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玄煜之崛起
崇祯十四年三月,开平城附近的草原已经是一片葱绿。
草原上三年一度的那达慕,本就是个热闹日子。可今年这场热闹,跟往年不太一样。
察哈尔汗廷前阵子就放出话来——这场那达慕,要替阿勒坦·彻辰汗选三千怯薛歹。
怯薛歹是蒙古老话,搁汉人这边说,就是大汗的亲卫。搁在平常年月,这差事都是各部落那颜、台吉家子弟才能惦记。可这回汗廷说了,不问出身,就看本事。
不光有这层意思,还有实打实的饷银。
汗廷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怯薛歹分七等,最末一等每月一两,往上一等就翻一番,到了头等,一个月整整六十四两银子。
整整六十四两白银,这数目......
草原上寻常牧人,一年到头跟牛羊较劲,能落下几两就算好年景。一个月六十四两,那是啥光景?能买二十匹好马,能娶三房媳妇,能在开平府里置个大院子,把爹娘妻小都接进去享清福。
消息传出去,漠南草原就热闹起来了。
不光是察哈尔本部,什么科尔沁、土默特、永谢布,连更西边鄂尔多斯的汉子,但凡能骑马、能挽弓、能摔跤的,都往开平府这边赶。开春的草原上,到处是骑马赶路的人,马屁股后头扬起的黄尘,几天都没散干净。
......
主会场设在开平府南边一片平坦草滩上。
日头刚爬上一杆高,草滩上已经人挨人、人挤人。正北面搭了个三丈来宽的木台子,上头蒙着毡毯,摆着桌椅。台子中央竖着根高杆,顶上挂着九斿白纛——那是黄金家族大汗的旗子。白纛旁边,还立着一面赤红色的大明日月龙旗,在春风里哗啦啦飘。
台子上坐了一溜人。
当中间是个半大少年,瞧着十五六岁模样,穿一身宝蓝色蒙古袍子,外头罩了件绛紫色大明郡王蟒袍,头上戴顶镶金边的皮帽子,腰里挎着把刀。正是阿勒坦·彻辰汗,大明天子赐了汉名,叫朱玄煜。
他左手边坐着个八九岁的娃娃,穿得鲜亮,正是他弟弟额哲台吉,汉名玄灿。这小家伙坐不住,半个身子都探到外头,手指着下头摔跤场,嘴里叽叽喳喳:“大哥你看!那个穿蓝袍子的,又撂倒一个!好家伙,这都第三场了!”
玄煜笑了笑,伸手把弟弟拽回来些:“坐稳当,摔下去脸上不好看。”
他说话时眼睛没离会场。
草滩上分了好几片。东头是摔跤场,几十对赤膊汉子正在角力,尘土扬得老高,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西头是骑射场,百步外立着草靶子,骑手纵马飞驰,在马上回身开弓,箭矢嗖嗖地往靶子上扎。南头还有片空场,摆着木刀木枪,那是等会儿比试马上兵器用的。
人真不少。
玄煜心里默默数了数。光是报名摔跤的牌子,就挂了一长溜,少说四五百人。骑射那边排队的人更长。三天要选三千,怕是还得挑花了眼。
他余光往左手边瞥了眼。
那边坐着个穿绯袍的官儿,五十出头年纪,贼眉鼠眼,三绺长须,坐得端端正正,正是宣大总督兼漠南总督洪承畴。这位洪督师是父皇特派来辅佐他的——他离开北京的时候,父皇还和他说了,将来他西征北伐,也会让这位洪督师跟着。
洪承畴也在看下头,可脸上没甚表情,就端着茶碗,时不时抿一口。
玄煜收回目光,心里转了个念头。
......
洪承畴这碗茶,喝了小半个时辰都没见底。
他眼睛看着下头那些摔跤射箭的蒙古汉子,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去年年底他去北京迎回阿勒坦汗的时候,崇祯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他,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还有黄台吉拉起来的那个“伪清”,就交给你和玄煜去灭了。
玄煜这孩子,洪承畴是看着长大的。说是林丹汗的儿子,可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儿明眼人都清楚——皇上这是要用黄金家族的刀,去砍红缨蒙古的根。
可这把刀,是不是小了一点?
洪承畴又抿了口茶,眼风扫过玄煜的侧脸。
少年人坐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眼神亮得灼人。那是还没经过事、没栽过跟头的眼神。
洪承畴心里叹了口气。
皇上把这担子压在个十五岁的孩子肩上,是不是太急了点?
他不由得又想起临走前看的那些塘报、那些密奏。西边那个“伪清”,如今是个什么局面?
黄台吉在伊犁河谷建了“新盛京”,把喀尔喀蒙古三部、布里亚特蒙古、准噶尔盆地、伊犁河谷,还有哈萨克中玉兹、大玉兹,全捏在手里。地盘从哈密往西,一直到那个什么巴尔喀什湖,往北快到北海,往南压着天山。
这么大一片地方,有多少部族?蒙古人、回回、哈萨克人、卫拉特人……怕是不下几十个。黄台吉怎么管的?洪承畴听理藩院的人说过,那伪清里头,有俩皇上、仨国师,四国王,还有五个摄政王,分片管着各处。
底下还有九个旗,旗丁号称十八万。
十八万。
洪承畴在辽东跟建州打过仗,知道“旗丁”是什么意思。那不是寻常兵卒,那是能骑马挽弓、能披甲冲阵的精锐。十八万或许有水分,可就算打个对折,九万,那也是九万能战之兵。
再看看自己这边。
玄煜这回选怯薛,要选三千。三千人,听着不少,可放在草原上,放在万里黄沙里,算个什么?皇上说后续会调周王的兵、调尤世威的兵、调高迎祥的兵,可那也不是大明最强的御前亲军啊!
