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朕心善,打输了,朕也给你们出路,给你们体面!
天还没亮透,紫禁城东华门外的灯笼还点着,在晨雾里散出一团团黄光。
尤世威和侯世禄从轿子里钻出来,这俩在北京养老的陕西将门的老爷子都穿着伯爵的蟒袍,俩人站在宫门前,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
宫门开了条缝,一个小太监探出头,看见是他们,赶紧缩回去。不多时,门开了,王承恩拢着手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位伯爷来得早。”王承恩声音平平板板的,“皇爷刚起,就在乾清宫。”
尤世威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王公公,皇上……气性大不大?”
侯世禄也眼巴巴看着。
王承恩咧了咧嘴,笑道:“皇爷说了,陕西将门是忠是奸,他心里有本账。二位,请吧。”
乾清宫西暖阁里,崇祯坐在炕上,捧着个手炉,身上就穿了件寻常的玄色道袍,头发也没束冠,拿根木簪子随便绾着。
尤世威和侯世禄一进门,扑通就跪下了。
“臣等有罪!”
声音挺大,崇祯倒是没被他俩惊着,还端起炕几上的黄花梨木杯,吹了吹沫子,喝了一口枸杞子茶。然后才开口问:“罪?什么罪?”
尤世威头磕在地上:“姜家兄弟胆大包天,竟敢私调家丁,攻打朝廷屯堡,形同谋反!臣等御下不严,请皇上治罪!”
侯世禄也跟着磕头:“臣等愿戴罪立功,回陕西清理门户!”
崇祯放下木杯,杯底碰在炕几上,只是轻轻一响。
“谋反?”崇祯笑了,“二位,你们说,什么叫谋反?”
尤世威抬起头,有点懵。
崇祯身子往前倾了倾:“太祖爷定的《大明律》,十恶之首,就是谋反。可那得是以下犯上,才叫谋反。姜瓖、姜瑄是什么?朝廷任命的总兵、副将,是官。王桥屯那帮军户是什么?是兵,是他们的兵。上司打下属,打赢了,那叫镇压。打输了……”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那叫无能。”
尤世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侯世禄也愣了。
他俩来之前,在轿子里对好了词,要把姜家往死里踩,踩成谋反,踩成大逆不道。这样陕西将门就能撇清,最多落个“失察”的罪名。可皇上不接这茬。
“起来吧,坐着说。”崇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俩人战战兢兢爬起来,半个屁股挨着凳子边。
“今天不议罪,就聊聊。”崇祯往后一靠,看着房梁,“朕最近闲着没事,翻《太祖实录》。看着看着就在想啊——太祖高皇帝当年,为什么要搞这个世兵制?为什么要让卫所军官世袭?”
侯世禄小心回道:“太祖圣明,是为酬功,让将士们世代享朝廷恩养。”
“对,也不全对。”崇祯下了炕,走到墙边,那墙上挂着一幅大明疆域图,牛皮纸的,边角都发黄了。
他伸手,手指从南京往北划,划过大江,划到黄河,最后停在北平那片。
“洪武元年,大明刚开张,穷啊。”崇祯手指敲了敲北平,“北边,大都还在元廷手里。山西、陕西、甘肃,丢了几百年。那地方的百姓,说话带胡音,穿衣学胡样,好些人连自己祖宗是汉是胡都记不清了。”
他转过身,看着尤世威:“尤卿,你是榆林人,你说说,你们那儿老辈人,是不是还有管父亲叫‘阿布’的?”
尤世威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有……那是蒙语,老辈人传下来的。”
“是啊。”崇祯走回炕边,重新坐下,“那时候,光派流官去,镇得住吗?镇不住。所以太祖用了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封建。”
侯世禄眼睛睁大了:“封建?”
“对,封建。”崇祯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下,“卫所,就是小封建。一卫五千六百人,世世代代镇在那儿。父传子,子传孙,生是卫所人,死是卫所鬼。还有藩王,是大封建。燕王镇北平,宁王镇大宁,代王镇大同……一层一层,把汉地重新夯实在了。”
他顿了顿,看着俩人:“这世兵世将,不是太祖不知道弊端。是没办法。朝廷穷得叮当响,没钱发饷。边地苦寒,没人愿去。怎么办?只能给你们地,给你们权,让你们在当地扎根,娶妻生子,一代代传下去。说白了,就是把你们变成地头蛇,用你们这些地头蛇,去压住那些胡化的、半胡化的百姓。”
“太祖的法子,管用了二百多年。”崇祯继续说,“可如今呢?陕西的卫所,军田被占了几成?军户逃了几成?还在册的军户,有几个真能打仗?”
他自问自答:“姜瓖、姜瑄,算你们陕西将门里还能打的吧?带着三百家丁,打不下一个二百人守的屯堡。你们说说,这个封建,在陕西还能维持下去吗?维持不下去,不改还能怎么办?难道等到下面的军户不干了,过不下去了,大闹起来?”
