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开门,杀兄,换爹
天墨黑墨黑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万丹王城的墙头上,几个抱着竹矛的守军正在打瞌睡。他们都是大王子的人——至少白天还是。眼下子时过了,谁还愿意睁眼站岗,一个个靠着墙根打盹,呼噜声此起彼伏。
哈桑王子顺着墙根的影子摸过来,后头跟着六个心腹。他心跳得咚咚响,手心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难受。
“开、开门。”他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利索。
守门的小头目是他舅表哥,探出头左右瞅了瞅,压低嗓子问:“真开?开了这门可就回不了头了,你想清楚。”
“开。”哈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不开也是死,开了兴许还能活,你只管开。”
城门吱呀呀地响,慢慢开了条缝,那声音在夜里听着格外刺耳。
外头巷子深处,李镇雄蹲在黑影里,看见门缝开了,抬手朝后挥了挥。两百来人从巷子各处涌出来,黑压压一片,脚上都裹着厚布,踩在地上没什么声响。月亮偶尔从云缝里漏出点光,照在他们手里的刺刀上,映出一片冷光。
“照原先说的办。”李镇雄压着嗓子,“大王子府上,鸡犬不留,一个活口都别留。”
郭谦带着另一队人在街对面,也差不多两百人。朱小八在第三条街等着,三路人都安排妥了。
哈桑看着这些人从身边过去,腿肚子发软。他伸手拉住李镇雄的袖子,声音更抖了:“李、李将军,我爹那第八个老婆,在后宫西殿住着,能不能……”
“知道。”李镇雄把袖子抽出来,“会把你小娘好好送到你那儿,让你尽孝,放心。”
哈桑这才松口气,可脸上又火辣辣的,臊得慌。
......
大王子这会儿睡得正香。
他今儿刚收了个葡萄牙商人送的女奴,那女奴皮肤黑,腰细,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正做梦。梦里他爹死了,他顺顺当当当了苏丹,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下头跪着一大片人,宫女正给他剥葡萄,一颗颗送到嘴边。
然后门就塌了。
是真的塌了,连门带框一起被踹开,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大王子从床上弹起来,那女奴尖叫一声就往被子里钻。屋里冲进来七八个人,都穿着黑棉甲,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火铳,刺刀在烛光下闪着光。
“你们......”
大王子话还没说完,一杆刺刀就捅进他肚子里。他低头看着,那铁片子扎进去时没什么声音,只觉得肚子一凉,然后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腿往下流。他想叫,另一杆刺刀从侧面扎进脖子,这次有声音了——是喉咙被戳穿时那种噗的闷响,像破了的皮囊。血不是流,是喷出来的,喷了那兵一脸。兵抹了把脸,血糊住眼睛,他骂了句什么,把刺刀拧了半圈才拔出来,带出一大团红白东西。
那女奴尖叫到一半,被人用铳托照后脑砸了一下,扑通栽在床上,不动了。
“搜。”带队的把总说了声。
兵士们开始翻箱倒柜。银箱子两个人抬着往外搬,珠宝匣子揣进怀里,墙角的瓷瓶拿起来看了看,觉得不值钱,随手砸在地上,哗啦碎了。有个兵从床上扯了条毯子,是大王子昨晚盖的那条,上头绣着金线,他卷巴卷巴塞进背囊里。
“首级。”把总又说。
一个兵抡起腰刀,咔嚓咔嚓几下,把大王子的脑袋砍下来。血喷了一墙,在烛光下看着黑乎乎的。另一个兵递过来一个木盒,里头铺了层石灰,脑袋放进去,盖上盖子。
从头到尾,不到一刻钟。
二王子那边也差不多。他机灵点儿,听见外头动静不对,衣服没穿整齐就从后门往外跑。结果后门早就有人守着,郭谦亲自带人堵在那儿,见二王子光着脚跑出来,咧开嘴笑了。
“是二殿下吧,这大半夜的,去哪儿啊?”
二王子扭头就往回跑,慌慌张张被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结实。郭谦不紧不慢走过去,抡起手里的燧发枪,用枪托照着他后脑就是一下。闷闷的一声响,那声音不脆,像是用钝器砸什么东西,砸下去时还带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装起来。”郭谦说着,擦了擦枪托上沾的东西。
三王子最惨。
他府上养了三十多个护院,都是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的,听见动静抄起家伙就往外冲。可竹矛对刺刀,布衣对棉甲,根本没法打。金州兵三人一组背靠背,见人就捅,从大门一路捅到后院,地上躺了一路。
三王子抱着儿子刚爬上墙头,墙下那兵不刺,用枪托往上捣,正捣在孩子背上。五岁的孩子能有多重骨头?咔嚓一声,不哭了。三王子手一松,两人一起栽下来。落地时他还垫在孩子下面,那兵走过去,刺刀朝下,从后背扎进去,穿过孩子,再扎进三王子胸膛。刺刀卡在骨头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那兵用脚踩着他背,才啵一声拔出来,带着碎骨头渣。
......
王宫里,老苏丹阿贡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他今年六十七,当苏丹当了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儿这动静实在不对——不是一处两处在喊,是满城都在喊。哭的,叫的,还有那种短促的惨叫声,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来人!来人!”他坐起来喊。
太监连滚带爬进来,脸白得像纸:“苏丹,外头、外头……”
“外头到底怎么了?”
“汉人……汉人杀进来了!”
阿贡愣了一愣,然后笑了:“放屁!哈桑那小子前几天来说汉人要来,我还当他是放屁。真来了?来了多少人?”
“满街都是!见人就杀!”
