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永远的德川幕府,永远的十七世纪!
澹宁居里静了下来。
穿堂风从门口溜进来,带着午后的热气。茶茶跪坐在绣墩上,手指头把衣角绞得紧紧的。皇上说的那些话,她听是听进去了,可里头的意思,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她只知道,皇上和父亲这会儿在谈一笔大买卖,很大很大。大得让她坐在那儿,心里头都一阵阵发慌。
郑芝龙则在心里面扒拉着小算盘。
皇上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朝廷给你撑腰,让你去把日本国的门给关死了,把海上的买卖全都拢到自个儿手里。赚来的银子,你郑家拿大头,茶屋家分小头。要说什么代价……无非是得罪荷兰人,再就是日本那边有些藩主可能不乐意。可这算什么代价?跟能挣着的银子比起来,简直不算个事儿。
要是这事儿真办成了,往短了说,十年八年,往长了说,一百年两百年,日本国对外的买卖,可就全是郑家说了算。运作得好了,一年捞个二百万两银子,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臣……”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袍子就给崇祯跪下了,“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崇祯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把事儿办好了,比什么都强。”
郑芝龙谢了恩,站起身来,心里头那副算盘,还在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皇上在这桩天大的买卖里头,到底能得到什么?这位皇爷,可也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儿。
“茶茶啊。”崇祯转过脸,对着坐在边上的小姑娘,口气温和了不少,“等你进了宫,常给你外祖父那儿去信。告诉他,茶屋家只要老老实实给朝廷办事,朕绝不会亏待他们。关东、东北那头的生意,眼下看着是不起眼,可将来做大了,一年挣个几十万上百万两银子,也不算稀奇事。”
北边新大陆西海岸的拓殖,如今进展很慢,根子就出在金门卫那边的大金矿还没叫人探出来。崇祯心里虽然有个大概的方向,可金门卫那边人手到底有限,眼下要紧的是修堡垒、探路、开荒种地、养牲口这些事儿,挖金子反倒排在后头。所以折腾了好些年,也只找到几条零散的小矿脉,还都在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
可等这些打根基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大金矿也让他们找着了,新大陆西海岸真正的大开发也就该起来了。到那时候,日本国那个补给港的用处可就大了去了——从上海港扬帆出发,直奔新大陆,足足有两万里海路!一路上要是没个地方能补上淡水吃食,那就得出航的时候,一股脑把全路程要用的东西都装船上。干粮还好说,淡水这玩意儿,人离了它可真不行,耗起来快得很。
要是在日本国的关东或者东北地方有个补给港,这段长得没边的航程就能砍掉四分之一,少说也有五千里。就算顺风顺水,这段路也得走个十来天。可船上备水,从来都得照着半个月的份预备。一个人一天少说也得两三斤水,半个月下来,一个人就得预备五六十斤。一条船要是载上两百号人,光淡水就得装上一万斤——这还没算装水的那些木桶呢!航海用的那种大木桶,装满了水能有二百来斤沉,实际上还不能真装满,只能装个八九成。一万斤水,少说也得五十个大桶才装得下,这五十个空桶本身又得三四千斤重。
要是能从松岛湾出发,一条船就能少装一万三四千斤的淡水加木桶。省下来的地方,就能多装一万三四千斤别的货,或者多塞几十个移民。这来往的效率,可就不一样了。
茶茶哪里懂得松岛湾到底有多要紧,可皇上既然这么说了,她便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臣女……代外祖父一家,谢皇上天恩。”
“恩典不恩典的,往后日子长了再说。”崇祯摆摆手,朝门外唤了一声,“王承恩。”
一直守在门帘外头的王承恩,像是脚底下没声儿似的,一掀帘子就进来了。
“带茶茶去坤宁宫,见见皇后。跟皇后说,这孩子朕瞧着挺好,先安置在景阳宫住下。月例银子暂且按着贵人的份例给,拨两个稳妥的女官、四个本分的宫女过去伺候。等日后正式册封了,再按品级添置。”
“奴婢遵旨。”
茶茶又磕了个头,才站起身来,低眉顺眼地跟着王承恩退出去了。绣鞋踩在金砖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澹宁居里一下子静得很,只剩崇祯和郑芝龙两个人。
崇祯端起那碗酸梅汤,又灌下去一大口。他搁下碗,碗底碰着紫檀木的小几,发出轻轻一声“嗒”。
“郑芝龙。”
“臣在。”郑芝龙连忙应声,身子稍稍往前倾了倾。
“你可知道,朕为什么非得把日本国的国门关死了不可?”
郑芝龙迟疑了一下,小心地回道:“皇上是担心……倭人学了红毛夷那些火器、手艺,往后翅膀硬了,成了祸患?”
