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诸藩不敬？如之奈何？经济制裁！
崇祯十三年十月下旬，北京城已经冷得哈气成霜了。
皇极殿里，地龙烧得很旺。
崇祯坐在御座上，身上是件半旧的绛红色龙袍。他左手边摆了个小凳子，坐着太子朱慈烺。这孩子虚岁十三，长得瘦瘦高高，穿了身杏黄色的袍子，手里捧着本黄册子，坐得笔直。
“今日议封建仪制。”
崇祯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他顿了顿，看了眼太子：“慈烺，你念。”
朱慈烺站起来，先躬身行了个礼，然后展开黄册。册子有点沉，他双手捧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声音还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但念得一字一顿，很稳当。
“《封建诸侯大夫仪制》草案，崇祯十三年冬制……”
从总则开始念，一条一条。念到“封君需三岁一朝，亲身或遣世子入京”时，底下有大臣轻轻“喔”了一声。念到“每百户出战兵十人”，又有人在交头接耳。
朱慈烺没停。他额头渐渐冒了层细汗，但声音没抖，就这么念了两刻钟。最后念到“凡有争议，以朝廷解释为准”，合上册子，退后一步，又行了个礼。
殿里安静了片刻。
崇祯看着太子，眼里有点赞许，但脸上没显出来。他转过头，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先停在礼部尚书钱谦益身上。
“钱卿，礼部先议。”
钱谦益出列。这老臣六十来岁，胡子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先躬了躬身，声音平稳：“陛下，此仪制煌煌大典，臣与礼部同僚已详阅数日。”
他顿了顿，看了眼太子：“太子殿下宣读铿锵，仪态端方，实乃国朝之幸。”
捧完这句，话锋一转：“然……”
就这一个“然”字，殿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然仪制司还有些许不明之处。”钱谦益垂着眼皮，“请容郎中黄宗羲具奏。”
角落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出列。正是礼部仪制司郎中黄宗羲，他先朝御座行了礼，又朝钱谦益躬了躬身，这才开口。
“臣黄宗羲，有一事不明，请陛下明示。”
声音不大，但殿里静，听得清楚。
“讲。”崇祯说。
黄宗羲抬起头，目光在殿里扫了半圈，最后定在御座上：“此《封建诸侯大夫仪制》，适用范围为何？”
殿里更静了。
“臣愚钝，”黄宗羲接着说，语速慢慢快起来，“云南黔国公沐家，世镇云南二百余载，算不算封建？”
没人接话。
“贵州水西有晋藩镇守，算不算封建？”
“四川马家，世袭军职，镇守一方，算不算封建？”
“湖广、广西、云南各处土司，辖地数百里，治民数万户，算不算封建？”
“河套宣慰使高迎祥......算不算封建？”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等问到第五句，已经有点振聋发聩了。
“还有辽三藩！”黄宗羲声音抬高了些，“毛文龙、祖大寿、何可纲，是否适用此仪制？”
问完了。
崇祯坐在御座上，没马上说话。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目光朝钱谦益瞥了一眼。老狐狸垂着眼皮，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哦。
崇祯心里亮堂了。这是文官集团在要价——用支持海外封建，换内地那些割据势力的清算。沐家、马家、土司、高迎祥，还有辽三藩……这些人在地方上经营多年，俨然一方诸侯。文官们早看他们不顺眼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要么把他们迁出去封建，要么削了权，空出来的地盘、军队、人口，自然归文官管。
好算盘。
崇祯心里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三息——殿里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然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不算！”
“哗......”
