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殖民加封建怎么就等于民主了?
圣旨念完了。
于得水最后那句拖着天津腔的“钦此”在屋里落下后,好一阵子没人吭声。外头街市上倒是热闹,卖鱼汤的、吆喝布头的、推车轱辘碾过石板的,还有谁家孩子在哭闹,这些天津卫口音的动静隔着窗户纸闷闷地传进来,衬得屋里这六位爷更安静了。
于得水也不着急,先把那黄绫圣旨仔仔细细卷好了,双手捧着供在香案正中,这才转回身来,脸上早已堆满了笑,搓着手,一口天津官话说得又热络又客气:
“几位爷,都请起吧……您瞧这事闹的,皇上让咱在朱家坡设这个议事会,可到底怎么个议法,章程啦规矩啦,还得听几位爷的高见。”
他说这话时,眼睛在六个人脸上慢慢扫了一圈。
赵泰先站起来,不紧不慢掸了掸袍子下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走到靠窗那把黄花梨椅子前一屁股坐下,两条胳膊往扶手上一搭,那架势就像坐在自家帅帐里。
左良玉也跟着起身,耷拉着眼皮坐回原位,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小口,喉结动了动,品茶似的。
毛仲明嗓门最大,哈哈一笑:“于指挥使,您说咋办就咋办!咱们都听……”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毛有德扯了扯袖子。毛仲明扭头瞪了弟弟一眼,到底还是嘿嘿笑着坐下了。
李成栋起身时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在椅子上一坐,二郎腿顺势就翘了起来,靴尖还一点一点的,那叫一个自在。
沈炼是最后一个起来的。他左手撑着椅子扶手,右手上缠的布条在扶手上按了按,动作有些慢,脸色也不大好看,慢慢坐回去时还轻轻吸了口气。
于得水站在主位旁边那张条案后头,手扶着案沿,脸上还是笑:“几位爷,您看……咱是不是趁热打铁?先把这议事会怎么个弄法,定个章程出来?总得有个规矩,往后才好办事儿不是?”
.......
其实远在北京城里的崇祯皇帝,自己对这“南洋六邦议事会”也没什么成算,所以也就没万里迢迢给人定什么章程。
六个伯爷,说穿了都是封出去的军阀,不是朝廷的流官。柔佛的赵泰想当老大,金州的沈炼只想保一方平安,毛仲明、毛有德这哥俩穿一条裤子,左良玉、李成栋又各有各的算盘。这六家人凑一块儿,能和睦才怪了。
可南洋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派个巡抚过去?一个不留神,六邦就可能闹独立,或是关起门来搞内讧,打死打活。朝廷好不容易在南洋站稳脚跟,这大好的局面,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崇祯在乾清宫里琢磨了三个晚上,最后想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让朱家坡指挥使牵头,把六个人凑一块儿,让他们自己商量着办。商量好了,世袭罔替的富贵;商量崩了……后果也得他们自己担待。
至于这议事会最后会搞成什么样,会不会弄出个朝廷也管不了的“南洋联邦”,崇祯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
总之,先把摊子支起来,把南洋攥在大明手里,别的,往后再说。
只是崇祯大概没想到,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由不得人了。
......
屋里又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外头街市上卖炊饼的吆喝声。
赵泰先开口,声音听着挺和气,可话里的意思却不容商量:“既是议事会,总得有个主事的。柔佛、马六甲把着海峡咽喉,兵多,船也多。这主事之人,理当……”
“赵伯。”
左良玉笑吟吟打断他,眼皮还是耷拉着,手指捏着茶碗盖轻轻转着:“议事会议事会,讲究的是个‘议’字。主事不主事的,得看大伙儿的意思,您说是不是?”
