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明八旗?这个崇祯太极端了!
天刚蒙蒙亮,文华殿偏殿里已经坐着四个人了。
卢象升坐在上首,手指一下下敲着紫檀木的桌沿。杨嗣昌坐在他对面,抱着胳膊皱着眉。陈奇瑜挨着窗户坐,时不时叹口气。牛金星坐在下首,也有点犯难。
桌上摊着几页纸,是昨天皇上口述的几条纲要——关于怎么把九边的军户迁到辽东去。
“陛下决心已下。”卢象升终于停了敲桌子的手,声音沉沉的,“你我身为阁臣,自然要竭力去办。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杨嗣昌,“杨阁老,你说说,这事的难处在哪儿?”
杨嗣昌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苦笑道:“难处?难处可太多了。钱,粮,人手,路线,安置……哪一样不要命?可这些还不是最难的。”
“那最难的是什么?”牛金星忍不住问。
陈奇瑜接过话头,声音又干又涩:“最难的是人。是那些在九边扎了二百多年根的将门。”
殿里一下子没声儿了。
卢象升缓缓点头:“不错。宣府、大同、山西、陕西、榆林、宁夏、甘肃、西宁……这些地方的镇守、总兵、副将、参将、游击,还有底下那些卫所的指挥使、同知、佥事,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世袭的?哪个手里没有几千上万亩的‘军屯田’?”
杨嗣昌接道:“咱们这新政,说是迁无地、少地的军户。可军户是什么?是那些将门的佃户,是他们盘剥的根基!你把人迁走了,谁来给他们种地?谁来给他们当差?这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
“何止!”陈奇瑜声音提高了些,“军户之制,天下皆然。若九边改了,其他地方的卫所改不改?若是都改了,这天底下世袭的武臣,岂不是人人自危?眼下旱蝗四起,流民乱窜,要是再逼反了这些手握兵权的……”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牛金星皱眉道:“几位老大人是不是太过忧虑了?陛下手里有平辽东的十几万新军,御前亲军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还怕他们闹事?”
“你不懂。”卢象升摇头,语气沉重,“牛侍郎,你没在边镇待过。这些将门,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他们未必敢明着造反,可阳奉阴违、煽动闹事、甚至故意‘激起兵变’……法子多得是。到时候,九边一乱,流寇再起,若是北边的多尔衮趁虚而入……”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大好的局面就没了。”
又是一阵沉默。
杨嗣昌忽然道:“其实还有一桩。就算九边改成了,辽东摆上一百万户良家子,兵强马壮。可其他地方呢?山西、陕西、宣大、蓟辽……还是老样子。长此以往,我大明的兵,岂不是成了‘东北军’?”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
辰时三刻,文华殿正殿。
崇祯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站着的几个阁臣。
“都坐吧。”崇祯摆了摆手,“昨儿议的事,是国本。今日叫你们来,是要议个实行的法子。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顾忌,都说在明处,咱们敞开了说。”
太监搬来绣墩,几个人谢恩坐下。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陛下,臣等回去后细细思量,新政之难,不在章程,而在人心。”
“说具体些。”崇祯端起黄花梨的木杯,吹了吹浮沫。
“是。”卢象升躬身,“九边将门,盘踞二百余年,根基深厚。田产、丁口、商路,乃至地方州县吏治,无不插手。此其一。其二,他们手中有家丁。”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崇祯:“山西镇、陕西镇、榆林镇等处,这几年都没怎么大动,将门之心未附。若新政触动过甚,恐生肘腋之变。万历朝宁夏哱拜之乱,殷鉴不远。如今北地大旱,民情汹汹,若边镇再生变故,内外交困,臣等……恐无以应对。”
话说得很重,也很实在。
杨嗣昌跟着道:“陛下,卢阁老所言极是。迁移安置,所费钱粮尚在其次。若真激起变故,平乱之费、善后之需,乃至边疆动荡导致的商路断绝、税赋锐减,恐怕十倍百倍于迁移之费。这不得不虑啊。”
陈奇瑜也慢吞吞道:“祖宗设卫所,本为长治久安。纵有弊端,亦当徐徐图之。若操切过甚,恐失将士之心,动摇国本。老臣愚见,不若先择一二处试行,观其成效,再……”
“再徐徐图之?”崇祯放下木杯,打断了他的话。
陈奇瑜一滞,低下头:“老臣……老臣只是担忧。”
崇祯没说话,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直没吭声的崔呈秀身上。
“崔卿。”
崔呈秀立刻站起来:“臣在。”
“你是军籍出身,”崇祯语气平淡,“你家祖上是在宣府镇当的百户吧?”
