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沈阳何人不通明
入了秋的沈阳,夜里风一起,就带着关外特有的那股子干冷,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卫齐在棉衣外头又裹了件旧貂皮,还是觉得膝盖发酸——老伤了,天一变就疼。八门提督衙门后堂,卫齐穿了件棉衣,坐在油灯前面,手里捏着一封信。
这信是从南边来的。
路上走了两个多月,桑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是赵四写的——他苏完瓜尔佳氏家从前的包衣奴才,如今在上海帮着照看产业。
信上说得琐碎。
说入了夏,松江府那边的天可热了,早晚才凉快些。说卓布泰——现在该叫赵泰了——在旧港当了镇守使,在马六甲海峡收“过路费”,红毛船、佛郎机船,过一趟都得交银子。
卫齐看到这儿,嘴角扯了扯。
这小子,出息了。
往下看,说南京城里,大功坊附近那间铺面,今年的租钱又涨了。租给个绍兴来的绸缎商,生意好得很。三夫人上月生了,是个小子,七斤八两,接生的稳婆说哭声亮。赵四已经按吩咐,给起了个小名,叫“松生”。
松生。
卫齐手指摩挲着那两个字,停了半晌。他有五个儿子,这个是最小的,还没见过。
信的最后,赵四的字迹有些歪斜,墨迹也深一块浅一块,像是下笔时犹豫:
“奴才斗胆说一句。辽东的消息传过来,都说不好。几位夫人天天在静安寺烧香,小少爷们读书时也常问,爹爹什么时候能回南边。主子,若是……若是沈阳守不住,您千万保重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卫齐把信折好,又展开,又折好。
留得青山在......
他苦笑一声,把信折成小小一块,塞进了怀里。
刚塞好信,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很急,还带着喘气儿。
“主子!”
这是卫齐的心腹奴才张保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静夜里格外清楚,“拿住个要紧的!”
卫齐心里一紧。
他定了定神,先把桌上油灯挑亮些,又把那件单衣的领子整了整,这才清了清嗓子:
“进来。”
......
门开了。
张保住打头进来,裤脚沾着泥。他身后跟着两个兵丁,中间夹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年纪,花白头发,被反绑着双手。粗布衣裳左边袖子扯开个大口子,露出里头发黄的里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破了,血凝成暗红色的痂。
卫齐一看,乐了。
“哟,”他从椅子上起来,趿拉着鞋走过去,“这不是赫舍里家的萨哈连老哥吗?怎么着,大半夜的,出来遛弯?”
萨哈连梗着脖子,不说话。
他是赫舍里家的家生包衣,跟了硕色三十年。年轻时也是条好汉,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那一仗,他给硕色牵马,卫齐给老汗王当护卫,还在一个锅里捞过马肉吃。
现在老了。
卫齐蹲下来,就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萨哈连脸上的伤。左眼眶肿得老高,鼻子也歪了,血糊了一脸。
“下手挺狠啊。”卫齐说。
张保住在一旁赔笑:“主子,这老家伙不老实。想从水门溜出去,守夜的弟兄眼尖,给按住了。挣扎得厉害,费老劲了。”
卫齐摆摆手。
两个兵丁会意,退了出去,带上门。屋里就剩三个人,卫齐,张保住,萨哈连。
“萨哈连,”卫齐还蹲着,仰头看着这张老脸,“咱俩认识有三十年了吧?”
萨哈连眼皮动了动,没吭声。
“万历四十七年,打萨尔浒,”卫齐继续说,“你给硕色牵马,我给老汗王当护卫。晚上扎营,咱俩还蹲一块儿,就着篝火吃过马肉。记得不?那马肉老得嚼不动,你骂骂咧咧说,这他娘的比牛皮还韧。”
萨哈连喉结滚了滚。
“后来打沈阳,打辽阳,打广宁,”卫齐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都跟着硕色,我都跟着老汗王。你说,赫舍里家对你不好吗?”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
“硕色多仁厚的主子。你孙子前年出天花,烧得说胡话,是硕色连夜请的萨满,跳了一宿的神。后来好了,硕色还说,这孩子命硬,将来有出息。”卫齐顿了顿,“这节骨眼上,你要背主?”
