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美人娜塔莉亚
宴席摆在花园的水榭里。
四面敞着通风,下头临着池塘,晚风带着些水汽吹进来,比外头倒是凉快不少。桌上的菜式杂得很,有汉人常吃的红烧蹄髈、清蒸海鲈鱼,有蒙古风味的手把羊肉、奶豆腐,还摆了几盘黄澄澄的印度咖喱鸡和烤得焦香的饼子。酒是从福建带来的沉缸老酒,盛在银壶里用炭盆温着,香气在暖风里慢慢散开。
张献忠几杯酒下肚,脸上泛起红光,他拍了拍手,一队舞女便从回廊那头转了出来。
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印度女子,穿着轻薄鲜艳的纱丽,纤细腰肢和肚脐都露在外头,手腕脚踝戴满细小的金铃。乐师拨动弦子,敲起塔布拉鼓,咿咿呀呀、叮叮当当的乐声便响了起来。那些舞女随着乐声扭动腰肢,眼神飘过来时媚得能勾魂,可那眼神里又分明带着训练出来的恭顺,始终低垂着,不敢正眼瞧席上贵人。
“这些,都是我那小雷音寺里供养的。”张献忠凑过来,喷着酒气对郑芝豹说,“哥哥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从南边请了最好的老师来教。爵爷瞧瞧,跳得还成不?”
郑芝豹一边点头称好,一边心里暗道:这小雷音寺的路子,倒真是野得很。
“也就是图个乐呵。”张献忠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在这地方,这些舞娘只管跳舞、伺候香火,旁的不用操心。比起外头那些苦哈哈,日子强上百倍。”
朱小八坐在下首,低着头慢慢吃菜,耳朵却竖得老高。他瞥了眼那些身姿摇曳的舞女,又瞥了眼主座上红光满面的张献忠,心里飞快掂量着。他如今是金州岛侯爷沈炼的重臣,这回跟着郑芝豹来印度,明面上是当向导,暗地里……可另有一番安排。
一舞既罢,张献忠拍拍手,舞女们悄无声息退了下去。接着他又挥退左右伺候的仆人。转眼间,偌大水榭里,只剩下他和郑芝豹、那莱大和尚、山田长荣,还有朱小八五人。
郑芝豹知道,正戏要开场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温热布巾擦了擦嘴,开口道:“张军门,实不相瞒,小弟此番冒昧前来,是有桩事想请将军帮衬一把。”
“说!跟哥哥还见外?”张献忠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只要是我老张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郑芝豹便将暹罗王要娶个“白皮寡妇”、还得带个适龄女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话里没提崇祯皇帝,只说是暹罗王自己的意思,托他这个跑海的老朋友万里迢迢来寻合适人选。
张献忠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眼珠子在郑芝豹脸上转了转,似乎在掂量什么。
忽然,他“啪”地一拍大腿!
“巧了!真他娘的巧了!”张献忠咧开嘴笑起来,“爵爷,您这可真是问对人了!这人选,现成的就有,再合适不过!”
郑芝豹心里一动:“哦?愿闻其详。”
“第乌城,爵爷知道吧?往西三百来里,葡萄牙人在天竺西海岸的老巢。”张献忠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城里的前任总督,叫特莱斯,去年得病死了。留下的寡妇,如今才三十出头,是正经里斯本贵族家的小姐,金发碧眼,听说风韵十足,叫娜塔莉亚。她还带着个独生女,今年正好十七岁,都说比她娘年轻时还标致,是第乌城里出了名的珍珠!”
郑芝豹和身旁那莱大和尚对视一眼。
“这……人家是葡萄牙前总督遗孀,身份贵重,能愿意远嫁到暹罗去?”那莱和尚忍不住问,语气犹疑。
“愿意!为啥不愿意?”张献忠说得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您替那位夫人想想,一个寡妇,带着如花似玉的闺女,守着点死去的丈夫留下的遗产,在这满是男人的地界讨生活,容易么?如今暹罗王要娶她,那是天大的福分,一步登天做了王后,闺女也跟着成了公主,这是她们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些个神秘:“我还听说,那位夫人是个顶虔诚的天主教徒。她心里头说不定还觉着,这是天主给她派的神圣使命——去感化一个异教国王,把福音传到遥远的暹罗去呢!”
郑芝豹沉吟片刻,又问:“就算夫人自己愿意,可第乌城现在的总督,能放人?”
