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王子,你爸爸在我们手里!
炮响了。
四门二十斤的青铜炮,炮捻子嗤嗤烧到头。
轰!
郭谦觉得脑门子嗡一声,啥也听不见了。他看见炮口喷出老大一团红火,接着是烟,黑烟裹着铁雨,劈头盖脸朝缺口泼过去。
而那地方,正人挤人呢。
冲在最前头是一群穿锁子甲举弯刀的小封建主和他们的亲兵,让铁砂子兜脸一喷,一个个都变成了血葫芦。血雾炸开,红蒙蒙一片。
人惨叫起来。不是一个人叫,是一片人在嚎,跟杀猪场开宰似的。有捂着肚子在地上滚的,有拖着半条腿往外爬的,更多的直接就没了动静。
郭谦吐了口唾沫,把手从耳朵上拿开。
“该咱们了!”他扯开嗓子大吼。
矮墙上,一百个火枪手站起身。清一色燧发枪,枪管子乌黑,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这些人多是天津、登莱来的老兵,手稳,眼毒。也不瞄准,端起枪就放。
砰砰砰......
枪子儿下雨似的泼下去。底下人正乱着,你推我挤,枪子儿钻进去,一穿就是两三个。
一轮打完,枪手不装填,把空枪往墙后一丢。墙后头蹲着一群妇人、半大孩子,手脚麻利地接过枪,清膛的、装药的、塞铅子的,跟流水似的。装好了,又递上去。
枪手接过,接着打。
就这么着,三轮齐射,眨巴眼工夫。
郭谦看得清楚,底下人堆越来越薄,眼瞅着要散。他扭头朝炮垒喊:“老杨!再来一轮!”
杨炮头在硝烟里应:“得嘞!”
四门炮刚刚装好了。
紧接着又是一片铁雨。
这下彻底崩了。
还活着的亚齐兵,也不分东南西北了,扭头就跑。你推我,我挤你,好些是让自家人在缺口处踩死的。
郭谦扒着矮墙往外看,缺口那地儿,尸首摞了有半人高,血水顺着砖缝往外淌,聚成个小洼,映着天,红得瘆人。
“开闸!”沈炼喊。
矮墙下头,一道木栅门拉开。里头冲出三百来号人,打头的是长枪手,一水的丈三枪,枪头磨得锃亮。后头跟着刀牌手,左手藤牌,右手腰刀。再后头,是汉商、土著凑的杂牌,拿啥的都有——鱼叉、砍刀、短矛。
沈炼拔出顺刀,也跟着冲了出去。
“杀......”
三百多人一起大吼,声音压过了哀嚎。
这一冲,还真有股子战无不胜的劲儿。亚齐兵本来就让炮打蒙了,又挨了三轮排枪,魂都飞了一半,见明军冲出来,哪还有心思打,扭头就跑。
明军就这样追着砍。
从缺口追到城外,从城外追到壕沟,又从壕沟追到半里地外。沈炼冲在前头,刀都砍卷了刃。他身边跟着个黑脸汉子,是旧港汉商会首,姓陈,使一把鬼头刀,舞得呼呼带风。
众人正杀得性起,忽然侧翼传来一阵枪响。
砰砰砰......
十几个明军和民兵应声倒下。
沈炼急忙回头。
只见左边百步开外,立着一队人。约莫三四百,衣甲鲜明,清一色锁子甲,头上缠着红布。前排放火枪,后排持长矛,阵型齐整,显是养精蓄锐已久。
当中一人,骑匹白马,正是马六甲王子,叫什么乌达玛的。
沈炼认得他。两年前他奉了马六甲苏丹(柔佛苏丹)的命令,押送一批大米来旧港朝贡,当时大家还把酒言欢,没想到再见面居然在战场上。
“收兵!”沈炼吼一嗓子。
鸣金声起。
明军虽杀得眼红,但听见锣响,还是赶紧往回撤。长枪手断后,刀牌手护着伤员,一步步退了回去。
乌达玛也没追,只让火枪手又放了一轮,算是送行。
......
