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当伊万娜遇到丘吉尔
深秋的詹姆斯敦码头，忙得跟赶集似的。
一捆捆烟草叶子从马车扛下来，堆在栈桥边，等着装船。空气里全是那股子又冲又上头的烟叶子味儿，闻惯了还挺带劲。几个爱尔兰穷白人在那儿扛货，一趟趟的，脑门子上的汗珠子在秋阳底下亮晶晶的。这光景，看着是热闹，可明眼人都知道——要是“新凤阳”的船晚来半个月，这码头立马就得凉了。
温斯顿·丘吉尔——不是后来的那个“丘阁老”，而是他的老祖，引荷主入主英伦的约翰.丘吉尔的老子——从船板上跳下来，一脚踩进个水洼里，靴子湿了半截。
他今年二十五，长得相当英俊——丘吉尔家可是靠脸吃饭的，他女儿给英王当小三，他儿子则给荷兰的奥兰治亲王当男小三，都遗传他——可身上那件保王党军官的制服是借的，肩膀那儿宽出一截，用粗线缝了几针凑合着。披风是家里压箱底的旧货，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从牛津到詹姆斯敦，他在海上漂了两个月零三天，吃的饼干硬得能崩掉牙，喝的淡水一股子木桶味儿。下船时他摸了摸钱袋子，里头叮当响——就剩九个先令了。
“这他娘的就是新大陆？”丘吉尔啐了一口，抬眼瞅了瞅码头边上那栋二层木头房子。
房子倒还算齐整，可窗户玻璃碎了两块，用油纸糊着。他心说，伯克利这总督当的，也够寒碜。
......
总督府里头，十来个庄园主正围着长条桌子喝茶。
坐在上首的威廉·伯克利端着个青花瓷杯，小口小口地抿。那杯子薄得透光，一看就是大明来的好货。
丘吉尔“啪”的一声，就把密令拍在了桌上。
“都看看吧。”丘吉尔嗓子有点哑，是让海风吹的，“国王陛下亲笔写的，盖着国玺。那个什么伊万娜，就是个幌子！她那些船，那些银子，全是大明太子掏的腰包！等她把弗吉尼亚攥在了手里，扭头就能打包带走，当嫁妆送进紫禁城去！”
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可桌子边上的人却一个个面色复杂。
大明......那可是东方的世界帝国啊！
坐在左边第三个的老头，罗伯特·温斯洛普，慢慢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新大陆不能让女人当家做主。更别说还跟异教徒搅和在一块……”
“搅和？”对面那个年轻人冷笑一声。亨利·费尔法克斯，才二十二，一脸的桀骜不驯，“何止是搅和？我听说，她父亲本是东印度公司的巴达维亚总督，却把巴达维亚出卖给了大明，换了一个伯爵......现在当女儿的又要来出卖弗吉尼亚！”
伯克利放下茶杯，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动静不轻不重的：“特使这话说的……如果女伯爵手里，确实攥着国王亲笔签的特许状。再说了——”
他拖长了调子，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这两年，咱们的烟叶子，可都是‘新凤阳’的船在收。价钱比伦敦那帮奸商高三成，现银结算，从不拖欠。要是把这买卖断了……”
他没往下说，可意思都明白了。
丘吉尔心里一咯噔。他这才想起来，码头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烟草，还有那些忙忙碌碌的工人......
“买卖？”丘吉尔急了，用力拍了拍国王的密令：“国王的命令你们也不听了吗？国王命令你们抵制大明皇太子的情妇......如果有必要，可将之逮捕送回英国受审！”
伯克利瞅了眼那密令，心里头直撇嘴。送回英国......等伊万娜回了英国，国王还在吗？可他脸上还是堆出笑来：“成！就听特使的！”
剩下那几个庄园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都跟着点头，都说“听特使的”。
丘吉尔看着这群“忠臣”，心里头算是松了口气儿——弗吉尼亚果然是王党的地盘！这趟回去一定要向国王提建议......如果英格兰本土守不住，可以考虑“西狩新大陆”......
......
三日后的下午，码头上挤满了人。
丘吉尔带着他那六个老兵，直挺挺站在栈桥前头。那六个都是跟着他在纳斯比打过仗的老伙计，一个个手按在剑柄上，眼睛瞪得溜圆。货堆后头，温斯洛普和费尔法克斯领着三十来个穷白人打手猫着，大气都不敢喘。
伯克利站在丘吉尔旁边，口袋里头那枚大明男爵的金牌，让他摸得都有点发烫了。
“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海平面上，先是个黑点，然后越来越大。三条船，中间那条最大，三层甲板，两边密密麻麻全是炮窗。这会儿窗子都开着，里头黑洞洞的炮管子伸出来半截。
码头上的人不但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
“是‘新凤阳’号！”有人喊。
“可算来了！我家仓库都堆满了！”
丘吉尔愣住了。他扭头看伯克利：“他们……不怕？”
伯克利呵呵一笑：“怕什么？那可是大明财主的船。”
船慢慢靠了岸。跳板放下来，先下来的不是水手。
二十个士兵，清一色穿着蓝布棉甲，腰里挎着弯刀，肩膀上扛着燧发枪。那燧发枪的铳管锃亮，在日头底下反着光。他们下船后排成两列，咔咔两下，把铳往地上一顿，然后就跟木头桩子似的杵那儿，一动不动了。
丘吉尔手心开始冒汗了。
他在战场上见过克伦威尔的铁骑军，也就是这个架势了。
然后，伊万娜才从船上下来。
这女人今天穿了身在丘吉尔看来有点古怪的衣裳。上头是对襟的褂子，绣着金线，在日头底下晃人眼；下头是条大红裙子，裙摆撑得老开，走起路来跟朵移动的大蘑菇似的。外头披了件黑貂皮的斗篷，那皮毛油光水滑，少说值二百英镑。
最扎眼的是她头发上那根簪子，金的，簪头是只展翅的凤凰。
丘吉尔是见过世面的，他爹在伦敦当过差，带他进过白厅宫——可是查理王的法国妻子那身行头都比不了伊万娜。
伊万娜走下跳板，眼睛在码头上扫了一圈。扫到丘吉尔身上时，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弗吉尼亚竟然有这样的美男子！
“伯克利总督！”她开口了，声音很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回来了，还带来了......”
