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抢?我大明八旗的事情,能叫抢吗?那是教化!
崇祯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晚了一些。
都二月末了,北京城外的柳树才刚冒出点绿芽尖,风一吹,还是冷飕飕的。可这冷,和往年不一样——是那种干冷,天上连片云都没有,日头白晃晃的,地上却裂着一道道口子。
打去年八月到现在,北直隶就没下过一场透雨。
崇祯知道,今年遇到的旱灾属于千年不遇的水平——崇祯朝的这十几年,年年都有百年不遇的大灾,这已经不算什么了,而千年不遇的旱灾、水灾、蝗灾,那也是隔几年就来一回。真是不让人活啊!
好在鼠疫在崇祯六年压下去后就再没有爆发,不过也因此多了许多张吃饭的嘴!
真是难死人了......
崇祯站在崇文门外头,身上裹了件半旧的青色直裰,头上戴顶方巾,看着像个寻常的读书人。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穿着杏色袄裙、外头罩着墨绿比甲的女子,腰间却悬了把细刀,走路时下摆开衩处隐约能看见扎紧的裤脚和靴子,正是高桂英。
一个粗壮汉子,跟在后头,眼睛警惕扫着四周,乃是高一功。
还有个没胡子的老仆,手里拎着个食盒子,正是王承恩。
四人就这么混在人群里,往城门洞子走。四下还散着些锦衣卫、布衣卫的高手。
城门外头,景象有点扎眼。
左边,沿着城墙根,一溜支着七八个粥棚。排队的人从棚子口一直甩出去,弯弯曲曲能有二里地。人人手里拿着个破碗破罐,眼巴巴地往前挪。熬的与其说是粥,还不如说是地瓜汤。
“就这点地瓜汤,能顶什么事?”高桂英看着那队伍,眉头拧成了疙瘩。
高一功朝地上啐了一口,朝城墙根下努努嘴:“顶什么?吊口气罢了。吊着这口气,饿得没力气造反了,也就该死了。瞧见没?”他指的是墙根下用草席胡乱卷着的几具尸体,等着收尸车来拉。“这就是这般,让人慢慢死,别死得太急......大伙儿都难受。”
崇祯没接话,就这点地瓜粥,还是他费劲巴拉的搞起来的——现在中原百姓算是都知道地瓜可以救命了。可问题是,番薯也耐不了几个月滴雨没有的旱啊!
对于这样场面,崇祯也见怪不怪了——他这几年时常出宫溜达,就是想看看在他的努力下,老百姓的日子是不是好过了一些?现在看来,好的有些啊!
他个人的力量,在小冰河期的超级天灾跟前,还是渺小了一些。
救灾,那是救不了多少的,他能做的只是个灾难搬运工,把属于大明百姓的灾,搬一点去别处……
他移开视线,看向右边一处寺庙外的空地。
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几十户人家正忙得热火朝天。独轮车、板车、挑子,各式家当堆得满满当当。被褥打成卷,锅碗瓢盆用草绳捆得结实,甚至还有鸡笼子,里头两只芦花鸡不安生地扑腾。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也是补丁摞补丁,可脸上却生机勃勃,眼里有神,手脚麻利地归置着东西。
“他爹,这口厚铁锅真带上?死沉!”
“带上!到了辽东,啥都得重新置办,能省一个是一个!”
“狗剩!别瞎跑!看着你妹子!”
一个半大孩子追着只土狗跑过,差点一头撞进崇祯怀里。旁边高一功手疾眼快,一把揪住孩子后领拎了起来。孩子吓得一缩脖子,抬头看见高桂英腰间明晃晃的刀,眼睛瞪得溜圆。
“对不住对不住!几位爷,孩子皮,没瞧见……”一个三十来岁、脸膛黑红的汉子赶紧跑过来,把孩子扯回去,对着崇祯几人赔着笑。
崇祯摆摆手,打量他:“你们这是……要出远门?”
汉子见这人语气温和,松了口气:“回老爷的话,去辽东。俺们是陕西庆阳府的军户,朝廷有新政,去辽东分地落户。”
“分地?”崇祯问,“一人能分多少?”
“地随役走!”汉子声音不禁高了些,旁边几个同样在忙活的汉子也看过来,脸上透着光,“一个丁口服役,就能分五十亩!旱地水田都有,抓阄分,看运气!头三年不缴粮,后两年也只缴一半,比在老家给卫所官爷们扛活、给地主老爷们交租子,那可是强到天上去了!”
“五十亩……”高桂英低声重复,目光不由得又飘向左边那长长的、沉默的队伍。
旁边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颤巍巍蹭过来,眼里含着混浊的泪光:“军爷……军爷,行行好,那……那辽东,还要人不?佃户……长工,俺都行!俺一家子,都能下地干活,吃的少,肯出力!”