“陛下圣明,臣确是宣府军籍。”
“那你在边镇也待过些时日。”崇祯看着他,“对于这军户制的弊端,对于边镇将门的所作所为,你比在座的诸位,体会应该更深些。说说看,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应对?这九边的将门,当真就动不得?”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崔呈秀身上。
崔呈秀不慌不忙,先朝崇祯行了一礼,又朝几位同僚拱了拱手,这才开口:“陛下,诸位所言,句句在理。九边将门,确是痼疾,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话锋一转:“然则,其强,亦有其弱。”
卢象升眉头一挑:“愿闻其详。”
崔呈秀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很清晰:“将门所恃者,无非家丁。一家丁,岁费数十两银子,乃精锐敢战之士。可一家之丁,多则数百,少则数十。宣大、辽东等处,经陛下整顿,家丁已多已收编。而山西、陕西、榆林诸镇,将门家丁总数,臣估算过,加起来……也不过万余。”
“万余?”杨嗣昌下意识重复。
“是,万余。”崔呈秀点头,“而九边在册军户,有多少?多达六七十万。将门真正能如臂使指的,唯家丁而已。其余军户,不过是佃户、役夫,受其盘剥,苦不堪言。这些人里,心向朝廷的,未必没有。仅靠这万余家丁,若无名分大义,想要煽动百万心怀怨望的军户作乱……”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难,很难。”
卢象升沉思起来。
崔呈秀继续道:“况且,陛下平定辽东后,御前新军、辽镇、蓟镇、宣大新军,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正旺。总数不下十万。更兼火器犀利,阵列严整。恕臣直言......”他看向崇祯,“若真有不测,以朝廷新军之威,平灭万余家丁之乱,并非难事。”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有些刺耳。
崇祯脸上露出了笑容。崔呈秀这个“嘴替”不错啊!
“崔卿所言,甚合朕意。”他缓缓道,“所以朕从一开始,就没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也没想立刻去动他们那些……侵吞的军屯田亩。”
众人一怔。
崇祯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九边地图前,背对着他们。
“朕现在,不动他们的地。”他伸手,手指在地图上从宣府一路划到大同,又划向山西、陕西,“朕只做一件事——把那些没有土地、或是只有少许瘠薄土地、活不下去的军户,迁走。朝廷给他们路费,给他们口粮,到了辽东,分给他们上好的黑土地,一户五十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那些军户,是愿意留在这里给将门当牛做马,食不果腹,还是愿意跟着朝廷,去辽东当个有产有业的良家子?”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皇帝的潜台词。
釜底抽薪。
军户是将门剥削的基础,是兵源,是劳役。一旦底层军户被迁走,将门就只剩下空头官职和那点家丁。到那时,是圆是扁,还不是朝廷说了算?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陛下此计,可谓老成谋国。然则……将门岂会坐视?他们若煽动阻拦,甚至鼓噪生事……”
“他们不会。”崇祯走回御案,语气笃定。
他从一堆奏章里抽出两封,轻轻放在案上。
“因为朕,给他们准备好了出路。”
他拿起第一封:“这是旧港宣慰使沈廷扬的密奏。南洋诸岛,沃野千里,土人愚昧,香料、金银、稻米,取之不尽。只是红毛夷、佛郎机人横行,亟需朝廷水师,不,亟需我大明忠勇之士,前往开拓,镇守一方。”
又拿起第二封,语气更重:“这是黑旗五卫指挥使赵泰、左良玉等人的联名奏章。他们已在南洋,效法……嗯,借鉴建奴八旗旧制,试行‘黑旗’军改,以战养战,拓地甚广。他们奏请,愿为朝廷前驱,扫清南洋不臣,只求朝廷准许,在南洋之地,行‘卫所屯垦,世守其土’之制。”
殿内诸臣面面相觑。
崇祯看着他们:“建奴能以八旗横行天下,我大明,为何不能有‘明八旗’,横扫南洋?”
“明……明八旗?”杨嗣昌喃喃重复。
“对,明八旗。”崇祯点头,“这些九边的将门,不是有家丁吗?不是能打仗吗?好!朕给他们机会!带着他们的家丁,去南洋!打下的地盘,朝廷设宣慰司、宣抚司,他们就是世袭的宣慰使、宣抚使!朝廷只要朝贡和名义上的管辖,实际治理、征税、开矿,都归他们!就像……就像黔国公沐家,在云南!至于怎么打,建奴的办法不是现成的?不就是恶吗?朕看那些人也不像吃斋念佛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愿意当恶人的,朕给他们发‘敕书’,给他们补些火器、船只。他们在外面作恶,朕只当没看见。心善的……那就好好交出侵占的军田,朕给他们在北京、天津分房子,让他们当个富家翁。若既不想去,又不肯交……”
崇祯语气转冷:“那就是心怀叵测,朕的御前新军,正好还缺些练手的对象。”
卢象升、杨嗣昌、陈奇瑜、牛金星,还有崔呈秀,所有人都被崇祯的“极端”给震住了。
把九边内卷的暴力,导向海外。还教那些人学八旗制!