低低的哗然声在殿里荡开。不少大臣瞪大眼睛，互相交换眼神。
崇祯从御座上站起来，往下走了一阶。他个子不算高，但站在阶上，俯视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两京一十三省，”他一字一顿，“还有辽东、漠南之地，不适用此仪制。”
他顿了顿，目光从文官队列扫到勋贵队列，又扫回来。
“这些地方，是朝廷直轄之地，行郡县之制，由朝廷命官治理。”
话说到这份上，再傻的人也听明白了。
内地、辽东、漠南，不搞封建。
那现在占着这些地方的沐家、马家、土司、高迎祥、辽三藩……怎么办？要么自己申请出去封建，要么被朝廷削权清算。不管哪种，空出来的地盘，全归朝廷的官僚。
文官队列里，不少人眼睛亮了。
钱谦益立即出列，高声说：“陛下圣明！封建行于四裔，郡县治于中土，此乃万世良法！”
他转过身，面对众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诸公！海外蛮荒之地，行封建以拓疆；中土礼乐之邦，行郡县以安民——各得其所，各安其分，善莫大焉！”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海外你们随便折腾，内地归我们。
“臣附议！”
“钱尚书所言极是！”
“陛下圣断！”
文官队列里，哗啦啦站出来十几个人，都是科道言官。昨天他们还对封建这事皱眉摇头，今天一个个眉开眼笑，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崇祯心里冷笑更甚，脸上却淡淡的。他重新坐回御座，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几个昨天跳得最欢的科道言官身上。
那几人被他一看，有点不自在，但也没退缩。
其中一个出列了。这人叫李振声，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以敢言著称，弹劾过杨嗣昌，也骂过卢象升。
“陛下，”李振声躬了躬身，声音尖利，“臣还有疑！”
“讲。”
“海外藩国，天高皇帝远，若其不遵仪制，当如何处分？”
他抬起头，直视崇祯：“若其不朝贡、不纳赋、不奉诏，朝廷万里征伐，耗费几何？胜败几何？若败，国威何存？若胜，劳师糜饷，又值当否？”
问题很尖锐。
殿里又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崇祯。
崇祯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太子。
“慈烺。”
朱慈烺连忙站起来：“儿臣在。”
“你说，”崇祯声音平缓，“若诸藩不敬，该如何？”
问题抛过来了。
朱慈烺抿了抿嘴，然后深吸了口气：
“首先，以德怀之，以礼制之；其次，削其地，又不可则变置其人；最后，举兵伐之。”
背得很流利。
殿里不少老臣点头。这是标准答案，是当年建文帝朱允炆对太祖皇帝说的话。四平八稳，挑不出错。
崇祯看着太子，看了好一会儿。
朱允炆。
这小子，是担心自己成了建文第二，被藩王掀翻？
想着想着，崇祯突然“哈”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突兀。接着，他越笑越大声，最后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满殿大臣都懵了。
笑了好一阵，崇祯才收声，但脸上还带着笑模样：
“慈烺，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站起身，又往下走了两阶，这次直接站在御阶中间，转过身，面朝众臣。
“朕之封建，不同于太祖封建！”
声音提高，在殿里回荡。
“太祖封建诸王子内地，朕是往外封！太祖封的是王爷，朕封的是开拓之主！”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王、孔胤植、英国公、定国公脸上扫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真封建和虚封建，不同在哪儿？”
“在于......”他一字一顿，“有土地要守，有百姓要养，有外敌要防，有饥荒要赈，有内乱要平！”
他走回御座旁，但没坐，一只手搭在太子肩上。
“海外一国之主，可不好当。”他声音慢下来，像在拉家常，“底下几千几万人跟着吃饭，背后还有投了银子的金主，眼巴巴等着回本……”
说到“金主”时，秦王朱存枢眼皮跳了一下，衍圣公孔胤植手指在袖子里捻了捻，英国公张之极捋须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们最怕什么？”崇祯问，像是问太子，又像是问所有人。
没人接话。
崇祯自己答了：“最怕朝廷断了他们的贸易，锁了他们的港口，禁了他们的商船，砸了他们的饭碗！”
他拍了拍太子的肩：“慈烺，你明白了吗？”
朱慈烺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儿臣明白——经济制衡，胜于刀兵。”
“对，但也不全对。”
崇祯摇头，重新走回御阶中央。他背着手，在众臣面前慢慢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这种砸人饭碗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因为不仅海外的藩国需要大明——需要咱们的丝绸、瓷器、铁器、茶叶、书籍……”
“大明也一样需要藩国的东西——粮食、矿产、金银、香料、药材、木材……”
他目光扫过众臣，看进每个人眼睛里。
“也许，一个吕宋的稻米，大明不缺；一个金州的金子，大明不稀罕；一个爪哇的香料，大明能找到替代……”
“但！”
他声音陡然一提。
“当大明的海外，有十个、二十个、五十个藩国时——”
“他们的粮食加起来，能补北方之歉收！他们的金银加起来，能充太仓之空虚！他们的商船加起来，能让大明的港口，日夜不歇，帆樯如林！”
声音在大殿里震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大明不能失去他们全部！”崇祯一字一句，“因为那意味着，大明失去了半个天下的粮仓、银库、货栈！”
他走回御座，坐下，声音平静下来，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所以，不是谁压服谁，不是谁主宰谁。”
“是共存。”
“大明需要藩国的物产，藩国需要大明的市货；大明需要藩国屏卫海疆，藩国需要大明庇护撑腰。”
“这才是朕要的封建......”他顿了顿，看向宗室和勋贵队列，“不是养一堆蛀虫，而是养一群能下蛋的鸡。”
秦王朱存枢垂下了眼皮。
崇祯最后看向太子，声音放缓，像在教导：
“慈烺，记住了。对藩国，七分利诱，三分威慑。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敢拼命；给了他们财路，他们会拼命替你守财路。”
朱慈烺深深躬身：“儿臣谨记。”
“好。”
崇祯转向众臣：“《封建诸侯大夫仪制》，朕准了。细节由礼部、兵部、户部，会同阁臣详议，十日内呈报。”
“至于内地现存之世镇、土司……”他顿了顿，“另行议处，朕不会操之过急的。”
“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