旧港城头,沈炼把卷了刃的刀往地上一扔,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半袋。
他抹了把嘴,往下看去。
伤兵正往下抬。有让刀砍的,有让枪捅的,更多的是让火枪打的。枪子儿进去是个小眼,出来碗大个窟窿,没药救。
郭谦一瘸一拐上来了。他腿肚子上让流矢划了道口子,不深,可血糊了一裤腿。
“大人,”郭谦喘着气,“点清了。”
沈炼看他。
“阵亡二十七,重伤四十五,轻伤……没数。”郭谦顿了顿,“多是让那阵排枪伤的。”
沈炼没说话。
他走到女墙边,往下看。底下空地上,尸首摆了一排,白布蒙着头。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汉人,也有土著。白布下头,血渗出来,染红了一片土。
他认得其中几个。
最左边那个,是陈会首的侄子,才十七岁,还没娶亲......
中间那个黑脸汉子,是本地土兵头目,叫阿旺。去年剿海盗时立过功。家里有老婆,三个孩子。
最右边……
沈炼别过脸。
“大人,”郭谦小声说,“咱赢了。至少撂倒他们上千。”
沈炼摇摇头。
赢了吗?
是,城守住了,敌人退了。可二十七条命没了,四十五个可能也活不成。城里能打的,满打满算就六百,这一仗折了十分之一。
下一仗呢?
下下仗呢?
沈炼闭了闭眼。
这时候,亚齐人的大营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海。中军大帐那儿,灯火最亮,隐隐有乐声飘过来。
呵,还奏上乐了。
......
大帐里头,确实在奏乐。
四个舞女,披着薄纱,露着肚脐,脚脖子系着铜铃,随乐声扭腰摆胯。乐师坐在角落,弹一种叫“塔尔”的琴,叮叮咚咚的。
苏丹伊斯坎达尔·塔尼半躺在软垫上,手里捏着只银杯。杯里是葡萄汁,发酵过的,红澄澄......当然了,这可不是“酒”啊!
哈桑掀帐进来,身上甲叶子哗啦响。他在门口站了站,等苏丹抬眼,才躬身。
“说。”苏丹抿了口汁。
“清点了,”哈桑说,用的是波斯语,“伤亡……一千一百余。”
苏丹眉毛都没动:“禁卫军呢?”
“阵亡九,伤二十三,多是轻伤。”
“唔。”苏丹点点头,很满意。
禁卫军是他的命根子。三千人,全是波斯、阿拉伯种的老兵,白皮肤,高鼻梁,跟那些黑皮土人不一样。有他们在,这苏丹的位子就坐得稳。
至于那一千多土人……
“森林里有的是。”苏丹慢悠悠说,“死光了,再征就是。告诉各部族长,死一个,补一个。”
哈桑躬身:“是。”
“马六甲人死了多少?”苏丹又问。
“不到五十。”
苏丹笑了。乌达玛那小子,精着呢。进攻的时候,他磨磨蹭蹭缩在后面。让他追击,他放两枪了事。不过幸好他精明,要不然真让明军杀到自己跟前,他的禁卫军就要多死不少人了。
正想着,帐帘又掀开。揆一进来了,身后跟着乌达玛。
揆一脸有些白,可腰杆挺得直。他朝苏丹抚胸行礼,用马来语说:“尊敬的苏丹,今日虽有小挫,但明军底细已露。只要再猛攻几日,旧港必破。”
苏丹看他,不说话。
这红毛鬼,说话总爱用“只要”、“必然”。打仗哪有那么多必然?今日若全信了他的,让禁卫军也猛冲,这会儿躺在外头的,就不止那些黑皮了。
“王子怎么看?”苏丹转向乌达玛。
乌达玛微微躬身。
“苏丹明鉴,”他声音清亮,“明军今日已经竭尽全力,再无后手。正如揆一先生所言,只要继续猛攻,旧港必破。”
苏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揆一。两人都信心十足......
