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蚕吃人、哲蚌寺
特罗普号驶进吴淞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伊万娜裹着斗篷站在船头,江风把她一头金发吹得乱飞。她眯着眼看前面,看着看着就愣了。
左岸上蹲着个大家伙。
灰不溜秋的外墙,砌成个五角星模样,墙角都修成尖的。墙上开着黑洞洞的炮口,少说也有二三十个。顶上插着面大旗,红底金日头,正在风里哗啦啦地飘。
“那是……”伊万娜转头看阎应元。
阎应元抄着手,脸上没啥表情:“吴淞口炮台。崇祯十二年完工的,仿的欧罗巴式样。上头架了四十八门红夷大炮,最重的那门能打三十六斤的弹子儿!”
郑芝豹从后头晃过来,咧着嘴笑:“咋样,特小姐,眼熟不?”
伊万娜点点头,是很眼熟,她在荷兰见过差不多的棱堡。
“是红毛匠人教的,”郑芝豹拿大拇指往后头指了指,“皇上说了,好用的东西,管他哪来的,学了就是咱的。”
船慢慢往里走。炮台后头是个大院,能看见好些穿蓝褂子的年轻人在里头跑,一队一队的,喊着号子。再远点,江右岸那边,一片棚子连着棚子,烟囱冒着黑烟。有船架子搭在滑道上,看着是西式的夹板船,骨架都起来了。干船坞里头有条福船正造着,十几个人在上头敲敲打打。
“那就是江南厂,”阎应元说,“海军讲武堂附属的船厂,雇了十六个红毛船匠当师傅。”
伊万娜没说话。她扶着栏杆,看江面上来来去去的船。大多是中式的,沙船、福船、广船,帆都不太一样。西式的夹板船也有不少。引水的是个澳门来的混血小子,一会儿说葡萄牙话,一会儿说广东话,嗓门大得很:“左满舵!左满舵!前头有沙船要掉头......”
黄浦江宽得很,比阿姆斯特丹运河宽多了。船也多,挤得满满当当......一亿多人的国家,果然不是小小的荷兰能比的!
......
十六铺码头热闹得不像话。
特罗普号刚靠岸,跳板还没架稳,底下就涌上来一堆人。有牙人,有账房,有货栈掌柜,都仰着脖子往上看,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代办”“报关”“雇工”。
郑芝豹第一个跳下去,大皮靴踩在木板上咚咚响。他手一挥:“让开让开!别挡道!”
很快,苦力们像蚂蚁似的开始搬货。一捆捆丝绸从不远处的库房中扛出来,杭绸、湖绉、苏缎,在晨光里泛着水一样的光。郑芝豹蹲在货堆边上,拿手摸着一匹缎子,摸完了凑到鼻子前头闻。
“香!”他冲特罗普喊,“特老爷,你闻闻,这味儿!正经的苏工!”
特罗普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放大镜,对着绣花细细地看。看了半晌,咂咂嘴:“这凤凰的眼睛,至少用了五种金线。”
“那可不,”郑芝豹得意,“一匹这样的云锦,在阿姆斯特丹能换等重的金子!”
旁边瓷器堆成小山。景德镇的青花瓷,龙泉的青瓷,一套一套用稻草隔着,装进木箱。有个葡萄牙商人正跟牙人吵架,脸红脖子粗。牙人抱着个五彩龙凤大碗不撒手,嘴里啪啦啪啦说价钱。葡萄牙人急得葡话汉话一块儿往外蹦。
阎应元摇摇头,对伊万娜说:“见笑了。市井之地,就是这样。”
伊万娜没接话。她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绸衫的商人,有短打的苦力,有戴方巾的读书人,有包着头巾的波斯人。各说各的话,各忙各的活,谁也不碍着谁。
“这儿一直这样?”她问。
“自打皇上设立上海口岸,这里就渐渐繁华了。”阎应元说,“泰西的、波斯的、天竺的,什么人都有。百姓看惯了,不稀奇。”
正说着,郑芝豹那边喊上了:“特小姐!阎夫子!进城瞧瞧不?”
......
上海县城离码头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
伊万娜没坐轿,走着去。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比甲,月白裙子,都是苏绣的料子。一头金发没遮没掩,就这么披着,在太阳底下黄灿灿的。
街上人不少。卖梨膏糖的老汉看她两眼,嘟囔了句什么。绸缎庄的伙计倒是热情,趴在柜台上招呼:“小姐看看新到的金陵云锦?哎哟,这颜色配您头发正合适!”
几个小孩跟在后头嘻嘻哈哈地笑,被大人拽回去了。
阎应元有点不自在,低声说:“要不……买顶帷帽?”
“不用。”伊万娜摇头。她抬起手腕,翡翠镯子在袖口若隐若现。那是朱慈烺送的。她想起那个有点害羞的大男孩,想起他递过匣子时耳朵尖都红了。
茶楼里有人说书,拍着醒木,说的是三宝太监下西洋。书店门口摆着新刻的书,封面写着《崇祯历书》。有个葡萄牙传教士在街角布道,汉语说得磕磕绊绊,没几个人听。
伊万娜走走停停。她看见有人在吃小笼包,一咬一包汤。看见有妇人坐在门口绣花,针脚细得看不见。看见有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打盹。
这地方……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会看见一个古老的、刻板的、排外的帝国。可她看见的,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地方。
......
回到十六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郑芝豹还在码头盯着装货,嗓子都喊哑了。特罗普在船舱里记账、算账。伊万娜站在船边,看着江面发呆。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些人......
