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大顺王朱玄煜的一二三四口软饭
开平城的春天来得晚,风里头还带着凉意。
顺王府的暖阁里,朱玄煜盘腿坐在炕沿,看着他娘苏泰把个黄铜算盘扒拉得噼里啪啦响。苏泰如今是大明皇贵妃的打扮,头上戴的是宫里时兴的珠钗,身上穿的是江南进贡的绸缎,可那打算盘的手法,那眼神,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家财百万的晋商娘子。
“看仔细了,”苏泰眼皮都不抬一下,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飞快,“你父皇给你特批了亲王俸,叫特俸,一个月两万两。这银子不从户部走,是你父皇从内帑里挤出来的。三千怯薛,人马嚼用,饷银加养马钱,人均六两一个月,这就是一万八千两。剩下两千,是给你自己开销的。”
朱玄煜眼睛亮了亮:“亲王?父皇真要加封我?”
“那是自然。”苏泰这才抬起头,脸上带了点笑模样,“你是你父皇的庶长子,又是察哈尔部的汗,不封亲王封什么?王号都给你想好了——单一个‘顺’字,顺顺当当,大吉大利。”
朱玄煜心里美了一下,低声念叨:“大顺王……听着倒也顺耳。”
“啪!”
苏泰抬手就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记:“美得你!记住了,是顺王,可不是什么大顺王!那个大字眼下可不敢加,那是僭越!”
朱玄煜揉了揉额头,不敢再吱声。
苏泰从炕桌底下又摸出本蓝皮账册,封皮磨得发亮,边角都起毛了。她翻开册子,手指一行行点过去,点一下念一句:“这是娘这些年攒下的。察哈尔的牲口买卖,开平商埠的税银,还有怯薛商行往印度那边送蒙古武士的抽成……林林总总,拢共一百二十七万两有零。”
朱玄煜吸了口凉气——他娘可真有钱啊!
“这些,都给你当本钱。”苏泰合上账册,又从旁边抽出一本薄些的,“开平的商税、察哈尔商行的牲口买卖、怯薛商行的进项,一年还能有个十二三万两的流水。记住了——”她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这都是你父皇的恩典。”
朱玄煜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算了。
一年十二三万两,最多再养三千兵马——还得是那种“候补怯薛”,饷银减半,吃用从简。加上现有的三千,统共六千人马。察哈尔部三万来户,一户出一丁,撑死三万骑,里头真正能打的算一半,一万五。
这点家当,要去打西边那个“伪清”?
他脸色慢慢垮下来。
“母后……”朱玄煜声音发苦,“不够啊。”
“知道不够就好!”苏泰反而欣慰地笑了。她把账册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更小的、用明黄绸子裹着的小本子,轻轻放在炕桌上。
“儿啊,要成大事,不能全指着你父皇。你得自己找钱粮,自己找帮手。”
“怎么找?”朱玄煜茫然,“我……我也不会做买卖。难不成去卖马奶酒?还是贩皮子?”
苏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眼神跟做贼似的,可话里透着的却是实打实的算计:“有个买卖,一本万利,咱们家有传统。”
“什么买卖?”
“吃软饭。”
朱玄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腾地就红了。可他眼睛也跟着亮起来——是了,他爹崇祯的后宫里,那些娘娘们一个个天仙似的,听说除了周后、田妃、袁妃,其他都是“带资入宫”的。这软饭要是都这个吃法,那确实……
“母后的意思是……让我娶媳妇?收、收嫁妆?还能让老丈人帮忙?”
“聪明!”苏泰一拍大腿,“这门手艺,你父皇是行家里手......这是祖传的手艺!”
她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把手掌摊开,然后又加了一个巴掌,十根手指头全亮出来:“先准备十个。”
“十个?!”朱玄煜心跳得咚咚响,眼前有点发晕。十个……他脑子里闪过些朦朦胧胧的影子,环肥燕瘦,莺莺燕燕,脸更红了,声音都飘了:“都、都是谁家的……女儿?”
苏泰翻开那小本子第一页,正色道:“先从察哈尔本部开始,稳根基。头一位......”
“苏察哈尔拜家的小女儿,乌云塔娜。”
“年二十二,性子刚烈,武艺……”苏泰顿了顿,“听说很是不错。”
朱玄煜点头。蒙古贵女,能骑马射箭是常事,挺好,就是年纪大了一些。
“嫁过土默特部一个台吉,去年秋猎,那台吉叫野猪挑了,没救过来。留下个一岁多的儿子。”
朱玄煜笑容僵在脸上。
苏泰像是没看见,接着说关键的:“按蒙古老例,她领着亡夫的部落和遗产。拢共能拉出一千骑兵,都是能打的。”
一千骑兵。
朱玄煜心里那点别扭瞬间被这个数字冲淡了大半。一千骑兵,那就是实打实的力量。
“娶了她,那一千骑兵就归你调遣,土默特部那份遗产也归你管。”苏泰总结,“就是有一点——一过门,你就得当爹。”
朱玄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位,”苏泰翻页,“你三叔巴图台吉的女儿,哈沁。与你同岁,福相,旺夫。”
福相......那不就是胖吗?
