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不破不立
至公堂楼上,崇祯背着手站在窗前,看底下那场闹剧从开始一直闹到现在。
卢象升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眉头皱得紧紧的:“陛下,这些狂生,得狠狠整治才行。”
“急什么。”崇祯没回头,眼睛还看着下面,“再看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朱慈烺匆匆忙忙上来,脸有点发白:“父皇,底下……底下打起来了。”
“看见了。”崇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慌什么,坐下说话就是。”
朱慈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他刚从理科考场那边过来,满脑子还是什么函数、对数、几何题,这会儿看见文科考场闹成这样,心里头直打鼓——那可是读书人啊,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了?
底下,魏藻德已经压不住场了。一百多个举子聚成一团,跟兵丁对峙着。有人扯着嗓子喊“罢考”,有人喊“要见主考钱老大人”,还有个山西口音吼得最响:“朝廷要废孔孟,我等今日就死在这儿!”
这时候,主考官钱谦益终于来了。
老钱今年六十多了,须发都白了,穿着一品文官的官服,在一群礼部官员簇拥下匆匆忙忙赶过来。他一进场,举子们安静了些——钱谦益到底是东林领袖,文坛泰斗,在读书人里头威望高,不少人读过他的文章,听过他的名头。
“诸位,诸位!”钱谦益走到人群前头,抬了抬手,声音尽量放得平和,“有什么事,好好说,何必闹成这样?都是读书人,斯文体面还要不要了?”
卫周胤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个礼,腰板挺得笔直:“钱牧公!学生卫周胤,山西平阳府举人。今日策问题,有‘法无古今,惟其时宜;道无高下,惟其有效’之语。学生愚钝,敢问牧公,此言何意?难道祖宗成法可变?难道孔孟之道,也要以‘实效’论高下?”
钱谦益心里叫苦。这题是皇上亲自出的,他拿到题目时,就头大了半天。可他能怎么说?说皇上不对?那是找死。说皇上对?那他这文坛领袖也别当了,明天就该有读书人骂他“阿附上意,背弃圣道”。
“这个……”钱谦益捋了捋胡子,拖长了调子,“圣上之意,是让诸生各抒己见,畅所欲言。诸生若有高见,可于卷中详陈,何必在此喧哗?坏了考场规矩不说,传出去,于诸生名声也有碍啊。”
“钱牧公这是要含糊其辞?”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举子喊起来,脸涨得通红,“今日这题,分明是要变祖宗之法,弃圣人之道!钱牧公身为文坛宗主,难道要坐视不理?”
“是啊钱牧公!您说句话!”
“您要是也赞成这题,那我等今日就撞死在这贡院!”
举子们又激动起来。有人往前挤,兵丁伸胳膊拦着,推推搡搡的。钱谦益被挤在中间,官帽歪了,不知谁手重,扯了他胡子一把,疼得他“哎哟”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钱谦益捂着下巴,疼得直抽气。他看着眼前这些举子,一个个眼睛通红,像是要拼命。他心里清楚,这事儿不能软,可也不能硬。
“诸位!”钱谦益提高了声音,“听老夫一言!圣人之道,何尝不讲实效?《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这格物致知,便是要穷究事理,求得实效!朱子亦云:‘即物而穷其理’,讲的便是要从实事中明道理!”
他顿了顿,看着卫周胤:“卫举人,你读圣贤书,难道只读字句,不究其义?孔孟之道,教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不能治国,不能平天下,那修来何用?齐来何用?”
卫周胤根本不怕钱谦益这个小老头,梗着脖子道:“钱牧公!圣人之道,在于正人心、明伦理!若事事以‘实效’论,那与商贾计较锱铢有何异?与匠人琢磨奇技淫巧有何别?道是道,器是器,道为根本,器为末节!如今朝廷重器轻道,本末倒置,此非圣朝应有之象!”
“好一个道器之辩!”钱谦益冷笑一声,“那我问你,若孔孟生于今日,见建虏叩关、流寇肆虐、漕运不通、百姓饥寒,他们是坐而论道,还是起而行之?是空谈仁义,还是设法御虏安民?”
卫周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举子嚷道:“圣人之道,在于教化人心!人心正了,天下自安!何须那些奇技淫巧?”
“教化人心?”钱谦益看着他,“那老夫问你,若有人快饿死了,你是先给他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还是先给他一碗饭吃?若建虏打到家门口,你是先跟他们讲‘有朋自远方来’,还是先拿起刀枪?”
那举子脸憋得通红:“这……这岂可混为一谈!”
“怎么不能谈?”钱谦益声音大了些,“圣人之道,是要用在实事上的!不是拿来空谈的!朱子讲格物致知,就是要从实事中明理!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说得重了。举子们炸了锅。
“钱谦益!你枉为东林领袖!”
“你……你曲解圣人之道!”
“我等今日就死在这里,以全名节!”
人群又往前涌。钱谦益被挤得踉跄几步,官袍“刺啦”一声撕了个口子。还没站稳,不知谁一拳打在他左眼眶上,顿时乌青一片。
“哎哟!”老钱捂着眼,疼得直抽冷气。
“反了!反了!”魏藻德急得跳脚,对兵丁喝道,“保护钱牧公!把这些狂生都拿下!”