“这是一层。”崇祯手指头在地图上敲了敲,敲在那几个细长的岛屿轮廓上,“可更要紧的是……朕不想让他们变。”
“变?”
“对,变。”崇祯把目光挪向窗外,远处北京城的影子在将晚的天色里,已经有些模糊了,“日本国眼下这个模样,朕觉得就挺好。幕府管着底下那些大名,大名管着手下的武士,武士又管着治下的百姓。一层压一层,稳稳当当。百姓嘛,饿是饿不死,就算真到了要饿死的地步,也闹不出多大的乱子。武士老爷们也有事情做——镇压个把民变,清剿几股海贼,总归不至于闲着生事。至于火器、手艺这些玩意儿……把国门一锁,他们就学不着新的。学不着新的,就永远赶不上咱们大明的火铳、火炮。”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郑芝龙身上。那目光没什么分量,可郑芝龙觉得肩头沉了沉。
“朕要的,就是这个‘永远’。”
郑芝龙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的一声。
“可……可要是倭人自己不甘心,非要变呢?”他喉咙有些发干,话问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妥。
“不甘心?”崇祯笑了,那笑容里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得郑芝龙心里头发毛,“德川家光巴不得他们不甘心。百姓不甘心,武士就去镇压。武士不甘心,幕府就去镇压。镇压要什么?要刀,要枪,要粮食。刀枪粮食从哪儿来?还得从咱们大明买!”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外头天色暗得更快了。
“这么一来,日本国的银子越来越少,咱们大明的银子越来越多。日本国的武士老爷越来越忙——忙着镇压自己人。日本国的手艺越来越旧——旧到咱们的火铳能打三百步开外,他们的玩意儿还只能打一百步。”
崇祯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最后那点天光,脸藏在阴影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郑芝龙,你来说说看——这么个日本国,往后一百年,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郑芝龙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他脑子里那本算盘,到这会儿才算彻底打明白了。皇上要的,根本不是什么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是一年两年的进项。皇上要的,是让日本国……就这么停在眼下这副模样,再也别往前走了。像匠人手里侍弄的盆景,枝枝叶叶都修剪得恰到好处,摆在多宝格上,看着是精致,是漂亮,可每一片叶子长在哪儿,往哪儿伸,都由不得自己。
“臣……臣明白了。”
郑芝龙嘴里应着,心里头其实并没全明白。他不明白,日本那么个弹丸小国,性子是别扭,跟谁都不大对付,可说到底,它能对大明构成什么了不得的威胁?值得皇上花这么大力气,布这么大一个局?
“明白就好。”崇祯走回来,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去吧。船队下个月就能给你调拨齐整。你去长崎,把这件事办妥当。办好了,往后日本国那边一应事务,就由你郑家主持。”
郑芝龙躬身行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靴子底擦着金砖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崇祯还站在窗边,没动。外头天光彻底暗下来了,宫人们开始点灯,一盏,两盏,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模糊的影子。
王承恩又悄没声地溜了进来,把几上那碗空了的酸梅汤碗收走,换上一碗新的,轻轻搁在原处。
“皇爷,”他压着嗓子,声音细细的,“您说的这法子……能成吗?”
“成不成的,总得试试看。”崇祯端起新换的汤碗,抿了一口,咂咂嘴,“试试又不亏本。”
王承恩乐了,脸上的褶子堆起来:“皇上您真是太不容易了,咱们大明自家的事儿还没操心完呢,还得替日本国的百姓打算将来。”
“谁说不是呢。”崇祯也笑了,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往后日本国的百姓,只要老老实实给武士老爷当顺民就行了。可朕要操心的事儿,那可就多了去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茶茶要住的那个院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回皇爷的话,早就收拾妥当了。被褥帐幔都是新制的,家具是从库里抬出来的黄花梨,虽说不是顶好的料子,可也看得过去。一年四季的衣裳各备四套,首饰嘛……内廷监说了,先打两副金头面,一副镶珍珠的,一副点翠的,过两日就能送来。”
“嗯。”崇祯点点头,“别亏待了那孩子。郑芝龙这把刀,朕还得用上好些年呢。用顺手了,海上的事情能省不少心。”
“奴婢明白。”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宫墙底下,有守夜的太监提着灯笼走过,一点光在黑暗里慢慢移动。
崇祯走回榻边,靠着引枕坐下,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上辈子在书里看来的,那些关于日本国的事儿。黑漆漆的大船撞开国门,明治维新,黄海上的炮火,还有后来漫长得看不见头的苦难,还要广岛、长崎、东京三颗原子弹……一桩一件,走马灯似的在眼前头转。
现在好了。
那些黑船不会来了。明治维新也不会有了。那个岛国,会像他说的那样,永远停在十七世纪。安安分分,不声不响,与世无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