“弗朗西斯科?”张献忠嗤笑一声,很是不屑,“那新来的总督,正愁没功劳稳住位子呢!爵爷您想,葡萄牙人连着丢了马六甲和澳门,在东方就跟断了腿的螃蟹似的,日子难过。这时候要是能由他促成暹罗王娶个葡萄牙贵女,把暹罗一国拉过去,贸易、传教都有了新地盘——这份功劳,够他弗朗西斯科一路高升,直通里斯本王宫了!他只会把你们当祖宗菩萨供着,敲锣打鼓、欢天喜地送嫁!”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事已成了七八分。
郑芝豹慢慢转动手中酒盏,没有立刻吭声。
张献忠又往前凑了凑,声音低得只有几人能听清:“所以啊,这事根本不用偷偷摸摸!你们就堂堂正正,以暹罗王特使的身份,大张旗鼓去第乌城求婚!这是结两国之好的大喜事,他弗朗西斯科只有上赶着促成,绝无阻拦的道理!”
“只是这排场和护卫……”郑芝豹面露沉吟,“我等毕竟是外人,贸然前往,恐有不周。”
“排场和护卫,哥哥我给你撑起来!”张献忠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我拨五十名最精锐的怯薛亲兵,扮作你们的仪仗护卫。他们个个高大体面,对红毛番的规矩也熟,既能壮大声势,万一——我是说万一,那总督一时犯糊涂,或是城里有什么宵小作梗,他们也能保着你们和未来王后母女,平安上船!”
他说罢,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痛快抹了抹嘴:“总而言之,你们是去提亲,是天大的喜事!我的人,就是去给你们撑场面、保平安的。等婚事谈成,娜塔莉亚夫人风风光光嫁去暹罗,你们完成任务,我老张也沾沾喜气,岂不是三全其美?”
水榭里忽然安静下来。
郑芝豹看着张献忠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心里各种念头飞快闪过。这计策听起来确实不错,光明正大,合情合理。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点过于顺当。他久在海上,深知这世上事,太顺当了往往藏着什么……
那五十个最精锐的怯薛,扮作仪仗?张献忠手底下的兵,他白天见过,那股剽悍精干的气势,是寻常衣裳能掩盖的?至于“熟悉红毛番规矩”,恐怕熟悉的是怎么对付红毛番的规矩吧。
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可转念一想,张献忠的话又确实在理。他们此行任务特殊,若没有当地有分量的人物引荐相助,难道真让那莱大和尚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印度寻个合适“白皮寡妇”?张献忠肯出力,总是好的。至于他有没有别的念头……眼下顾不得那许多,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朱小八一直低着头默默吃菜,仿佛对这番对话并不上心。只是无人看见的桌下,他放在膝上的手,几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
山田长荣也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位老海商脸上总是那副谨慎谦和的表情,只是偶尔端起酒盏时,目光会在张献忠和郑芝豹之间悄悄打个转。
“张将军思虑周全,安排妥帖。”郑芝豹放下酒盏,脸上露出笑容,“若能以礼娶之,自是上上之选。只是……如此兴师动众,会不会反而让那位葡萄牙总督心生疑虑?”
“疑虑什么?”张献忠眼睛一瞪,“你们是大明钦使——哦,是暹罗王特使,替国王求娶贵女,带上些精锐护卫彰显国威,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他弗朗西斯科要是连这都疑神疑鬼,那他也坐不稳第乌总督的位置!”
他再次举杯,一锤定音:“这事就这么定了,包在哥哥身上!人选、路子、护卫,我都给你们备得妥妥当当。你们就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去第乌,把这位‘王后’接回来!”
那莱和尚脸上露出喜色,显然觉得这法子既体面又稳妥。山田长荣还是没说话,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动。
朱小八这时抬起头,笑着对张献忠说:“张军门这主意真是周到。不过第乌城我也曾因生意往来去过两次,对城里街巷、码头的情形还算熟。若是郑爵爷不嫌弃,我也跟着走一趟,给爵爷和大和尚当个向导,路上或许也能帮衬一二。”
张献忠看了朱小八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嘴上道:“朱兄弟肯去,那是再好不过。你对天竺这边熟,有你在,一准出不了事儿。”
郑芝豹看看张献忠,又看看朱小八,心里觉得朱小八主动提出同去,确是稳妥之举。他对朱小八的底细很清楚,早年是“闯天竺”的苦力,后来逐步发迹当了船主,再后来又帮着金州岛沈侯爷打江山。眼下是金州岛上“二千户”的上大夫,沈侯门下重臣!
