,让他把明天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既然要辩,就辩个明白。让那些老学究也开开眼,看看这天下,早就不是他们读的那些圣贤书里写的模样了。”

  “儿臣遵旨。”

  朱慈烺退下去了。崇祯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二月十五,奉天殿。

  好戏,就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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