毛仲明一拍大腿:“就是!凭啥你主事?我霹雳州兵强马壮,战船也有二十多条,要论主事也该……”
“哥。”毛有德又扯他袖子,压低声音,“先听于指挥使说。”
于得水赶紧打圆场,脸上笑得更热乎了,那笑容都快堆到耳朵根了:“几位爷,几位爷!咱慢慢商量,慢慢商量……您几位都是爷,都是伯爷,凡事好说好商量。要不这么着,咱先定个最简单的:议事会一月一回,逢十五在朱家坡聚。六位伯爷都得来,实在来不了,也得派个能做主的。您几位看,这么着行不?”
他说完,眼睛挨个看过去。
沈炼先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可。”
李成栋跷着的腿放下来,又换另一条腿跷上,随口道:“行啊。”
左良玉还是捏着茶碗盖,嗯了一声。
毛有德看看毛仲明,毛仲明一挥手,嗓门挺大:“成!”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赵泰。赵泰坐在那儿,一副深入思考的模样儿——其实他也和大家伙一样,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懂。他抬眼看了看于得水,又慢慢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这才缓缓吐出个字:
“可。”
“好嘞!”于得水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从桌上拿起一本崭新的册子,翻开第一页,又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舔饱了墨,这才工工整整写下:
“一、每月十五,六伯聚于朱家坡议事。”
毛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外头街市上隐约传来叫卖芝麻糖的吆喝,还有孩子追着跑的嬉闹声。
......
写完这一条,于得水放下笔,把册子往旁边挪了挪,抬头笑道:“那咱接着说。几位爷,还有什么要议的?”
沈炼开口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按在缠着布条的小臂上:“既然要议事,沈某有件事,想请诸位议一议。”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沈炼用左手点了点铺在长桌上的那张南洋地图,手指落在金州岛的位置。那地图画得粗糙,海岸线歪歪扭扭的,可几个要紧地方都标得清楚。
“金州与诸位隔着海峡,陆上不相连。”沈炼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如今海上不太平,荷兰人、西班牙人的夹板船,土著的海盗船,说来就来。我金州水师薄弱,统共就十二条老船,还都是广船改的,跑不快,打不远。若有闪失,恐拖累联盟。”
他抬起头,目光在屋里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赵泰那里:“沈某提议:六邦合力,组建一支联合水师。各邦出船、出水手,统一调度,共保海路。”
话说完,屋里又静了下来。
赵泰没急着说话,先端起茶碗,慢悠悠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又呷一口,这才把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碰在黄花梨的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办水师?”赵泰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可话里的刺儿谁都听得出来,“沈伯说得轻巧。一条大战船,从龙骨到桅杆,从帆索到火炮,造价多少?养一百个水手,一年要吃多少粮,发多少饷?修船坞,建炮台,置火药——这些银子,谁出?”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炼脸上停了停,又移开:“眼下陆上还没站稳,寨子没平完,地没垦完,矿没挖完。荷兰人的夹板船,咱们打得过么?要我说,水师的事,不急。真有海上的麻烦,交给朝廷的南洋水师便是。他们在会安和归仁都有战船,调一些过来就是。”
毛仲明立刻附和,嗓门大得震人耳朵:“赵伯说得在理!咱们陆上还没弄利索呢,办什么水师?朝廷有水师,让他们来!”
毛有德也跟着点头,话不多:“是这理儿。”
沈炼没说话,只是右手握紧了。
左良玉这时候抬起眼皮,那副没睡醒的模样不见了,眼睛也睁大了,慢悠悠开口了:“我倒觉得,沈伯说得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
左良玉笑了笑,可话里的刺儿不比赵泰少:“马六甲靠海,我也怕海盗。上月就有三条马来人的快船摸到港外,要不是巡哨的炮台机灵,几条货船就没了。朝廷的水师……”
“而且,南洋水师是刘家的……刘香那个人,诸位都知道,他能做赔本买卖?”
李成栋也开口了,他跷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左伯说得是。刘香的妹子是万岁爷的宠妃,南洋水师又是刘家海贼招安来的……说是水师,其实还是海商!让他们来保咱们的海路?嘿,到时候抽的税比海盗抢的还狠!”