这下阿贡不笑了。他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到宫门外头了。
“我那几个儿子呢?”他问。
太监扑通跪下了,只是哭,说不出话。
阿贡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床边,坐下,开始穿衣服。苏丹袍子,金线绣的,平时得两个太监伺候着穿,今儿他自己穿,手抖得厉害,扣子扣了半天都没扣上。
穿到一半,门开了。
不是太监推开的,是被人一脚踹开的。门板砸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外头涌进来一堆人,黑甲,带刀,浑身是血。领头的是个汉人,三十多岁模样,穿着蟒袍,腰里挎着剑。
后头跟着哈桑。
阿贡看着自己这个四儿子。哈桑低着头,不敢看他。
“哈桑。”阿贡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是你带人来的?”
哈桑噗通跪下了,不说话,只是磕头,额头碰在地板上咚咚响。
阿贡又看那汉人,用生硬地汉语问:“你是......沈炼?”
沈炼点点头,笑了笑:“老苏丹还记得我啊!”
“我,我的儿子们呢?”
沈炼摆摆手。后头上来三个人,各捧一个木盒,打开。第一个盒子里是大王子,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像还在喊“你们——”。第二个盒子里是二王子,后脑凹下去一块,那是枪托砸的。第三个盒子是郭谦捧着的,里头三王子和他儿子,小的那个才五岁,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阿贡看着,看了很久。他先看大儿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再看二儿子,喉结滚了滚。看到小孙子时,他身子晃了一下,手抓住桌角,抓得指节发白。他想伸手去摸那孩子的脸,手抬到一半,停住了——手上全是皱纹和老年斑,抖得厉害。
然后他笑了。先是呵的一声,像叹气。然后呵呵,像哭。最后是哈哈哈,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鼻涕都出来。笑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用袖子擦脸,可越擦越湿。
“二百年。”他边擦边说,声音哑得像破锣,“大明二百年没管过南洋,我在位四十年,没接过一道圣旨,没见过一个天使。今儿,忽然就来了?还废黜?还赐名?”
他指着沈炼手里的黄绸,手指抖着:“那玩意儿,是你自己写的吧?”
这次阿贡说了一大串马来语,沈炼身后一个通事凑过来低声翻译......
沈炼闻言笑了:“是又怎样?”
阿贡愣了愣,再笑不出来了。他只是盯着沈炼,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你想要什么,直说。万丹的金子在库房,钥匙在哈桑那儿。女人在后宫,一百二十三个,你全拿走。我的头也给你,挂城门上。放过我孙子……那孩子才五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炼只是摇头:“我要的你给不了。”
“你要什么?”
“我要整个爪哇。”
阿贡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像终于明白了。他转身看哈桑,看了很久,眼神很复杂。他走过去,抬手——哈桑缩脖子——但他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很轻很轻。
“也好......”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总得活一个……哪怕当狗,也得活着。”
然后他转身,走到宝座那儿,坐下。坐得笔直,整理了一下歪了的袍子,把没扣的扣子扣上——手不抖了,扣得很稳。
“来吧。”他说,闭上眼睛。
沈炼摆摆手。两个兵上去,把老头架起来,拖出殿去。没马上杀掉,而是关到后宫里去了。
哈忠诚还趴在那儿没敢动,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沈炼走到哈桑跟前,用脚尖碰碰他小腿:“接旨啊,等什么呢?”
哈桑——现在该叫哈忠诚了——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他看看木盒里的哥哥们,想了想闭目等死的父亲,最后看沈炼的靴子尖。那是双黑色的靴子,还沾了血。
他爬过去,爬到沈炼脚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沈炼的靴子尖——这是万丹奴隶对主人行的礼。
沈炼没动。
哈忠诚这才直起身,双手高举过头,却没敢接圣旨,而是又磕了个头,用生硬的、带着哭腔的汉语喊:
“臣、臣哈忠诚……谢、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完了,他还举着手。沈炼把圣旨放在他手里,黄绸很轻,可他手一沉,像接了个铁疙瘩。
他不敢站起,就跪着转身,朝北方磕头。一个,两个,三个……磕到第九个时,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流下来,他也磕,咚咚咚,像不知道疼。
沈炼笑了,真心的笑。他蹲下来,拍拍哈忠诚的脸——像拍条听话的狗。
“怕什么?”他说,“从今儿起,你就是万丹苏丹了。我再收你当义子,你得喊我义父。”
哈忠诚抬起头,满脸是泪是血是汗。
“父、父亲大人!”他喊,“儿子、儿子一定好好孝顺您!您说什么,儿子都招办!”
沈炼站起来,掸掸袍子,。
“起来吧,苏丹陛下。”他说,“该坐那位子了。”
哈忠诚爬起来,腿还是软的,踉跄了一下。他走到宝座前,看着那椅子——他爹坐过四十年,他大哥想坐,二哥想坐,三哥想坐,现在,是他的了。
......
沈炼走出王宫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海平面上泛起鱼肚白,光一点一点漫上来,照在万丹港里那些船的桅杆上,照在王宫的金顶上,照在街上还没干透的血迹上。
李镇雄跟出来,低声问:“伯爷,老苏丹怎么处置?”
“先关着,好好伺候,别让他死了。”沈炼说,“等哈忠诚坐稳了位子,再让他‘病逝’。”
朱小八从街上跑过来,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伯爷,肃清了。大王子府上四十七口,二王子府上三十九口,三王子府上……连丫鬟仆役一共八十三口,全在这儿了。”他递上本册子。
沈炼没接,只是问:“咱们的人呢?”
“伤了九个,死了两个。一个是被竹矛扎穿了肚子,没救过来。一个是追人时摔进井里,淹死了。”
“厚葬。伤的每人发二十两银子,死的发一百两,送回金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