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我们服……崇祯,你等着!
消息插了翅膀似的,没出三天就传遍了陕西的边边角角。
茶楼里,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山响,唾沫星子喷出老远:“诸位看官,您道这‘九一分账’是何意?那便是……”
酒肆里,几杯浊酒下肚,汉子们嗓门就压不住了:“听说了没?打下的地盘,九成归自己!朝廷只要一成地筑城!”
“真的假的?”
“那还能假?尤总兵亲口说的!自己设衙门,自己定规矩,跟土皇帝也差不离了!”
“这……这不是裂土封王么?”
“嘿,差不多!可比窝在陕西强!在陕西,你家那几百几千亩地,说收就收!你家养的那些家丁,说散就散!世袭的官身?没了!去西边打下一块,那就是你家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是土司老爷!”
“可西边……那地方苦寒,听说都是戈壁滩,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滴雨……”
“苦?再苦能有等死苦?在这儿,你就等着被拆家、分地吧!”
类似的对话,在陕西各处都能听见。有人听得两眼放光,有人听得咬牙切齿,还有人听得唉声叹气。
延安府往北百十里,有个姜家堡。
堡子不算大,但修得结实,夯土的堡墙有两人高,四个角上还立着望楼。这几日,堡门紧闭,堡墙上插满了白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堡里最大的宅子,正堂设了灵堂。
两副棺木并排摆着,前头供着牌位,一个写着“姜公瓖之灵位”,一个写着“姜公瑄之灵位”。香火缭绕,纸钱烧了一筐又一筐,烟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灵堂旁边的小花厅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厚厚的棉帘子垂着,外头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映着七八张脸。
都是姜家的核心子侄。
坐在上首的是个老头,穿着素服,头发花白,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这是姜家如今辈分最高的,姜晟姜四老爷,姜瓖、姜瑄都得叫他一声四叔。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外头风吹白幡的哗啦声,还有灵堂里和尚念经的木鱼声,咚咚咚,敲得人心头发慌。
过了好半晌,姜四老爷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都听说了吧?”
下头几个人点点头,脸色都不好看。
“九一分账,”姜四老爷慢慢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朝廷倒是大方。”
“大方个屁!”左手边一个中年汉子猛地捶了下桌子,他是姜瓖的堂弟,叫姜玮,“四叔,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留在陕西,拆家分地,去那劳什子铁卷田当佃户!去西边?那是人待的地方?和硕特蒙古是好惹的?叶尔羌是好惹的?去了就是送死!”
“那你说咋办?”对面一个年轻些的开口,他是姜瑄的侄子,叫姜铭,“留在陕西等死?朝廷的新军就在外头,孙应元那杀才,是好相与的?”
“大不了拼了!”姜玮脖子一梗,“咱们姜家堡经营这么多年,粮草够吃三年,堡墙结实,庄丁也有三四百能打的!他孙应元还能飞进来不成?”
“然后呢?”姜铭冷笑,“拼完呢?朝廷不会再派兵?你能守三年,能守三十年?到时候堡破人亡,祖宗的坟都让人刨了!”
“你!”姜玮霍地站起来。
“都闭嘴!”姜四老爷低喝一声。
两人不说话了,但眼睛还瞪着,像两头斗牛。
姜四老爷慢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茶是冷的,他也没在意。
“拼,是下下策。”他说,声音不高,但屋里人都听着,“咱们在陕西,是斗不过朝廷的。新军有炮,有燧发枪,咱们有什么?几杆破枪,几把破刀,守个堡子还行,真要跟新军野战,一个照面就没了。”
姜玮想说什么,被姜四老爷抬手止住了。
“但去西边,也不是送死。”姜四老爷继续说,眼里闪着点光,那光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点瘆人,“朝廷不是说了么,九一分账。打下的地盘,九成是咱们的。这话,听听就算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姜家,在陕西是斗不过朝廷,可到了西边……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咱们可以在青海站稳脚跟,慢慢经营。西域那边,不是还有个周王么?”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姜四老爷看了看他们,慢慢道:“周王当年奉旨来陕赈灾,在延安府待过好些日子。那时候,咱们姜家没少往他那儿走动。瓖儿、瑄儿,还跟着周王剿过两回流寇。这份香火情,周王应该还记得。”
姜铭眼睛亮了:“四叔是说,咱们去投周王?”