萨哈连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扯着沙哑的嗓子:“要杀便杀!老子要是皱一皱眉头,就是你卫齐养出来的!”
卫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他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对张保住说:“这……至于吗?都是老兄弟了。”
张保住没接这话。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巴掌大小,叠得方正正。双手捧着,递到卫齐面前:
“主子,从他贴身衣裳里搜出来的。在夹层,缝死了,弟兄们拆了半天。没拆过。”
卫齐接过油纸包。
入手有点分量,硬邦邦的。他掂了掂,又看了眼萨哈连。老头还梗着脖子,但眼睛死死盯着那油纸包,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
卫齐慢慢拆开。
油纸里头,是封信。桑皮纸,厚实,折了三折。他展开,就着油灯看。
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萨哈连。
萨哈连也看着他。老头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很难看,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看明白了?”他说,“看明白了就动手吧......给个痛快。”
卫齐没动。
他把信折好,重新包进油纸,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张保住的肩膀:
“看好他,别为难,给口水喝。”
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
......
夜深了。
卫齐只带了两个亲兵,骑马从提督衙门出来。风大了些,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马蹄踩过,喀嚓喀嚓响。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两边的房子黑着灯,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远远传来。
他在一栋老宅子前勒住马。
门脸不大,黑漆大门,铜环都锈了。这是硕色的府邸——索尼他爹,正黄旗的老臣,七十多了,在家“养老”。说是养老,其实就是被豪格架空了,挂个虚名,天天在屋里念佛。
卫齐下马,亲自上前叩门。
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两下。
里头有脚步声,很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张老脸,是硕色府上的老管家。一见是卫齐,老头吓了一跳:
“卫大人?这大半夜的......”
“别声张,”卫齐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见老主子,有急事。”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身子。
卫齐让亲兵在门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进去。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后院正房的灯还亮着。
硕色已经起来了,披着件旧缎子袍子,坐在书房里。老头头发全白了,在灯下像一团雪。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有些混浊,但看人的时候,还是有点神的。
“卫齐啊,”硕色开口,声音嘶哑,“这么晚了,有事?”
卫齐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硕色看看油纸包,又看看卫齐。
老头脸上的皱纹,像是一下子深了三寸。
他没问这是什么,也没问从哪里来。只是伸手,慢慢解开麻绳,揭开油纸。动作很慢,手指有些抖。
里头那封信露了出来。
火漆已经开了,封口敞着。硕色抽出信纸展开看了一边。
然后,他又把信纸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卫齐:
“人呢?”
“放心,”卫齐说,“由我的心腹包衣看着!”
硕色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口了:“上海……静安寺旁,应天巷那宅子……还好吧?”
卫齐一愣。
然后他笑了。
“好,好得很。赵四来信了,说今年租钱又涨了三成。三夫人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小名都起好了,叫松生。”
硕色又点点头。
接着,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短些,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像是把一辈子的精气神都叹出去了。背一下子驼了,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一摊旧棉絮。
卫齐不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猛晃。窗外是沈阳的夜,黑沉沉的,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今的沈阳,是一天比一天萧条,快要变成死城了。
“硕色老哥,”卫齐背对着硕色,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这沈阳城里,现在还有谁,没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转过身,看着硕色:
“咱们在这儿提着脑袋当忠臣,可谁都有儿子、银子、宅子在南边!”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如今,沈阳何人不通明啊。”
硕色没接话。
老头慢慢伸手,拿起桌上那封信,就着油灯的火烧了。
硕色没去管,他看着卫齐,声音干涩:
“卫齐,你要什么?”
卫齐走回来,在硕色对面坐下。
“我要活,我在上海还有小儿子、小老婆......”卫齐说,眼睛盯着硕色,“我一家老小都要活......还要好好活下去!”
硕色也盯着他,声音压得低低的:“现在豪格贝勒当了大汗,大汗好啊,大汗......比贝勒值钱!足够能让咱们两家都好好的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