建奴在辽东干的那是人事儿吗?几百万人口三十年就折腾到十不存一了!
这……这简直……
“具体的条陈,”崇祯坐回御座,声音恢复了平静,“就由户部、兵部、工部,会同内阁尽快拟定。迁移军户的章程,招募……或者说,允许将门组织‘旗丁团’前往南洋的章程,一并发来朕看。”
“记住,”他最后补充,目光锐利,“此事,对外只说‘以迁代赈,充实辽东’。‘明八旗’之事,仅限于这文华殿内。谁泄露出去,引发天下汹汹,朕,决不轻饶。”
.......
文华殿的议事散了有一阵子了。殿里只剩下崇祯和王承恩。
崇祯没急着走,他又坐回御案后,从那一堆奏章里,慢悠悠地又翻出一本。
“大伴,掌灯,近些。”崇祯吩咐。
王承恩连忙将一盏明亮的宫灯挪到御案旁,自己也悄悄退开两步,垂手侍立。
崇祯翻开奏章,这不是正式的题本,倒像是私下呈递的密信,用的是不那么讲究的毛边纸,字迹也说不上工整,甚至有些地方还洇着墨点,透着一股子粗豪的急切劲儿。
“微臣赵泰跪奏万岁爷御前:万岁爷圣安!臣给万岁爷磕头了!”
开篇就是这味儿。崇祯仿佛能看到那个一脸凶悍的卓布泰,在万里之外的闷热屋子里,抓耳挠腮写字的模样。
“臣托万岁爷洪福,没给红毛鬼堵死在旧港那破地方!上月十五,臣带着八百敢趟沼泽、敢钻林子的好汉子,顺着烂泥河道,坐‘水蛇船’,昼伏夜出,总算溜了出来!红毛的大船?嘿,它开不进小河汊子!”
崇祯微微点头,有股子韧劲儿。
“臣现下已到了淡马锡岛,跟左良玉、毛有德、毛仲明、李成栋那几个杀才碰头了!万岁爷您是没瞧见,这几个家伙,在这儿可算撒了欢了!左良玉那厮,占了岛上最高的一块石头地,起了个土围子,非要叫什么‘狮子堡’,口气大得能吞天!不过说真的,那地方选得不赖,控着海峡,易守难攻。”
看到这儿,崇祯轻笑一声。左良玉,到哪儿都不是个省油的灯。
“臣跟他们几个一合计,咱这点人马,搁在中原不够看,可在这南洋地界,也不能一盘散沙。臣就依着万岁爷的意思,学着……呃,借鉴了咱们在辽东见识过的‘那个’军制,把咱的人马拢了拢,组成了个黑旗军。眼下有能骑马射箭、使火铳砍人的真旗丁三千,旗鼓包衣一千(多是那什么‘切支丹’的倭人,打仗不要命,就是脑子有点轴),还有掠来的生熟番土著包衣奴,约莫两千户,让他们种地、打鱼、修堡垒。”
“淡马锡这鬼地方,一年到头湿热得跟蒸笼似的,蚊子有拇指大!但有一点好,林木疯长,瓜果遍地,海里鱼虾多得捞不完。就是土人又黑又懒,不打不服。不过请万岁爷放心,臣等手里有刀有铳,正教他们懂规矩呢!”
“臣等在此,日日不敢忘万岁爷天恩。就是这南洋太大,红毛、佛郎机船坚炮利,西边还有好些个不听话的土王。臣等这点人马,守个淡马锡勉强够,可要想给万岁爷开疆拓土,打出咱大明的威风,还得万岁爷多给些‘药子’(火药)、好铁,若能有几门轻便点的炮,那就更好了!臣等必肝脑涂地,把这南洋,给万岁爷经营得铁桶一般!”
落款是歪歪扭扭的“臣赵泰顿首百拜”,还盖了个私印,印文都刻得深浅不一。
崇祯合上奏章。
“狮子堡……黑旗军……三千旗丁……”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
南洋那把刀,自己磨了这些日子,看来,是渐渐露出锋刃了。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把沈廷扬前几日呈上来的南洋海图,再给朕拿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