这回御前亲兵的兵丁们动了真格的,抡起棍子就往人堆里打。这一打,更乱了。举子们有的抱头躲,有的捡起砚台、板凳还手,还有个往地上一躺,扯着嗓子喊“打死人了!礼部打死人了!”
钱谦益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眼眶疼,袍子破了,头发也散了,狼狈得很。几个兵丁拼命挤过来,把他从人堆里拉出来,扶到一边。
楼上,朱慈烺看得心惊肉跳,手心里全是汗:“父皇,钱先生他……”
“死不了。”崇祯淡淡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点皮肉伤。”
“可是……”
“慈烺。”崇祯转过身,看着儿子,“你觉得,底下这些举子,为什么闹?”
朱慈烺想了想,小心地说:“他们觉得父皇出的题,违背圣人之道。”
“还有呢?”
“还有……”朱慈烺迟疑了一下,“他们寒窗苦读,学的就是圣贤书,现在朝廷说要看‘实效’,要看能不能办实事……他们,他们不会。”
“对。”崇祯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看着底下乱糟糟的人群,“他们不会。他们学了半辈子四书五经,背熟了程朱的注解,可你问他兵怎么练,河怎么治,税怎么收,他一句也答不上来。突然告诉他们,这套不管用了,朝廷要的是能练兵、能治河、能理财的人——他们慌了,怕了,所以闹。”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可大明现在,要的就是这种人。而不是只会背‘子曰诗云’,遇到实事就抓瞎的人。”
底下,钱谦益已经被人扶到一边,捂着乌青的眼眶直喘气。魏藻德带着兵丁,把闹得最凶的几十个举子都摁住了,用绳子捆了手。但还有百来个举子站在那儿,既不闹,也不回号舍,就那么站着,看着钱谦益,看着魏藻德,最后都抬头看着至公堂楼上。
他们在等一个说法。
崇祯看了他们一会儿,开口说:“传旨。”
卢象升躬身:“臣在。”
“闹事举子,全部逐出考场,终身禁考,永不叙用。”
朱慈烺一惊,差点站起来:“父皇,这……这有上百人……”
“但没闹的,还有一千二百人。”崇祯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慈烺,你记住,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谁声音大谁有理。而是谁能赢谁有利……因为历史是胜利者写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大明要的,是能让大明赢,一直赢下去的人。”
卢象升领旨下去传令了。
楼下,魏藻德得了旨意,腰杆一下子挺直了,对着那群还站着的举子喝道:“皇上有旨!闹事者,全部逐出,终身禁考,永不叙用!尔等若还想考,就回号舍去!若不想考,现在就跟着一起走!”
举子们面面相觑。
有人脸色变了变,看看被捆着的同伴,又看看楼上,最后一咬牙,一跺脚,转身走了——十年寒窗,不能就这么毁了。
有人犹豫了半天,脚挪了半步,又停下,再看看那些被押着的,最后叹了口气,慢慢地挪回号舍。
还有人站在原地不动,脸色铁青,看着楼上,又看看被押走的同伴,最后一咬牙,对同伴喊了一声:“诸位先行,我随后就来!”也跟着兵丁走了。
最终,一百二十七个人,被兵丁“请”出了贡院。大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那些骂声、哭声都关在了外面。
考场里重新安静下来。剩下的举子坐回号舍,有的继续写,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又响起来;有的对着卷子发呆,手还在抖;还有个年轻的,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顾炎武深吸了口气,提起笔,在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臣以为,法无古今,惟其时宜,实乃治国之要义……”
张煌言已经写满三页纸了,正写到水师改制那段:“……故臣以为,当仿东海水师船式,于福建、广东设船厂,专造新式炮舰。旧式水师战船,可逐步裁汰,水勇择精壮者留用……”
于成龙老爷子揉了揉发花的眼睛,继续琢磨他的策论文章。他心里想的倒不是什么大道小道,而是怎么把进士功名弄到手,然后才好当官——当官才是硬道理啊!
至公堂楼上,崇祯望着底下重新开始的考试。烛火亮起来了,一盏接着一盏,照着那些伏在案前的身影。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地响,绵绵密密,不停不歇。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完不了。
他也没打算让这事就这么完了。
那一百二十七个被轰出去的人,会把今天这场闹剧带出去,带出贡院的高墙。他们会把这事说给茶馆里喝茶的人听,说给酒肆里喝酒的人听,说给书院里每一个摇头晃脑念书的学子听。他们会骂,会哭,会写文章,会聚在一块儿说个没完。他们会说皇上不要孔孟了,说朝廷不把圣贤书当回事了,说这世道变了,变得他们都不认得了。
那就让他们说去。
崇祯要的就是这个。要的就是让天下人都来说,都来争,都来辩。就像他记得的,很多很多年以后的那个春天和夏天——那会儿他还是朱思文,在汉东省会京州的华师一附中上初一。一九七八年的太阳明晃晃的,学校的报纸栏前总是挤满了人。他个子矮,常常挤不进去,只能踮着脚看前头的老师和高年级同学的后背。他们都拿着小本子,一边看报一边抄,那认真劲儿,比课堂上最用功的学生还要认真。
后来他在《中国少年报》上读到了那场讨论是怎么收场的。报纸用了整整一版,标题的字老大。他记得那天的日头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报纸上,铅字油墨的味道混着太阳晒过的纸页味儿,有点特别。报纸上刊登的消息是一场会议,一场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