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地上天国在哪里?
天还没亮透,乾清宫西暖阁里已经点了三盏油灯。
崇祯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两份奏章,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灯火一跳一跳的,在他脸上晃出明明暗暗的影子,像是心里头也在翻腾着什么。
“王承恩。”崇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连忙应声,身子躬得低低的。
“去翊坤宫,请高娘娘来。”崇祯把奏章往案上一搁,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让她带点枣糕——就说朕饿了,想吃她小厨房做的。”
“是。”王承恩退着出去,心里却嘀咕。这时候,高娘娘怕是刚起,梳洗都未必完呢。不过皇爷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有他的道理。
约莫两刻钟后,高桂英就来了。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插了根银簪子,脸上还带着些慵懒的睡意。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脚步轻快地进了暖阁,带进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陛下。”她把食盒放在几上,看了眼崇祯的脸色,眉头微蹙,“又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足够了。”崇祯招手让她过来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高桂英也不推辞,挨着他坐下,打开食盒。里头是还温热的枣糕,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的。她捏了一块递到崇祯嘴边:“先垫垫。有什么事,吃了再说。”
崇祯就着她的手吃了,又自己拿了一块,慢慢嚼着。高桂英也不催,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灯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得很。
“你叔叔要来了。”崇祯忽然说。
高桂英的手顿了顿,枣糕差点掉在地上。
“高迎祥。”崇祯又说了一遍,把案上那封奏章推到她面前,“递了奏章,说要陪玄煜、大喇嘛,还有巴特尔一道进京。这是头一回啊。”
高桂英放下手里的半块枣糕,拿起奏章。纸是河套那边产的,糙得很,墨倒是浓。她展开来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像是要把每个笔画都嚼透了。
看着看着,眼圈就有点红。
“这个老犟驴子……”她低声说,手指摩挲着纸上的字迹,“在河套十几年,别的没学会,官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崇祯没接话,又推过去另一份:“再看看这个,是玄煜写的。”
朱玄煜的奏章就厚多了,密密麻麻写了七八页。高桂英接过来,就着灯光慢慢读。她读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想一会儿,又接着读。
读到“屯户衣衫皆灰褐,屋舍皆土坯,碗中皆麦饭”时,她嘴角弯了弯,似乎想到了以前在河套的岁月。
读到“高宣慰面如沉水,默然良久”时,她轻轻叹了口气。
读到“长此以往,恐生变乱”时,她把奏章放下了,半天没说话。
“你觉得,”崇祯看她沉思许久,才开口问,“河套这样,好是不好?”
高桂英想都没想:“自然是好。若是天下都这般......”
话说一半,她停住了,又摇摇头。
“妾身又说傻话了。”她说,“天下那么大,哪能都一样。”
......
天亮了,崇祯拉着高桂英去御花园散步。王承恩带着人远远跟着,隔了十几步,像是怕打扰了这对君臣——或者说,更像是一对寻常夫妻的私语。
三月里的御花园,花刚开,草才绿。太液池的水泛着青,风吹过来,带着点湿气,撩起高桂英的衣角。
“朕小的时候,”崇祯忽然说,“是说朕当信王的时候,有一回去京郊。看见个老农,在田埂上哭。问怎么了,说家里三亩地,前年遭了蝗,去年闹了旱,欠了地主十五两银子的债,利滚利。今年开春,地没了,都顶债了。”
高桂英静静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老农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跪在地上磕头,说王爷,我没地了,我一家五口吃什么啊。”崇祯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朕当时……给了他一锭银子。五两。”
“他该谢谢陛下。”高桂英轻声道。
崇祯叹了口气:“五两银子,那时候的粮价,应该能吃半年。半年之后呢?朕后来想明白了,那锭银子,不过是让朕自己心里好过点。可天下千千万万个老农,朕给得起么?”
两人走到一座假山前。崇祯停住脚步,指着那山石。
“你看这石头,是从房山运来的。运这一块,要三十个民夫,十辆大车,走五天。一路上吃的喝的住的,都是银子。”他转头看高桂英,目光深邃,“朕要是说,这石头劳民伤财,拆了吧。你信不信,明天就有几十户人家没饭吃——运石的,凿石的,看山的,都指着这个活呢。”
高桂英沉默着,指尖掐进了掌心。
“大明朝二百多年了,刚开始时还均平一些,二百多年下来,贫者越贫,富者越富,土地兼并是不可避免的......”崇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除了九边之外的两京一十三省的土地,怕是有七八成都归了地主。江南那边,甚至还有了‘蚕吃人’......”