陕西军户汉子挠挠头,面露难色:“老丈,不是俺不肯带。辽东那边,朝廷也有章程。流民过去,也能按丁授田,一丁三亩。地是不多,可那是自家的地。只是……”他看看老头,又看看他身后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的家人,“这路,两千多里,走上几个月,您这家这身子骨……”
老头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道:“三亩!三亩就中!就中啊!俺去!哪怕……哪怕死在半道上,也比在这四九城里,睁着眼等饿死强!”
旁边另一个陕西军户插话道:“老丈,您真想走,也不是没法子。俺们这几家凑钱雇了两辆大车,路上还能搭几个人,帮着推推车、看看东西就成,管饭,不给工钱。到了地头,您分您的三亩地,闲时来给俺们搭把手,俺们按天算粮食给你。您看……”
老头猛地抓住那军户的胳膊,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中!中!俺们能干!能推车!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这边正说着,又挤过来四五个年轻人,穿着浆洗发白的旧号褂,看着像是老京营里的人。领头的圆脸汉子眼睛活络,拱手道:“几位陕西的兄弟,借一步,打听个事儿!”
“您说。”
“辽东,真给五十亩?地咋样?有好有次?牲口咋办?”
“地分三等,抓阄,看手气。牲口……”陕西军户压低声音,“朝廷给牵线,能借银子买。皇庄、辽庄,还有秦晋源、鲁圣丰、钱记这些大钱庄,都放这债,利息低,一年才八分。察哈尔和科尔沁-察哈尔的王庄有牛马卖,比关内便宜实在。”
“八分!”圆脸汉子咂舌,“真他娘是皇恩浩荡……那,分的地,能买卖不?”
“不能。”陕西军户摇头,“地随役走。得了这地,就得当兵,一当十年。十年后,六十岁前也得是预备的兵。传给儿子,儿子也得接着当兵。地跟兵役,捆死了。”
圆脸几个互相看了看。旁边一个瘦高个嘀咕:“五十亩……子子孙孙当兵也值了。咱在通州那点名义上的屯田,早他娘被上头那些百户、千户占光了,毛都落不着一根,就挂个空名吃饷,还得看人脸色。”
“谁说不是……”圆脸啐了一口,又堆起笑,“多谢兄弟!俺们再琢磨琢磨!”
看着这几个人走开,高一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京营里的老爷兵,看来也坐不住了。”
崇祯没言语,又默默看了一会儿那收拾行装、眼中带着期盼与忐忑的人群,转身朝城门里走去。高桂英和王承恩连忙跟上。
进了崇文门,外城街上似乎热闹些,铺面大多开着,摆摊的吆喝着,行人穿梭。可细看,那些行人大多步履匆匆,脸上没什么笑意,透着股惶惶。街边墙角,也常能看到蜷缩着的人影。
“老爷,前头有家茶馆,瞧着还干净,要不歇歇脚,喝口茶?”王承恩低声问道。
崇祯点点头。
茶馆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几乎坐满了。茶博士拎着个硕大的铜壶在桌椅间穿梭,热气蒸腾,汗味、烟味、劣质茶叶的涩味混作一团。崇祯几人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壶最普通的茶水,四个粗瓷茶碗。
刚坐下,就听邻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他娘的,这算什么事儿!”一个穿着绸面夹袄、袖口却磨得发亮的中年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老高,“祖上传下来的百户,说没就要没了!还要让老子去辽东跟泥腿子一样刨地?老子认得锄头是横的还是竖的?”
对面是个干瘦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武官袍子,没精打采道:“不去?不去连这身皮都得扒了。家里十几张嘴等着,坐吃山空?我托人打听过了,去了,五十亩地是实打实的。不会种?怕什么,可以勾着几家流民一起去,让他们当佃户,你收租子就是。就是这脸面……唉,祖上传下来的官身,到底没了。”
“脸面?脸面值几个大子儿?”另一桌凑过来个麻子脸,压低声音道,“刘兄,李老哥,听兄弟一句劝,这世道,变了!通州卫那个王老虎,平日里多横的人物?去年清屯,他家里占着一千多亩好田,全让卢阁老的人给逼着吐出来了!人现在还押在顺天府大牢里等着发落呢!硬顶?你顶得过皇上,顶得过卢阁老手里的刀子?”
“卢阁老……”绸夹袄汉子苦笑,“杨嗣昌杨阁老在陕西那边的手更黑。听说那些有兵有将的将门,还能被裹挟着‘走西口’,去抢和硕特蒙古的地盘,弄个什么土司当当。像咱们这种,手里没兵没将,就剩下个空头衔的,怕是连西口都没得走,要么认交出土地滚蛋,要么……”
几人都不说话了,闷头喝着碗里没滋没味的茶。
正这时,外头街上忽然一阵喧哗,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隆隆声、还有粗声吆喝开道的动静混在一起。茶馆里的人都伸长脖子朝外看去。
只见一长溜大车,足有二三十辆,正从街上缓缓经过。车是结实的大轱辘车,骡马拉着,车上麻包堆得跟小山一样高。押车的是些精壮汉子,短打扮,扎着绑腿,腰间挎着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两旁。车队中间,还有十几个骑马的,穿着统一的暗红色对襟袄子,看着就透着一股剽悍劲儿。
“嘿!又来了!”茶博士提着大铜壶,兴奋地嚷了一嗓子,“各位爷瞧见没?南洋的米!吕宋的,占城的,还有暹罗的!今年开春第三趟了!”