局面一下子明朗了。
沈炼、左良玉、李成栋,三个人要办水师。
赵泰、毛仲明、毛有德,三个人反对。
三对三。
平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呼吸声。
于得水低着头,看着册子上才写了两行的字。毛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在笔尖颤巍巍的,将滴未滴。
半晌,他抬起头,露出个为难的笑容:“介可咋办?三对三……平了。”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搓着手,声音都低了些:“几位爷,您们看,介事是猜拳定呢,还是掷色子?”
赵泰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来:“军国大事,岂可儿戏?”
沈炼也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于指挥使说笑了。”
“那……”于得水收起笑容,把毛笔放下,正了正神色,腰板也挺直了些,“卑职斗胆,说个主意?”
六双眼睛都看着他。
于得水清了清嗓子,手在袍子上抹了抹:“诸位爷,咱这议事会,头一遭议事,就卡住了。往后还议不议?既然要议,就得有个决断的法子。今日是三对三,若是二对四、一对五,那好办,人多的说了算。可今日平了,总得有人拿主意。”
他顿了顿,目光在六人脸上挨个扫过,最后停在赵泰那里,停了一会儿,又移开:“卑职是朱家坡指挥使,蒙皇上信任,在此主持议事。今日这僵局,卑职愿担个干系——拿个主意。若是错了,卑职向皇上请罪;若是诸位觉得还行,咱们就定下这规矩:往后议事,多数为准。若是平了,由主持之人裁定……您几位看,这么着行不?”
他说完,屋里又静了下来。
沈炼沉默了片刻,右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缓缓点头:“可。”
左良玉嘴角扯了扯,还是那副笑模样:“可。”
李成栋耸耸肩:“可。”
毛有德、毛仲明这哥俩互相看了看,毛有德先点头,毛仲明也跟着嚷嚷:“行吧行吧!”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泰脸上。
赵泰盯着于得水,看了足足三息。于得水脸上那笑容还挂着,可额角已经渗出汗珠子了,又是好一会儿,其实自己也没什么底的赵泰,才惜字如金似的吐出个字儿:
“可。”
“好嘞!”于得水一拍大腿,那声音清脆,抓起毛笔在砚台里又舔了舔,在册子上刷刷写下一行字:
“二、议事以多数为准。若平,由主事者裁定。”
写完,他抬起头,脸上又堆起笑,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些:“那咱就定了:六邦合办水师,唤作‘南洋六邦联合水师’。衙门设在朱家坡,各邦出船、出水手、出银,具体数目……咱们下回再议,行不?”
沈炼长长吐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点头。
赵泰没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算是默许。
其余几人也都点点头,算是认了。
......
约莫过了两刻钟,日头已经偏西,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于得水放下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才拿起那本册子,笑着说:“刚才卑职听了半晌,也记了几条。几位爷听听,看行不行。”
他开始念:
“一、六邦互不攻伐。有私斗者,共击之。”
这条没人说话,算是过了。
“二、外敌侵一邦,即侵六邦,当共御之。”
毛仲明忽然嚷嚷起来:“那要是荷兰人只打柔佛,不打我呢?我也得出兵?”
于得水笑道:“毛伯,今日荷兰人打柔佛您不出兵,明日荷兰人打霹雳,谁给您出兵?”
毛仲明张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毛有德拉住了。毛有德低声道:“哥,是这个理儿。”
毛仲明这才不吭声了。
“三、六邦皆奉大明正朔,效忠朝廷。”
这条更没人反对。
“四、大明子民,无论汉番,只要登入户册,就不得为奴。”
这条是沈炼刚才低声提的。他提的时候,语气十分坚决——这是底线。赵泰当时就反对,说南洋这地方,开矿、垦荒、种香料,哪样不要人?光靠土人当奴隶也不够啊!
