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陕西的天要变——崇祯的阳谋
南洋的密旨送出去，崇祯脸上那股子混着野心的狠劲儿慢慢敛了，换上一副相当沉静的面相。他走回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头，目光从南海的波涛上收回来，一路往北扫，扫过湖广、河南，最后定定地落在陕西。
这里不比南洋，没什么香料黄金，也没红毛船。可这儿是大明自家的地，里头烂得更深。边将、军户、田土，早缠成一团乱麻，撕扯不开了。
“南洋的棋子落下去了。”崇祯低声念叨了一句，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榆林”那俩字上敲了敲，“陕西这头，也该动动了。”
......
午后，文华殿偏殿。窗户合着，秋日头透过窗纸，给殿里蒙上层昏黄却相当亮堂的光。卢象升、杨嗣昌、崔呈秀、牛金星、陈奇瑜五个，分坐两边，茶碗就搁在手边，却没一个人去碰。
崇祯没坐御案后头。他站在那幅巨大的九边舆图旁边，背对着人，手指正点在陕西和榆林镇那块地方。
“陕西、榆林两镇的军户，”他开了金口，声音不高，在静悄悄的殿里却清楚得很，“朕打算动一动，就从这儿开头。”
卢象升坐得笔杆条直，闻言眼睛一亮：“陛下圣明。军户制败坏，是有些年头了。辽东那套法子管用，正该推开来。只是不知，陛下打算从哪儿下手？”
“从根子上。”崇祯转过身，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姜瓖、姜瑄俩兄弟，是陕西、榆林两镇世袭将门里头挑头的。他们下头，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指挥、千户。这些将门，才是两镇真正的土皇帝。十万军户，名头是朝廷的兵，骨子里是他们的私产，给他们种地交粮的农奴。这局面......得变变了。”
陈奇瑜心里咯噔一下，张嘴就想劝。边将骄横、侵占军屯是老毛病，可这么猛地动手，牵一发动全身啊！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崔呈秀那滑不溜秋的嗓音先冒出来了。
“陛下圣明。”崔呈秀手里不知啥时候多了本薄薄的卷宗，指尖捻着纸页边儿，“东厂和锦衣卫查过，单是去年，陕西镇报上来兵员四万八，实际能拉出来的家丁战兵不到三千。榆林镇报三万二，实数不到两千。空额的粮饷，十成里有七八成进了将门的私囊。姜总兵在西安新起的大宅子，占的地界，越的规制，快赶上王府了。他兄弟姜瑄在榆林，强占民田、军田当牧场，百姓屁都不敢放一个。”
在陕西当了好些年巡抚的陈奇瑜到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脸有点发白。他不是要包庇姜家，他是怕闹出乱子！
“崔阁老说的，就算是真的，”陈奇瑜硬着头皮开口，语气急慌慌的，“可边将手里攥着兵权，尾大不掉不是一天两天了！姜家兄弟镇守陕西、榆林这么多年，根子深，党羽多。猛地来这么一下，逼急了，怕要出大事！陛下，千万三思啊！”
“陈阁老是怕他们反？”崇祯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臣……臣是担心边陲生乱，动摇国本！”陈奇瑜撩袍子跪下了，“三万军户，连上家眷，十几万口子人！千里迢迢挪过去，路上人吃马嚼，安置调度，稍微出点岔子，就是流民遍地，盗贼蜂起！到那时候，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面，就又要乱套了！求陛下缓一缓，慢慢来，或者先清丈田亩，徐徐图之……”
“徐徐？缓图？”崇祯截断他，声音冷了下来，“辽东的建奴，当初给过咱们大明‘徐徐’的工夫？陕西连年大旱，流民一天比一天多，能等我‘缓图’？军户穷得叮当响，给将门当牛做马，他们还能等？”
他走回御案后头坐下，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再说了，朕又不是要夺他们的家丁，削他们的官爵。朕这是体恤边将辛苦，体谅辽东那边情势危急！”他加强了一下语气，“朝鲜的代善、阿敏，最近在偷偷联络呼伦贝尔的多铎，随时有可能再打回来！”
这话......几个阁老都明白，借口而已！
杨嗣昌管着户部，心思立马转到钱粮上：“陛下，抽三万军户去辽东，开拔银子、路上嚼裹、安家费用，花费海了去了。太仓眼下虽说还有结余，可辽东、宣大、新军，处处都得用钱。十五万两开拔银一出去，恐怕……”
“开拔银，内帑出得起。”崇祯说得很肯定，“一人五两，拢共十五万两。但不用现银，全用‘秦晋源’的银票。军户拿了票，自己去票号兑银子。那些将门的手，伸不到票号里头。如果他们的人去大量兑付，朕会知道！”