洪承畴的心里就沉甸甸的。
正想着,旁边有人说话了。
是坐在玄煜右手边的苏察哈尔拜。这位是苏泰太后的心腹,在察哈尔部里是个能说上话的,快六十了,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可洪承畴知道,能在草原上混出头的,没一个简单的。
“督师,”苏察哈尔拜说的是汉语,带着点草原口音,“您瞧这些汉子,身子骨都还结实吧?”
洪承畴放下茶碗,笑了笑:“都是好汉子。殿下有福。”
苏察哈尔拜也笑,眼角褶子更深了:“草原上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就是……树大招风啊。”
洪承畴心里一动。
这话里有话。
他还没接茬,下头忽地爆出一阵震天价的喝彩。抬眼看去,摔跤场那边,三个赤膊大汉正被人簇拥着往台子这边来。那是今早摔跤的前三名,按规矩要来给大汗行礼领赏。
玄煜也看见了,他整了整袍子,站起身。
“大哥要去?”玄灿拽他袖子。
“嗯,”玄煜拍拍弟弟脑袋,“你在这儿坐着,别乱跑。”
他下了台子,早有亲兵牵过马来。是一匹通体枣红、四蹄雪白的河曲马,马鞍辔头都是新制的,非常精美,一看就知道是天津卫那边生产的。
玄煜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洪承畴在台上看着,微微点了点头。
......
玄煜骑着马,不紧不慢往场地中央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条道。有认得他的,就单膝跪下行礼,口称“阿勒坦汗”。不认得的,看这架势,看这身打扮,也猜出七八分,跟着就跪。
几千号人跪了一片。
玄煜勒住马,目光扫过去。那些汉子,个个精壮,膀大腰圆,身上疤叠着疤。有年轻的,眼里还带着光;有年长的,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褶子。可这会儿,他们看他的眼神都一样——热切,期盼,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那是看到希望的眼神。
玄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他想起母妃的话,想起父皇的期许。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的是蒙语。
“草原的鹰,”他说,“不会因为出身低微,就折了翅膀。”
人群静了静。
“黄金家族的荣耀,”玄煜继续道,声音提高了些,“该由真正的勇士来扛。”
有汉子在底下攥紧了拳头。
“今日,你们在这里比试摔跤、比试骑射、比试刀枪,凭的是真本事。”玄煜目光从那些汉子脸上扫过,“选上了,你们就是我阿勒坦·彻辰汗的怯薛歹。每月有饷银,父母妻儿由汗廷供养。立了功,赏牧地,赏牛羊,赏官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跟着我,你们不是去给谁当奴才,不是去给谁守院子。”
“咱们是去西边,去天山,去伊犁河,去把那些占了蒙古草场、欺压蒙古百姓的建州人,赶出去。”
“跟着我,咱们是去光复圣祖成吉思汗留下的荣光。”
话音落下,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然后,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
“阿勒坦汗!”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成百上千个嗓子跟着吼起来:
“阿勒坦汗!阿勒坦汗!阿勒坦汗!”
声浪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玄煜骑在马上,看着底下那些涨红的脸,那些挥舞的胳膊,胸脯里那股热越来越烫。他忽然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哧哧喷着气,往前小跑了几步,在场中兜了个小圈。
然后他猛地勒住马,从马鞍旁摘下弓,抽出一支箭。
所有人都看着他。
玄煜挽弓,搭箭,瞄准百步外一个草靶子。
弓是硬弓,他拉得有些吃力,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脸也憋红了。可弓还是慢慢张开,开到满月。
“嗖......”
箭离弦,划过一道弧线,笃一声,正中靶心。
箭杆子还在靶心上嗡嗡抖着呢。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出更大的欢呼。
玄煜放下弓,胸膛起伏着,可脸上全是光。他转头看向西边,看向天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山影。
三千怯薛,就在眼前了。
有了这三千人做骨架,就能建起千户、百户,就能把察哈尔部真正拢起来,变成能打仗、能扎根的队伍。有了队伍,就能往西打,一点一点,把黄台吉占去的地盘抢回来。
伪清……玄煜握紧了弓背,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事儿都是一步步做出来的。今日选三千怯薛,明日就能有三千户。三千户有了根基,就能变成三万户。三万户的蒙古汉子骑上马、拿起刀,天下哪里去不得?
伊犁河很远么?
喀尔喀很大么?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劲头。
当然,他还有个无所不能的亲爹!
......
同一时刻,几千里外,香山离宫。
静宜堂里点了好几盏灯,照得四壁通明。墙上挂着一幅极大的舆图,从山海关到嘉峪关,从漠南到天山,山川河流、城池部落,标得密密麻麻。
崇祯背着手站在图前,已经站了刻把钟。
苏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杯茶,也没喝,就看着皇帝的背影。她今儿穿了身藕荷色的宫装,头发松松绾着,插了支金簪。烛火跳跳的,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这会儿,”崇祯忽然开口,手指点在图上“开平”两个字上,“煜儿应该正在选他的怯薛。”
苏泰嗯了一声。
崇祯回过头看她:“怎么?舍不得?”
苏泰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图前,手指从“开平”往西移,划过一大片空白,最后停在一片用朱笔圈出来的地方。
那地方,标着两个小字:伪清。
可这片“伪清”,太大了。从哈密往西,到伊犁,到巴尔喀什湖,再往北到喀尔喀,到布里亚特,往南还占着几乎整个卫拉特。舆图上,这片地方被朱笔涂成淡红色,好大的一片。
“皇上,”苏泰声音有点发紧,“您看这伪清……是不是太大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