丘吉尔不敢让她往下说，赶紧往前一步，扯着嗓子喊：“伊万娜·特罗普！我奉国王陛下的密令……”
“国王的密令？”伊万娜打断了丘吉尔，蹙起了眉毛，“你是说......查理陛下？”
她从旁边侍女捧着的檀木匣子里，也取出一卷羊皮纸。那纸比丘吉尔的密令厚一倍，展开来哗啦一声，上头盖着的国玺印子有碗口大。
伊万娜高举着这份“特许状”，用最嘹亮的声音喊道，“查理陛下，于牛津行宫，当着枢密院十二位大臣的面，亲笔写了这份特许状。上面说了，弗吉尼亚这地方，从今往后归我，伊万娜·特罗普，还有我的子孙后代。还封了我当了弗吉尼亚的女伯爵.......”
她念完了“特许状”，然后抬起头，眼睛盯着丘吉尔：“你那份密令，不管上面说的是什么，它的效力都比不上国王特许状！”
丘吉尔张了张嘴，喉咙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密令哪能跟特许状比？全欧洲都知道，盖了国玺的特许状才是正经王法！
当然了，如果密令可以得到更强的武力背书，那就另当别论。
“就算密令的效力不如特许状......”丘吉尔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你一个女人，凭什么管弗吉尼亚？谁不知道你跟大明太子那些事儿！等将来你进了大明太子的后宫，弗吉尼亚是不是会变成有一份勃艮第嫁妆，成为大明的异教徒皇帝属地？”
老温斯洛普在货堆后头听得直哆嗦，嘴里念叨着“上帝保佑弗吉尼亚”。亨利·费尔法克斯更是直接拔出剑，剑身在鞘里蹭得哗啦一声响。
伊万娜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侧了侧头，轻声说：“赫斯曼爵士！”
站在她身后那个铁塔似的壮汉，一听他的女伯爵喊他“爵士”，顿时就热血沸腾了。
他直到一分钟前，还只是伊万娜殿下的黄金骑士。
所以，他的女伯爵刚刚是封他当了爵士！
为了这个“爵士”，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宝剑！
那宝剑不是细剑，是双手大剑，刃有小半个巴掌宽。剑出鞘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风声，听着就瘆人。
丘吉尔也是个上过战场的，反应不慢。他几乎是同时拔剑，往前一步，迎着赫斯曼就上去了。他身后那六个老兵，不用招呼，哗啦一下就结成了个小圆阵，背靠背，剑尖朝外。
“为了国王！”丘吉尔吼了一嗓子，剑就往上撩，想架开赫斯曼那势大力沉的一劈。
铛！
两剑撞在一块，火星子四溅。
丘吉尔只觉得虎口一麻，整条胳膊都酸了，骨头缝里都透着疼。他心里头一沉——这个赫斯曼爵士好大的力气！
他还没来得及变招，赫斯曼的脚就踹过来了，正踹在他小腹上。丘吉尔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肚子里面所有的器官都在发抖。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码头上已经乱套了。
二十四对七，按理说该是碾压。可丘吉尔那六个老兵是真不含糊，背靠背守得滴水不漏，一时间居然没落下风。有个老兵一剑捅穿了一个金卡骑士的肩膀，血滋出来，溅了旁边人一脸。
可也就这一下了。
货堆后头，温斯洛普和费尔法克斯领着打手就要往上冲。伯克利这时候动了，他往前一步，挡在那些人前头，声音不大，可是冷飕飕的：
“都站住。你们这是要干啥？对着国王亲封的女伯爵拔剑？想造反吗？”
他伸手，往仓库屋顶上指了指。
三十几个打手抬头一看，全傻眼了。
仓库屋顶上，货堆后头，不知啥时候冒出百十来号人。一个个手里端着燧发枪，枪口就对着下头。
温斯洛普的手开始哆嗦了。费尔法克斯脸白得跟纸似的，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俩一怂，那帮打手更不敢动了......就那几个英镑，玩什么命啊！
货堆这边一消停，码头那边就见了分晓。
赫斯曼一脚踹翻了一个老兵，顺手一剑劈在另一个老兵肩膀上。那老兵惨叫一声，整条胳膊就耷拉下来了，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圆阵一破，剩下的就是一边倒了。
也就二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六个老兵全躺下了。两个当场就没了气，剩下四个在地上哼哼，血把码头木板都染红了，顺着缝隙往河里滴。
赫斯曼又转身找上了丘吉尔，那一剑劈下来时，丘吉尔只觉得虎口像被铁锤砸了，整条胳膊的骨头都在响。他咬牙想抽剑回挡，可手腕酸得根本不听使唤。余光瞥见左边，他表弟的脖子被划开大半，血像破了的水袋似的往外喷，那孩子还瞪着眼，手往喉咙上捂，可哪儿捂得住...
就在他一愣神的当口，他的膝弯挨了一脚，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赫斯曼的靴子踩在他背上，那大剑横在他脖子边上，刃口的寒气吓得他汗毛倒竖。
整整十秒钟，码头上静得能听见河水流淌，能听见远处林子里乌鸦叫。然后不知谁先开始呕吐，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但更多的人只是呆呆站着，看着那六具或死或伤的身体，看着木板上迅速漫开的暗红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