他走到一株老柏树前,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这树长了二百年,根都扎进砖缝里了。你要移它,除非把整座宫殿都掀了。”他回头看高桂英,眼神平静得可怕,“河套是张白纸,好画画。可大明这卷画,画了两百七十年,墨都渗到纸背了。乱涂乱改,全卷都得毁。”
高桂英站在那儿,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忽然问:“那陛下这些年,在海外找的,就是白纸?”
崇祯看着她,慢慢点了头。
“郑洲。”他说,“就是一张……比大明还大的白纸。郑洲新大陆那边就需要河套那样的均平......就需要百户一屯,互相帮衬,就需要在河套那边已经习惯了有田同耕,有饭同吃的屯户去那里占地盘!地盘有的是......足够建一个无处不平均,无处不饱暖,没有人会露宿街头,没有人会被高利贷逼得破产的地上天国!”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火苗终于窜了出来:“但如今咱们在那里就搞了不到一万户,占了个金门湾......不行啊!太慢了!欧洲的战争,很快就要打完了!你叔叔得在欧洲人把注意力转到新大陆之前,圈下一片足够大的地上天国!”
他走到太液池边,望着对岸的琼华岛。清晨的光照在水面上,泛着一粼粼的金色,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高桂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帝王似乎在期待一个特别公平的“为公之国”。
......
回到乾清宫时,周皇后已经在等着了。
见二人进来,周皇后起身,脸上带着温婉的笑:“陛下和妹妹散完步了?用些点心吧。我让御膳房熬了燕窝粥,一直在灶上温着。”
三人刚坐下,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朱慈烺几乎是跑进来的,额头上都是汗。见周皇后和高桂英都在,他愣了一下,随即急急道:“父皇、母后、高娘娘,伊万娜有信到了!”
崇祯接过那叠信纸。最上头一张是用宫中特制的宣纸,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一看就是随行书记官誊抄的简报。底下那几张就花哨了——淡蓝色的西洋信笺,边缘还印着些看不懂的花纹,纸上的字……
崇祯眯起眼。
那是用鹅毛笔写的汉字,一笔一划生硬得很,横不平竖不直,有些笔画堆在一起成了墨团团,有些又分得太开,像小孩子描红描歪了。可写得极认真,每个字都用了力气,有些笔画甚至戳破了纸背。
朱慈烺在旁边,耳朵根有点红,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人。
崇祯忍住笑,先看那封公文。信是两个月前从“朱家坡”发出的。
信上说,船队去年腊月到了朱家坡,休整补粮。伊万娜则跟着父亲去了一趟巴达维亚,把特罗普的巴达维亚伯爵给落到了实处。伊万娜还在信里盘算以后要在巴达维亚海边修个庄园,每天一大早就能到海边看日出。还说海边的日初可好看了......
崇祯嘴角弯了弯。这姑娘倒会享受。
接着往下看。伊万娜说,他父亲已经说服了东印度公司的海军司令官范.维特去上海担任海军讲武堂总教习,另外还有数十名工匠和东印度公司海军的军官、水师同行。
崇祯眼睛亮了亮。这个好啊!大明朝廷的海军这下能上正规了!
最后是行程:发信时正准备启程往印度,“此次随阎先生同往,约三月可抵果阿”。信里还添了句,语气活泼起来:“妾上次来东方,未在印度停留。此番定要好好看看——闻彼处乃天下第二富庶之地,仅次大明,真令人期待!”
书信到此为止,显然没有完结,接下去的内容,怕是不让人看了。
崇祯瞥了眼儿子。朱慈烺站得笔直,眼睛盯着鞋尖,脖子都红了,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看好了,”崇祯笑着把信还给朱慈慈烺,“回信也抓紧写吧......知道往什么地方回吗?”
朱慈烺双手接过,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儿臣知道的,信要送去阿姆斯特丹城外的特罗普庄园......”
周皇后在旁笑吟吟地说:“呦,你们都约好了?”
朱慈烺脸一红,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然得约好.......”崇祯也笑着道,“这就是海外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啊!”他的目光转向高桂英,话锋一转,“告诉你叔叔......他理想中的地上天国在郑洲,在新大陆,哪里海阔天空,大有可为......他可以放手去做!”
高桂英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有些发颤:“妾身……代叔叔,谢陛下天恩。”
崇祯扶起她,却没松手,而是拉着她走到地图前。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浩瀚的、未知的海洋,和海洋对岸那片更浩瀚的、待书写的大陆。
“这不是天恩。”崇祯低声说,像是对高桂英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这是朕对他的期许!朕也想看看,一个地上天国,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接着又低声说,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地方可以建立个地上天国,也只有那片新大陆了!”
他松开手,对一直垂手侍立的王承恩说:
“传旨。高迎祥到京后,即刻引见。朕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上那片模糊的轮廓,像是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武英殿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