在码头最靠边的地方,挨着一排破破烂烂的棚子。几百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排着队,正往一条旧福船上挪。那船真旧,船板都发黑了,帆上补丁摞补丁。
那些人穿得更破。衣裳补丁摞补丁,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泥地里。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没力气了,声音像小猫叫。有个老汉背着口铁锅,那是他全部家当。还有个少年,看着也就十五六,死死攥着个包袱。
船头上站着个粗豪汉子,手里拿着本册子,扯着嗓子喊:“去金州岛的这边!去吕宋的往那边!别挤!排队!”
伊万娜看了半晌,转过头问阎应元:“他们……去哪?”
阎应元没马上回答。他盯着那些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下南洋。”
“为什么?”
“今年应天、镇江、常州发了大水,稻田都淹了。”阎应元的声音很低,“可丝绸价钱一年比一年高。大户们把佃户退了,田改种桑树——桑树不怕涝,一亩桑养蚕赚的钱,顶十亩稻子。”
他顿了顿:“佃户没了田,要么饿死,要么……出海。”
伊万娜沉默了。她看着那些人慢慢挪上船,看着那条破船慢慢收起跳板。她忽然想起一本书,想起书里的话。她用拉丁文,轻轻地念出来:
“你们的羊,本来那么驯服……现在变得那么贪婪、那么凶狠,甚至开始吃人。”
阎应元懂拉丁文。他皱了皱眉:“羊吃人?哪儿的羊那么凶?”
“是托马斯·莫尔爵士的书里写的。”伊万娜说,“在英国,领主们圈地养羊,农民没了地,就成了流民。这儿……”她看着那些破衣烂衫的人,“是蚕吃人。”
“吃人?吃什么人!”
郑芝豹大笑着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阎应元肩上:“阎夫子,你又掉书袋了!”
他指着那条破福船:“南洋缺人缺得紧!爪哇的糖寮,旧港的金矿,暹罗的稻田,巴不得多来几船人!一人三两银子船钱,到了地方还包三个月口粮,肯干活饿不死!”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不过伊万娜知道,在南洋的确饿不死,但是很容易感染各种各样的传染病。富裕的上等人还好,他们可以得到干净卫生的生活环境,但是开荒的苦力......
“在老家是等死,去南洋是闯条活路。”郑芝豹抹了把脸,看着那条船慢慢离岸,“这世道,就这么回事。能活就行,管他怎么活。”
伊万娜不说话了。她看看那条破船,又看看特罗普号。苦力们正把一捆捆丝绸搬上船,那些绸缎在夕阳底下泛着光,亮得刺眼。
......
锦衣卫的小旗是跑着来的。
他穿着青色的贴里,腰里挎着刀,跑得满头大汗。到了跟前,双手捧上个紫檀木匣子。
“特小姐,京师六百里加急!”
伊万娜愣了愣,接过匣子。匣子不重,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里头衬着明黄绸子,绸子上躺着封信。
火漆封着。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拉丁文的花体字,看着很漂亮。
开头是“致伊万娜。”
落款是“凯撒”。
伊万娜觉着脸一下子烧起来了。她转过身,背对着码头,背对着那些人,背对着那条越走越远的破船。她的手有点抖,小心地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就一张纸。上头写满了字。她看了开头第一行,就挪不开眼了。
“致我的星辰与海洋……”
......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羌塘草原正在流血。
藏巴汗最后那点家当——八千来人,有康巴雇来的佣兵,有噶玛噶举派的僧兵,还有些贵族的私兵——在羊八井峡谷堵住了路。他们穿着牦牛皮缝的甲,拿着长刀弓箭,以为凭着地利能撑一阵。
他们想错了。
固始汗的和硕特骑兵从两边山梁上冲下来的时候,像两股潮水。蒙古马在高原上跑得跟平地似的,箭嗖嗖地往下射,还有人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放抢。有人中箭有人中弹,捂着伤口嗷嗷惨叫,有人扭头就跑。
打了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藏兵开始跪了,成片成片地跪。格鲁派的喇嘛在阵后头摇法鼓,念经,声音穿过战场,穿过血腥味。那些农奴出身的兵,那些被逼着来的小喇嘛,听见经文,就跪下了,朝着拉萨方向磕头。
朱玄煜骑马进峡谷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地上全是人,跪着的,躺着的,血把雪地染出奇怪的花纹。固始汗在马上哈哈大笑,拿马鞭指指点点:“殿下瞧见没?就这么回事!什么藏巴汗,屁!”
朱玄煜没笑。他看了看那些跪着的人,对通译说:“告诉他们,顺王不杀降。一人献一把青稞,算是惊扰佛门的赔罪。”
说完他调转马头,往南看。
南边,拉萨河谷的雾正在散。根培乌孜山的轮廓慢慢清楚起来。山的西边,整个山坡都是白的——不是雪,是房子。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从山脚到山腰。那是哲蚌寺,格鲁派的教廷,五世大喇嘛住的地方。
三天后,兵临哲蚌寺。
一万骑兵,在山下列阵。没人说话,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铁甲叶子哗啦响一声。山上,寺门关着。经墙后头能看见人影,光头,红袍子。法号声从寺里传出来,呜呜的,沉得很。
朱玄煜对身边的怯薛统领说:“去,通禀哲蚌寺。大明顺王、察哈尔阿勒坦.彻辰汗朱玄煜,奉大皇帝旨意,为护持正法而来。请......”
他停了一下,特意停了一下。
“开山门。”
......
同一时刻,伊万娜在舱房里,点着鲸油灯,看那封信。
信纸很软,字很漂亮。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外头码头还有声音,苦力还在搬货,郑芝豹还在吆喝。可那些声音好像都远了,隔着一层什么。
她看到某一行,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嘴角弯起来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