“投周王,只是第一步。”姜四老爷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敲得很有节奏,“周王在西域,手底下正缺人。咱们姜家,全族老少、家丁、庄客,凑一凑,能拉出一千条好汉。马匹、刀枪、甲胄,都是现成的。还有这些年积攒的细软、粮食……这份家当,周王不会不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到了周王麾下,咱们一面帮他经营,一面……也要替自己打算。西边,不只有周王。建奴也西迁了,听说在漠西站稳了脚跟。准噶尔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还有那些跟咱们一样,对朝廷心怀不满的陕西将门……”
屋里静了静。
姜玮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四叔,您这是要……”
“朝廷不给活路,咱们就自己找活路。”姜四老爷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不是在这儿找。在陕西,咱们是瓮里的王八,朝廷想什么时候抓就什么时候抓。去了西边,咱们是入了海的鱼,天大地大,大有可为。”
他看向灵堂方向,声音沉了沉:“瓖儿、瑄儿的仇,要报。但不是现在报。等咱们在西域站稳脚跟,联络上对朝廷不满的,联络上周王,联络上建奴,联络上准噶尔……再看看周王,有没有那份心思。”
“心思?”姜铭愣了愣。
“周王是宗室,是太祖血脉,靖难......他也可以的!”姜四老爷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他若安分守己,咱们就老实当他的部将。他若有点别的想法……咱们姜家,就是他从龙之臣。”
屋里几个人呼吸都重了。
这话,说得太透了。
“咱们带过去一千条好汉,都是能打的。”姜四老爷继续说,“到了西边,招兵买马,不难。青海、西域,地广人稀,有的是地盘。咱们先帮周王站稳脚跟,慢慢积蓄力量。等时候到了……”
他没说完,但屋里人都懂了。
等时候到了,周王若有野心,他们就拥戴周王,从西边打回来。周王若没野心,他们就自己来。联络建奴,联络准噶尔,联络一切对大明不满的势力。
到那时,就不是裂土封王那么简单了。
“可是四叔,”姜铭想了想,还是问了,“朝廷能让咱们这么容易走么?孙应元那边……”
“所以才要大出丧,”姜四老爷指了指外头,“咱们大张旗鼓地发丧,给老大、老二一个风光大葬。让崇祯以为咱们姜家认了老大、老二是善终的,是殉国的......咱们服了。等老大老二的丧事办完,老夫亲自走一趟西安,去向朝廷,向尤世威表忠心。我们姜家要举族西征,替朝廷去开疆辟土!”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阴:“朝廷要的是会下金蛋的鸡,不是光吃米不下蛋的铁公鸡。咱们主动西迁,朝廷巴不得呢,不会拦着。等咱们真在西边站住了脚……”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但屋里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姜玮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四叔,我明白了!咱们明面上服软,乖乖西迁。暗地里,去西边积蓄力量,广结盟友。等时机一到,就给崇祯来个大的!”
“不光咱们姜家。”姜四老爷补充道,“陕西那些将门,跟咱们一样不甘心的,多的是。路上慢慢联络,到了西边,就是一股势力。朝廷在东,咱们在西,看他崇祯能顾得了哪头!”
“高!四叔实在是高!”姜铭竖起大拇指。
“去准备吧。”姜四老爷挥挥手,脸上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更深了,“粮草多备,马匹多挑,刀枪弓箭都要最好的。细软、金银、地契,能带的都带上。咱们这一走,就不回来了。陕西这点家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狠:“就当喂狗了。”
几人起身,拱手退下。
姜四老爷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风声,还有和尚念经的木鱼声。他慢慢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低声自语。
“崇祯……你等着。”
窗外,风更紧了。
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终于,有零星的雪沫子飘了下来。
落在屋瓦上,落在堡墙上,落在那些白幡上。
一场风雪,眼看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