茶馆里顿时“嗡”一声议论开来。
“好家伙,这阵势!得有五万石吧?”
“五万?我看不止!我小舅子在通州码头扛活,他说了,这趟少说七八万石!全是黑旗卫的爷们从南洋弄回来的!”
“黑旗卫?”有茶客疑惑。
“这您都不知道?”先前那麻子脸顿时来了精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人脸上,“皇上特旨组建的,左良玉左大将军、赵泰赵总兵领着,专在南洋那片收拾不服王化的土王蛮酋!听说前几个月,刚把那个什么柔佛国的王城都给打破了!好家伙,金子银子堆成山,珍珠宝石用箩筐装!马六甲那边的红毛夷都吓傻了,现在南洋那些小邦,排着队给咱们大明朝贡称臣!”
“这么邪乎?”绸夹袄汉子也忘了自家烦心事,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
“邪乎?玩命的买卖,能不邪乎吗?”麻子脸更来劲了,“我听说,在黑旗卫,砍一个土蛮脑袋,就赏南洋那边上好的水田五十亩!抓了活的,男女都算军功,能换现银!通州码头那个赖三,记得不?他外甥就在黑旗卫,年前捎信回来,说跑一趟,分了这个数!”他神神秘秘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有人惊呼。
“三十两?!那是零头!”麻子脸嗤笑,“三百两!”
茶馆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许多人眼里冒出了光。
有人咂咂嘴,小声道:“这……这不跟抢劫一样吗?”
“抢劫?”麻子脸眼一瞪,声音拔高,“皇上家的事儿,能叫抢吗?那叫开疆拓土!教化蛮夷!教化,懂不懂?孔圣人还说‘有教无类’呢!咱们这是去教他们种地、读书、懂礼!他们拿香料、金子、大米当学费,天经地义!”他顿了顿,指着窗外那长长的运粮车队,“再说了,没这些‘学费’买来的米,外头那些等粥喝的,吃啥?你给他们变出来?”
那人被噎得满脸通红,嘟囔着坐下不说话了。
又有人道:“我听说,去黑旗卫的,都是左良玉、赵泰那帮狠人带的兵。好家伙,那都是在关内跟东虏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去南洋收拾那些土蛮,可不是正好对口!”
“岂止是对口?”一个一直闷头喝茶、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的年轻人忽然抬头,脸上带着点神秘,压低声音道,“我有个好友,李成栋,原先在清华讲武堂,后来也带了伙混混去了黑旗卫,听说混了个后卫指挥。上月托人捎了封信回来,说那边……”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说那边,真不是人待的地方。热,一年到头像蒸笼,瘴气重,喝口水都可能躺下。土人在林子里神出鬼没,吹箭上抹的毒,见血封喉。林子里蛇虫鼠蚁,咬一口就烂。可……可他娘的真发财啊!”他眼里也放出光来,“信里说,打破一个土王寨子,里头的香料,丁香、豆蔻、胡椒,堆得跟柴火垛似的!随便抓一把,在广州就值好几两银子!更别说那些土王积攒的金器、象牙……”
“香料?就做饭那个香料?”有人懵懂问。
“做饭?”年轻人嗤笑,“那是价比黄金的药材、香料!在广州,一斤上好的胡椒,能换一两多银子!一船香料运回来,就是几万两的利!”
茶馆里彻底沸腾了,每个人眼里都燃烧着贪婪、兴奋、向往混杂的光芒。先前那点对旧日官身的不舍和哀叹,似乎在这“南洋金山”的传闻面前,变得不值一提了......
崇祯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却又细节鲜活的议论,端起粗瓷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汤又苦又涩,划过喉咙。
高桂英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低声道:“老爷,这黑旗卫的名声,在民间倒是传得邪乎,只怕……有伤朝廷体面,言官们又该嚼舌了。”
“名声?”崇祯放下碗,嘴角勾起一丝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弧度,“左良玉,赵泰,还有那个李成栋……本就是朕亲手放出去的豺狼。豺狼嘛,不撕咬猎物,难道还指望它们吃素念经?”他站起身,丢下几个铜子,“名声不好就不好吧。能弄回粮食,能勾着这些活不下去的人有个念想,能替大明在南方撕开一条口子……恶名,朕担着。”
出了茶馆,日头已经偏西。
崇祯没再说话,只是背着手,慢慢踱步往回走。高桂英和王承恩跟在后头,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凝重。
回到紫禁城,踏入乾清宫西暖阁,炭火盆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崇祯刚换了常服坐下,王承恩便捧着一杯参茶轻手轻脚进来。崇祯接过,还没喝,就见王承恩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细长木盒,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低声道:“皇爷,吐鲁番,周王殿下,六百里加急,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