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冰卫队与花生屯
紫禁城东宫里,朱慈烺捏着手里那封厚厚的信,只觉得指头尖儿都有些发麻。
信是两封。一封是正经的公文奏章,阎应元从利物浦-香港发来的,走的是六百里加急的驿道。另一封薄些,信封上那字儿他熟——伊万娜写的,愈发娟秀了。
“这毛丫头,字倒是越写越好了。”朱慈烺嘀咕一声,先拆了那封薄的。
信不长,就两页纸。可朱慈烺看着看着,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伊万娜在信里说,她爹威廉·特罗普,如今真成了格陵兰的领主。不是虚衔,是实打实花了银子,从丹麦人那儿“买”下了一块地——虽说那地界一年里有大半年冻得梆硬,可好歹是片正经领土。如今特罗普正上下打点,想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那儿讨个“格陵兰亲王伯爵”的头衔。
“这老威廉,倒是会算计。”朱慈烺苦笑。亲王伯爵听着威风,可那格陵兰……阎应元前些日子的奏报里提过一嘴,说那地方除了冰就是雪,拢共没几个人,打猎为生。这么个穷地方,当个领主能收上几个钱的税?
可下一段,朱慈烺就笑不出来了。
伊万娜写得很直白,直白得让朱慈烺脸皮发烫。她说等父亲当上亲王伯爵,她就算是正经的欧洲贵族小姐了。到时候她就回大明,来东宫,给太子爷当侧妃。
“臣女知道,以臣女出身,做不得正妃。可侧妃之位,想来是够格的。臣女在宫里学了这些年规矩,也会说汉话、写汉字,还会记账、会看舆图……太子爷若要开海,臣女能帮上忙。”
朱慈烺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他长长叹了口气,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心里头像是揣了只兔子,扑腾扑腾跳得慌。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起那支父皇赏的紫毫笔。墨是上好的徽墨,磨得浓淡正合适。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晌,硬是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
正踌躇着,外头小太监细声细气地禀报:“太子爷,时辰差不多了,该去送顺王爷了。”
朱慈烺如蒙大赦,赶紧撂下笔。
“知道了,备马。”
......
两个时辰后,香山离宫最高的那座亭子里。
崇祯搂着苏泰夫人的腰,俩人挨着汉白玉栏杆站着,远远望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官道。
朱玄煜的队伍已经出了香山地界,正往北走。打头的是他本人,骑着一匹从察哈尔带来的黑马。乌云塔娜就跟在他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依旧是一身蒙古袍子,腰里别着刀。
后头跟着十几辆马车,最前头那辆坐着新过门的蜀王郡主。再往后是装行李的、装赏赐的,还有八百亲卫——都是察哈尔的怯薛军,一人双马,鞍袋里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
队伍拉得老长,慢慢往北边挪。
苏泰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她身子往崇祯怀里靠了靠,声音闷闷的:“将来……玄灿也要和他哥一样,就这么打发到天边去?”
崇祯没立刻接话,只是手臂紧了紧,把苏泰搂得更牢实些。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玄灿还小,等长大些再说吧。”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苏泰不吭声了,只是把脸埋在崇祯肩头。崇祯也没再言语,就那么搂着她,眼睛一直望着山下,直到那支队伍变成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山林里。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股子凉意。王承恩悄没声息地凑过来,给崇祯披了件斗篷。
“皇爷,起风了,回吧?”
“嗯。”崇祯应了一声,又看了眼空荡荡的官道,这才转身揽着苏泰往回走。
......
傍晚时分,朱慈烺回来了。
他去送朱玄煜,一直送出十里地。兄弟俩在长亭喝了三杯酒,说了一大堆的亲近话儿,好一番兄友弟恭。
回到香山离宫,朱慈烺没回自己住处,径直往崇祯那儿去了。
崇祯正在暖阁里看奏章,见朱慈烺进来,抬了抬眼:“送走了?”