“好了,”苏丹挥挥手,“都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厮杀。”
揆一和乌达玛退了出去。
帐里又剩乐声。苏丹闭上眼,手指在膝上打拍子。拍着拍着,忽然停住。
“哈桑。”
“在。”
“马六甲那边……有信来吗?”
哈桑顿了顿:“回苏丹,没有。”
苏丹睁开眼,眼里闪过疑惑。
“十五天了,”他慢慢说,“一点信都没有?”
“是。”
苏丹不说话了。他端起杯,把剩下的发酵葡萄汁一口饮尽。
不对劲儿。
马六甲老王,身子弱,可脑子不糊涂。这么大事,儿子带兵出来,十五天没个信,不问问?不催催?
苏丹放下杯,银杯磕在木案上,铛一声响。
“加派探子,”他说,“往北,往马六甲去。三日之内,我要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
“是。”哈桑躬身,退出帐去。
......
乌达玛回到自己营帐时,天已经黑透。
帐里点着油灯,他脱了外袍,卸下里面的锁子甲。
亲兵端来水盆,他洗了把脸。在毯上坐下。亲兵端来饭,烤羊肉、馕、葡萄。他拿起馕,掰了一块,放嘴里嚼。
嚼着嚼着,停下了。
十五天了。
父亲的信,没有。朝中眼线的信,也没有。宫里心腹的信,还是没有。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是爸爸不“爱”他了,还是爸爸“没有”了?
苏丹的继承,从来都伴随着阴谋和杀戮......
他放下馕,觉得胸口发闷。
“殿下。”
帐帘掀开,一个人影闪进来。是他心腹,叫阿里,从小跟着他。
阿里脸色不对,白里透青,手在抖。他走到乌达玛跟前,跪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双手捧着递上来。
是一枚镶嵌着宝石的戒指。
乌达玛认得,这是他母亲的遗物......一直由他的父亲收藏。
“哪来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发干。
“密使……带来的。”阿里声音压得极低。
“人呢?”乌达玛问。
“在外头,帐后。”阿里说,“说是......还带着苏丹陛下的亲笔信!”
......
帐帘一掀,进来个人。
约莫三十出头,高鼻深目,一看就不是汉人。可偏偏穿着明人打扮,网巾束发,一身黑色长袍,外头披件深色斗篷。
乌达玛皱眉:“你是?”
那人抚胸,行了个波斯礼,开口却是马来话:“王子殿下,在下赵归明,大明黑旗卫百户。”
乌达玛腾地站起来:“赵泰的人?!”
“正是。”赵归明笑了笑,“赵伯爷托我给殿下带个口信,顺便……捎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递过去。
乌达玛没接。他盯着信封上那个印——红蜡封口,上头压着他父亲的私章。
“我父王……”
“苏丹陛下安好。”赵归明语气平平,“在柔佛城做客呢。赵伯爷特意吩咐,说苏丹爱吃椰浆饭,让厨子天天做。还加了炸鸡腿,苏丹说比宫里御厨做得香。”
乌达玛脸都白了——他爸爸被人抓了,马六甲苏丹国没了!
他接过信,手有点抖。拆开一看,真是父亲笔迹,写得很急,笔画都飞了。信上说,马六甲城十五天前就破了,黑旗卫打进来了,凶的要死,根本打不过......末了,苏丹还用哀求的语气对儿子说:“我儿,勿再抗拒天朝,否着我父子性命不保……”
乌达玛脸色铁青,抬头看着笑吟吟的赵归明:“你们.....到底想怎样?”
“两条路。”赵归明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投降,跟你父亲一块上北京,大皇帝仁厚。”
“仁厚?”乌达玛咬着牙,“让我们世世代代当囚徒的仁厚?”
赵归明不接这话,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从背后捅亚齐苏丹一刀,把他的苏丹国抢过来,自己当苏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