侯世禄赶紧说:“臣等有罪……”
“朕不是问罪。”崇祯摆摆手,“朕是说,世兵世将这套,在九边尚且如此,在内地更是名存实亡。江南的卫所,军官坐着收租,底下没有一个能打的。湖广的卫所,军户和民户没什么两样,就多个军籍——哦,多个军籍还好,不用服徭役,还能少交税。”
他笑了笑:“这不怪你们。是时势变了。当年需要卫所镇着的地方,如今已是实实在在的汉土,说官话,写汉字,拜孔圣。当年朝廷没钱发饷,如今……如今也穷,但再不改革,卫所就真成空壳了。朕得把土地,直接分给能打敢打的兵!”
暖阁里静了片刻。
崇祯走到御案前,从一堆奏折里抽出一份,递过去。
“看看,西宁卫刚送来的。”
尤世威接过,是陕西行都司的急报。他扫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说是硕特蒙古的游骑已经到了湟水,还杀了咱们的人。”崇祯坐回炕上,拢了拢袖子,“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他顿了顿,缓缓道:“朕不是反对封建,也不是反对世袭。有些地方,正需要封建,需要世世代代镇守——比如青海,比如西域,比如南洋,再远点,大洋彼岸的‘郑洲’(新大陆),地广人稀,汉民稀少,胡风盛行。那种地方,不封建,不世袭,谁愿意去?去了能扎根?”
尤世威和侯世禄对视一眼。
“皇上圣明!”尤世威猛地站起来,又觉得不妥,赶紧躬身,“陕西的将门、世袭武官,都是愿意为皇上效力的!只是苦于无门……”
崇祯笑了:“门,朕可以开。但路,得你们自己选。”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条路,西进、南下、东进,去封建。愿意去的,朕给你们名分。打下来的地盘,朝廷承认你们‘世镇’。设王府也好,建卫所也罢,只要用大明律,守大明礼,朝廷不干涉你怎么管。盐池、牧场、茶马贸易,都是你们的。”
他看向尤世威:“打多大,封多大。砍了和硕特汗的脑袋,青海都封给你尤家,朕亲自给你写‘青海王’的匾。”
尤世威呼吸都粗了。
“第二条路,留陕改革。”崇祯收回一根手指,“愿意留在陕西的,也行。但得改。”
“一,交出多占的军田,按祖制定额。多的,朝廷收回分给下面的兵丁,按照土地肥瘦,一兵给五十到一百五十亩,这些就是新军户,是真要服兵役,真能上战场的。”
“二,家丁私兵,都交出来,也当新军户。”
“三,子弟入地方武学堂,可以考讲武堂。学成了,凭本事当官。世袭的指挥使、千户,到此为止。以后,军职不世袭,凭军功和资历晋升。”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朕不亏待你们。原有合法田产,一概承认。子弟入学不用给学费,考讲武堂的还可以优先入取。”
他没说第三条路。
但尤世威和侯世禄都听懂了。既不想去青海,又不想改的,那就等着被收拾。
尤世威深吸一口气,扑通又跪下了:“臣,愿为皇上开路青海!”
他说得斩钉截铁。
理由很简单。尤家在陕西就三个百户所,地少人多,早想往外扩。而且他儿子尤弘已经从清华讲武堂毕业,在孙应元的新军里当千总。现在搏一把,赢了是青海王,输了……那是不可能的!
侯世禄犹豫了一下,也跪下了:“臣……臣家子弟多在陕西,愿遵皇上新政,送子弟入学。”
他舍不得榆林的产业(并不都是侵占来的军田,还有各种各样的买卖)。而且他年纪大了,不想去青海吃沙子。皇上既然给了另一条路,那就走这条路,好歹能保住大部分家业。况且,军职不能世袭,他的伯爵可是世袭的,那是他守宣府打林丹汗赚来的。
“好。”崇祯点点头,“尤卿去青海,侯卿留陕西。你们二人,就是榜样。”
“回去告诉各家:愿意西进的,半个月内到尤卿府上报备,朝廷备粮械。愿意改制的,到侯卿处登记,清田、整军、办学,朕派杨嗣昌协助。”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观望的,也行。但等西进的走了,改制的得了好处,别后悔就行。”
话说到这儿,差不多了。
崇祯像是才想起来,随口问:“对了,姜家兄弟,你们说怎么处置?”
尤世威咬牙:“按律当斩!”
崇祯摇头:“太狠了,朕心善。再说了,他俩打王桥屯,也是在维护卫所封建的规矩。也......没大错。”他又笑了笑,“祖宗留下的规矩不合用了,要改,但得慢慢改,不能一下子就改个底朝天。步子太大了,容易摔跟头!”
他想了想,对尤世威说:“这样吧,尤卿你去趟榆林,传朕口谕。”
“第一句:姜瑄为国捐躯,朕心甚痛,赐银五十两治丧。”
尤世威愣了愣。为国捐躯?这……
“第二句:姜瓖御下不严,酿成边衅,着革去榆林总兵,即刻进京待勘。”
“第三句:姜家占田,超出祖制部分,退还朝廷。余者,准其子弟承袭。”
崇祯看着尤世威:“照着朕的意思去办,记得给他们兄弟一个体面!如果他们不肯体面,你就帮他们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