牛金星一直眯缝眼听着，这会儿慢慢捋着胡子开口：“陛下这法子好。银票散到市面上，实打实的银子在民间流通，能给陕西那死水一潭的经济活活血。那些将门就算想从里头刮一层，也找不着缝下嘴。不过……要是姜家指使地方上的豪强，给钱庄施压，让他们拖着不给兑，军户拿不到银子，还是会怨声载道，说不定就赖着不走了。”
“他们不敢。”崇祯语气温和，但是底气却是十足的，“旨意里会写明白，这银票是军国急用，见票就得兑，十足十的纹银。有敢压价、拖延、刁难的，按破坏军机、欺君罔上论罪。朕会让田尔耕派一队锦衣卫，带着朕的令牌，就守在西安、榆林最大的秦晋源分号里。谁想试试，尽管去。”
卢象升这时候沉声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陛下，三万军户背井离乡，人数太多，难保路上没宵小煽动，或者姜家暗中派人使绊子捣乱。为保万全，臣请调一部新军，挪到山西驻扎，既是个震慑，也防备万一。”
“朕也这么想。”崇祯点点头，“就让孙应元，带上他那军人马去。名义上是去山西防秋，操演军阵。实际上就驻扎在黄河东岸。告诉孙应元，给朕盯紧陕西。姜家要是老老实实，按旨意办事，那就秋毫无犯。要是敢有异动，或者借着开拔银的事儿煽惑军心，阻拦行程......”
他停了一下。
“......不用再请旨，可以临机决断，立刻拿下！”
最后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坑。
陈奇瑜听得后背发凉。这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明晃晃的阳谋里头藏着最锋利的刀子。调军户是阳谋，清田亩是后手，新军压境是震慑，锦衣卫盯着银票是锁喉。一套连招下来，把姜家能反抗的道儿几乎全堵死了。顺从，是慢慢流血；反抗，是立马掉脑袋。
“那……这三万军户到了辽东，孙督师那边，怎么安置？”陈奇瑜嗓子发干，他知道事情已经定了，只能问问后头。
“辽东最缺的，就是人。”崇祯语气缓和了点，“锦州、大凌河、广宁，这些收回来的地方，荒地多得是。这三万人过去，分三处安置，一处一万人。朝廷给农具，给种子，划荒地。头三年，啥赋税都不收。第四年、第五年收一半。五年以后，他们就是辽东正儿八经的新军户，是大明朝廷的根基。他们的家小，朝廷出路费，一批批接过去团圆。”
他目光又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遍，说出最后一步，也是最狠的一步棋：“等姜瓖、姜瑄，老老实实把这三万军户送出陕西地界，朝廷嘉奖他们的旨意和另一道旨意会一块到。嘉奖他们体谅国家，忠于职守。另一道，是调他们两个人，立刻进京述职。”
“人离了老巢，到了京城，”崇祯语气平平淡淡，却自带一股子狠劲儿，“有些事，就好办了。”
“至于那些到了辽东，分了地，安了家的军户，他们自然会写信，托人捎话，回陕西告诉家里的父老乡亲：辽东那黑土地，朝廷真给！去了，真能活，还能活得更好！”
崇祯站起身，又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头，背对着几个大臣。
“这消息一旦在陕西、榆林的军户里头传开，”他声音不大，却好像有一千斤重，“你们说，剩下的那些军户，会怎么想？那些将门，还捂得住人心，占得稳田地么？”
要人，还要田！
殿里一片死静，只有西洋钟滴滴答答的声响。
阳谋，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用辽东的活路和土地，换陕西的死水和人心。用朝廷的大义和银子，换将门的私利和根基。每一步都摆在明面上，每一步都让你挑不出理，但每一步，都踩在你的命根子上。
“旨意，明儿朝会就发。”崇祯没回头，“今儿晚上商量的事，出我的口，进你们的耳朵。”
“臣等……遵旨。”五个人起身，躬身行礼，慢慢退出了偏殿。
殿里重新静下来，崇祯一个人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头，眼神幽幽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左手边，是刚被他改名叫“朱家坡”的南洋咽喉，他在那儿丢下了带着狼性的火种。
右手边，是等着被抽丝剥茧的陕西烂摊子，他得在这儿，用又温和又冷酷的法子，折腾一场人跟地的挪窝。
内外都有对头，内外都得用手段。
“地，你们得吐出来。人，朝廷得接走。”他对着地图上陕西那块地方，轻轻说了一句，好像在发个再平常不过的通知。
“陕西这片天，是时候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