至于张献忠……郑芝豹虽觉此人草莽气重,行事张扬,但他也知道此人乃高迎祥门下出身,后来还促成了高桂英入宫,当了御前亲军军官,他大夫人的妹子还是崇祯爷的妃子,拐弯抹角也算皇亲国戚。
应该……靠得住!
“既然如此,”郑芝豹也端起酒盏,笑道,“那便有劳张将军费心安排。我等便借军门之力,做一回暹罗王的媒人了。”
“痛快!”张献忠哈哈大笑,酒盏碰得叮当响。
宴散时,一轮明月已挂在中天。
郑芝豹被安置在王府西厢的独院里。院子颇为幽静,陈设却极尽奢华——波斯进贡的厚绒地毯,踩上去几乎陷进脚背;床帐用印度最上等细棉布,轻薄透气;锡兰产的檀香在角落铜炉里静静燃着,满屋子都是那股甜腻沁人的香气。
他推开雕花木窗,让微凉夜风吹散些屋内闷热。
远处,汉人聚居的“新城”方向,隐隐有诵经声随风飘来。是那座“小雷音寺”的喇嘛们在做晚课。低沉浑厚的梵呗声,混杂着不知何处印度庙宇传来的清脆铜铃声,一起飘荡在苏拉特热烘烘的夜风里,交织出难以言喻的奇异氛围。
郑芝豹在窗前默默站了半晌,回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好墨。
他得给皇上写份密报,陈说此间情状。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好一会儿才落下。
“臣芝豹谨奏:臣已抵苏拉特,得见张献忠。其人在天竺,确已立足生根,颇成气候。麾下蓄有精兵,数约五千,皆称骁锐。其年入颇丰,排场奢靡,闻莫卧儿朝廷亦甚为倚重之。”
写到求婚之事,他笔走得慢了些。
“张献忠献策,言第乌城有葡夷前总督遗孀,堪为暹罗王妃之选。其人甚为热忱,愿遣亲兵五十,充作仪仗,护卫使团入城求娶。臣观其意甚诚,或欲借此结好暹罗,亦或别有所图,然其安排周详,于目下实为便捷稳妥之策。臣拟依其计而行,相机行事,以期早日成礼,回奏陛下。”
写罢,他吹干纸上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信封。明儿一早,就派人带上苏拉特码头即将返航大明的华商商船。
窗外,小雷音寺的钟声又沉沉响起,一声一声,闷闷的,仿佛敲在人心上。
而在王府另一头,张献忠的书房里,此刻仍是烛火通明。
他已换下宴客时那身华贵印度长衫,只穿了件松快短褂,赤着脚,大马金刀坐在铺着虎皮的宽大椅子上。面前书案上摊着一张鞣制好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弯弯曲曲的线路和标记。
朱小八抱着胳臂站在一边,眼神沉静。
“沈侯爷那边,人手备得如何了?带来了多少好手?”张献忠没抬头,粗壮手指在地图上一点——那一点,正是第乌城的位置。
“侯爷也备了五十人。”朱小八回道,声音压得更低,“都是海上讨生活练出来的硬茬子,人人都是好手。都跟着郑爵爷、那莱和尚一起来了苏拉特,充作使团的护卫和随从。”
“一百人……”张献忠手指敲了敲地图,沉吟片刻,“够了。里应外合,突然发难,拿下城门应当够了。”他看向朱小八,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一半的钱已经送到金州岛了。沈侯爷可还满意?”
朱小八笑着回道:“侯爷说了,军门办事爽快。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侯爷让小的问一句,剩下那一半,还有抚恤犒赏,大帅预备何时结清?”
“打下第乌,立马结账!”张献忠说得斩钉截铁,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第乌城的位置,“第乌这地方王爷已经许给我了!只要拿下来……”他五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坚实的拳头,“我就是第乌岛的总督!”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跳动的烛火,笑得欢快:“第乌不仅有城堡,还是天竺西海岸数得上号的商港。到时候,第乌捏在咱们手里……银子还是问题么?”
朱小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恢复恭谨:“军门算无遗策。只是……侯爷还让小的问一句,此事有几分成算?毕竟第乌是葡夷重镇,守军不少。”
“八成。”张献忠说得干脆,“弗朗西斯科那厮,新官上任,急着立功站稳脚跟。暹罗王求娶葡国贵女,这是送上门的大功,他只会欢喜,不会起疑。咱们的人混进去,摸清城门、炮台、军营的位置。等送亲队伍出城那日,里应外合……”他做了个手势,“猝然发难,一战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