“送走了。”朱慈烺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父皇,阎应元的奏章到了。还有……伊万娜也来了信。”
“哦?”崇祯放下手里的折子,先接过那封厚的。
拆开火漆,抖开信纸。阎应元的字写得端正,一板一眼的。
信里头先报了利物浦-香港的近况:市舶司的税银收得不错,上个月又进来三万多两;郑芝豹的船队又跑了一趟阿姆斯特丹,带回来两船呢绒、一船玻璃器,还有十几个红毛匠人;英国那边,仗打得越来越凶,议会军连吃了几个败仗,不过克伦威尔倒是连连建功……
这些崇祯都大概知道,看得就快。可看到后头,他眼睛眯起来了。
“臣与威廉·特罗普议定,以格陵兰岛领主名义招募卫队。特罗普已赴德意志,招募老兵。此队拟命名为‘ICE卫队’,暂定员额五一千,皆选三十年战争老兵,年需银八万两……”
崇祯看到这儿,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一千人一年八万两,平均一人一年八十两。这实在不便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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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罗普言,此一千人皆是百战老兵,足可一当十。另,特罗普正在谋取神圣罗马帝国‘格陵兰亲王伯爵’爵位,若成,则此卫队便是合法私兵,行事便宜许多……”
“冰卫队……”崇祯捏着信纸,笑出声来,“这阎应元,起名儿倒是省事。ICE……冰,可不就是冰卫队么。”
他把信纸放下,又拿起伊万娜那封。
这封看得更快。崇祯眼睛扫过那些娟秀的字迹,看到“侧妃”那两字时,眉毛挑了挑。等看完了,他抬起头,瞅着朱慈烺,似笑非笑。
“行啊,你小子。”崇祯把信纸往炕桌上一拍,“这就勾搭上手了?还侧妃……你倒是敢想。”
朱慈烺脸腾地红了,赶紧低头:“儿臣不敢……”
“不敢?人家信都写来了。”崇祯哼了一声,往后一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慈烺,这事儿上回不是和你说过了?不成!”
朱慈烺抬起头,眼里有些失望:“父皇,就永远当个侧妃……也不行?”
“不行。”崇祯放下茶盏,语气干脆,“别说侧妃,就是个选侍、淑女,都不行。你和她生的儿子,不入玉牒。”
这话说得重了。朱慈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崇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崇祯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慈烺,爹知道你怎么想的。那胡姬的确不错,很漂亮,人也聪明,对你也挺忠心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炕桌上敲了敲。
“但你是太子,将来要当皇帝的人。你大哥玄煜,为什么朕要把他打发到北边去?因为他是在草原上长大的,见过风沙,喝过马奶子,知道这天下不只是紫禁城这四四方方一块天。”
“你长在深宫,打小学的就是四书五经、帝王心术。可那些东西,是书上的。”崇祯看着他,眼神很深,“书上的天下,和真正的天下,是两码事。一个眼里只有宫墙的人,是坐不稳江山的——这一点,朕深有感触。所以你将来需要培养你和伊万娜所生的儿子,在外头当你的耳目和爪牙!”
这番话在朱慈烺听来却很古怪——崇祯不就是在宫里长大,十六七岁就当了皇帝,根本没怎么见过宫外的世界,甚至连帝王心术都没学过就登基了,这不也挺好的?
“儿臣……明白了。”朱慈烺可不敢回怼崇祯。
“明白就好。”崇祯语气缓了缓,重新拿起阎应元那封奏章,“来,说说这个。你怎么看阎应元搞的这个……冰卫队?”
朱慈烺稳了稳心神,想了想才开口:“父皇是想在欧洲弄一支听咱们话的兵?”
“嗯,接着说。”
“儿臣琢磨着,这一千人虽少,可要是真像阎应元说的,都是百战老兵,再配上咱荷兰的燧发火铳,那放在欧洲,怎么也算得上精锐了。”朱慈烺边说边琢磨,“一年八万两银子……是贵了些,可要是用好了,说不定能顶大用。”
崇祯点点头:“是贵,但是这钱花得可不亏!”
“可父皇,咱们养这么一支兵,到底图什么?”朱慈烺问出心里最大的疑惑,“就为了在欧洲插根钉子?”
“插钉子?”崇祯笑了,笑里带着点别的东西,“慈烺,欧洲那地方,就是个烂泥潭。一千多年的战国,你今天打我、明天我打你,没完没了。咱们大明离着十万八千里,去掺和那种烂事,犯不上。”
“那……”
“朕要这支兵,不是要在欧洲打仗。”崇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从欧洲往西,划过一片湛蓝,最后停在一片陌生的大陆上。
“朕要特罗普,带着他的冰卫队,去这儿。”
朱慈烺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那地方在地图最左边,标着一行小字:北亚美利加。
“这是……北郑洲?”朱慈烺迟疑道,“父皇,这地方离咱们那么远……”
“离咱们远,可离欧洲近。”崇祯手指在图上敲了敲,“从西欧海岸过去,一个多月就能抵达。”
他转过身,看着朱慈烺。
“欧洲人现在在那儿,也就东海岸有几个小据点。西班牙人在南边,英格兰、法兰西在北边,都还成不了气候。所以朕要特罗普分一部分冰卫队,趁虚而入,去东海岸——就这儿。”
崇祯的手指,落在后世那个天选之国的首都所在的区域。
“这里叫......花生屯。”他说出这“花生屯”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
朱慈烺听得云里雾里。
花生屯?这什么怪名儿?还有,花生屯这个地方要来干嘛?种花生吗?
仿佛猜到了儿子的心思,崇祯笑了笑,道:“花生屯要来赏给伊万娜,以后她就是大明花生屯女爵!花生屯,就是大明自古以来,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