可投票的时候,沈炼、左良玉、李成栋都赞成,毛有德犹豫了一下也点了头,毛仲明看弟弟点头,也跟着说行。五比一,赵泰吃了瘪,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五、六邦共保朱家坡。各在朱家坡设别馆,遣千户常驻,以便联络。”
这条顺理成章。
“六、每月十五议事。若有紧急事端,可临时召集。”
也该如此。
“七、凡过马六甲海峡之商船,须在朱家坡停泊纳过税。所得税款,六邦、朱家坡、朝廷,八份均分。但账目须公开,六邦皆可查账!”
“凭啥?”毛仲明又跳起来了,嗓门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凭啥朝廷也分一份?!”
于得水还是笑,可话里带着硬:“毛伯,朱家坡是朝廷的地盘,海峡是朝廷的水道,水师……将来也得挂着大明的旗。朝廷分一份,不过分吧?”
赵泰按住毛仲明,眼睛盯着于得水,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可。但账目须公开,六邦可查。每笔进出,每月对账,谁也不能做手脚。”
“自然!”于得水点头如捣蒜,额角的汗又冒出来了,“自然要公开!每月账目,六邦千户都可过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炼这时候缓缓开口,声音还是很沙哑,可话里带着分量:“这七条,可称《南洋六邦约法》。”
对于这个提议,其他人也没说什么。左良玉笑了笑,李成栋耸耸肩,毛家兄弟互相看看,赵泰端着茶碗,没吭声。
于得水提起笔,在册子封皮上工工整整写下“南洋六邦约法”六个字。写完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字:
临时。
“得加‘临时’二字。”他笑着说,笑得有些讨好,又有些如释重负,“《南洋六邦临时约法》。”
赵泰问:“为何是临时?”
“得上奏朝廷核准啊!”于得水笑得更深了,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一起,“皇上点头了,才算正式的。咱们这儿……先这么办着。”
屋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陆陆续续的,有人点头,有人嗯了一声,有人说了句“行吧”,算是认了。
......
会开完了,天也快黑了。
赵泰第一个起身,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带着四个黑旗卫就走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咚咚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左良玉第二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于得水一眼,点了点头,也走了。
毛仲明嚷嚷着要去喝酒,说我知道码头有家酒肆的烧刀子够劲,拉着毛有德就走了,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得楼梯直响。
李成栋冲沈炼拱拱手,说沈伯改日来婆罗洲坐坐,也告辞了。
屋里只剩下沈炼和于得水。
沈炼起身时,动作有些慢。于得水赶紧过去扶了一把,送他到门口。外头天已经擦黑,码头上点起了灯笼,一盏一盏的,星星点点,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光。
“沈伯。”于得水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水师的事……卑职会尽力。下回议事,咱们再细商量。”
沈炼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没什么血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四个亲兵跟在他身后,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影子在渐暗的天光里拉得老长。
于得水站在门口,看着沈炼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屋。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册子。
封皮上,“南洋六邦临时约法”八个字,墨迹还没干透。他翻开“约法”,里头歪歪扭扭记了七条,还有刚才议事的那些话,东一句西一句,记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墨团了,有些地方写岔了,涂涂改改的。
于得水看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了口气,合上册子,走到窗边。
外头,朱家坡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沿着海岸线蜿蜒开去,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子。天津卫口音的叫卖声、笑骂声、孩子的哭声,混在潮湿的海风里,热热闹闹的,从窗户涌进来。
他扶着窗框,看着外头的灯火,看了很久。
谁也没想到,这场在一个闷热午后、由六个军阀和一个和事佬凑出来的草台会议,这几条写在普通账本上的简陋规矩,会成为后来《南洋联和王国宪章》的雏形。更没人想到,那些为了分赃、为了自保、为了谁也不吃亏而磕磕绊绊定下的规矩,会在以后的年月里,一点一点,长出谁也预料不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