“第三位,五叔布和台吉的女儿,萨仁格日乐。娴静,懂事。”
这女的玄煜认识,是个麻子......
“第四位,七叔特木尔台吉的女儿,乌日娜。性子柔顺,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小时候落下的旧伤。”
玄煜也知道她,小时候骑马摔瘸的......
朱玄煜听着,心里那点“软饭香”的幻想,像被冷水浇了的炭火,滋啦滋啦地往下灭。这怎么听着……跟想的不太一样?
苏泰“啪”地合上册子,正色道:“这四位,是察哈尔本部分量最重的台吉之女。你把她们都娶了,本部就稳如磐石!”
朱玄煜苦笑:“母后……就没有……像父皇娘娘们那般……颜色好些的?”
“糊涂!”苏泰一巴掌拍在炕桌上,茶碗都跳了跳,“软饭看的是碗硬不硬,不是厨娘俏不俏!她们背后是部落,是草场,是兵马!脸蛋能当饭吃?能替你冲锋陷阵?”
朱玄煜被噎得说不出话。
苏泰语气缓了缓,身子往前倾,推心置腹似的:“儿啊,这是你立业的根基。根基稳了,往后——江南的,西域的,甚至海外的,什么样的没有?你父皇能亏了你?先啃硬骨头,才能喝上鲜汤。”
她话里留了半句,朱玄煜听出来了——往后还有好的。可眼前这四位……
“趁热打铁。”苏泰不给他琢磨的时间,朝外头喊了一声,“让四位姑娘进来吧,给顺王殿下请安。”
朱玄煜头皮一麻。
他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沉得很。
门帘动了。
先进来的那位,让朱玄煜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
好高的个儿。
怕有六尺往上了,朱玄煜自己不算矮,可跟这姑娘一比,竟还矮了半个头。骨架宽大,肩宽背厚,一身宝蓝色蒙古袍撑得满满当当。浓眉毛,丹凤眼,看人时炯炯有神,皮肤是草原上常见的红褐色......这要是粘上胡子都能去扮关二爷了!
这位便是大顺王朱玄煜的“关二娘”——乌云塔娜了。
她看见炕上坐着的朱玄煜——清秀,甚至有点单薄——眼睛“唰”地亮了,像饿狼见了肉。咧嘴一笑,扯开大嗓门道:“乌云塔娜,给顺王殿下请安!”
朱玄煜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圆滚滚的身影。
真是圆,从头到脚都圆。脸盘圆,身子圆,走路时那身肉一颤一颤的。体重少说一百五十斤,只多不少。小眼睛,见人就带三分笑。她瞅见朱玄煜,笑得更开了,眼睛眯成缝,透着憨厚,还有点羞涩。
她就是哈沁。
朱玄煜觉得眼前发花。
第三个低着头进来,怯生生的。身量中等,衣裳旧,但干净。她行礼时抬了下头,朱玄煜看清了她的脸——五官平平,脸上星星点点的,都是麻子。
萨仁格日乐像是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飞快地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根子通红。
第四个走得很慢。
能看出来,一条腿使不上劲,一瘸一拐的。这乌日娜,她一直没抬头,瘦瘦小小的,站在最后头,像棵被风吹歪了的小草。她行礼时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暖阁里安静得都能听见朱玄煜的心跳了。
四位姑娘站成一排。高的,胖的,麻脸的,瘸腿的......就是没有一个好看的。
朱玄煜看着,看着,只觉得眼前发黑,胃里头有什么东西往上顶。脑子里那些环肥燕瘦的影子,“砰”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跑。
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跑,现在,立刻,马上!
可腿不听使唤。苏泰的目光钉在他背上,沉甸甸的。账本上冰冷的数字,地图上辽阔的西域,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全在脑子里打转。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真疼。疼得他额角冒出冷汗,脸上硬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吸气,呼气。又吸一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他抬眼,看向那四位姑娘。目光从高到矮,从左到右,一个个看过去。然后,他用了全身的力气,脖子像生锈的门轴,一点一点,往下,点了下头。
声音干得发涩,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四位……姑娘。可愿……入我顺王府,为……侧妃?”
乌云塔娜眼睛更亮了,重重点头:“我愿意!”好大的嗓门啊!
哈沁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
萨仁格日乐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下巴。
乌日娜像是没想到会被问,惊讶地抬头看了朱玄煜一眼。那眼神怯怯的,可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是细,可到底出了声。
苏泰长舒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可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
“好,好……”她连说两个好字,朝外摆摆手,“都先回去吧,日子定了,再告诉你们家里。”
四个姑娘退出去。乌云塔娜步子还是那么沉稳,哈沁挪得很慢,萨仁格日乐几乎是小跑出去的,乌日娜一瘸一拐,落在最后。
门帘落下,暖阁里又只剩下苏泰和愁眉苦脸的朱玄煜娘俩......
朱玄煜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瘫在炕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顶的椽子。
苏泰挪过来,坐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手很暖,拍在朱玄煜冰凉的手上。
“我儿,”苏泰的声音是罕见的软和,“苦了你了。”
朱玄煜没动,也没出声。
“可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是咱们娘俩,是察哈尔,唯一的路。”苏泰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住,握了握,很用力,“咽下这口饭,力气,才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