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豪格,你是冤大头啊!(求月票)
皇极殿。
天刚亮不久,日头从东边窗格里斜进来。百官按着品级站好了,文东武西,袍服齐整,一片青一片红,看着肃穆。
苏泰太后领着两个儿子,站在御阶下头左边。
她今儿个穿了身正式的蒙古礼服,可上头绣着大明的云纹,领口袖口都改了式样。头发梳得高,戴着金冠,脸上施了薄粉,看着端庄,可眼角眉梢那股子野劲儿还在。
玄煜八岁了,穿着身缩小版的郡王袍服。孩子站得笔直,小脸绷着,眼睛看着前头的御座,一动不敢动。
玄灿才两岁,被个女官抱着。这孩子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看上头,看看两边的大臣,嘴里咿咿呀呀的,被女官轻轻拍了下,才不吱声了。
钟响了。
王承恩从御座旁边站出来,手里捧着圣旨念了起来。
先念林丹汗,念他“归顺”的功劳。又念高云公主,念她的贤德。都是好话,之乎者也的,殿里的人都静静听着。
念到苏泰太后,说她抚育幼子,忠顺大明,是女中楷模。
苏泰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绞着。
终于念到正题了。
“……为抚绥藩部,永镇北疆,特封阿勒坦为大明察哈尔本部万户,赐名朱玄煜,领察哈尔故地,开府建牙,世镇漠南。封额哲为大明察哈尔-科尔沁万户,赐名朱玄灿,统科尔沁残部及察哈尔部众,开府于科尔沁地,世镇辽东塞外……”
王承恩念得很慢。
念到“赐名朱玄煜”、“赐名朱玄灿”时,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的声音就起来了。
不是大声,是压着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许多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又憋着不敢吐出来。
文官队里,站在前头的几个阁老,卢象升、牛金星、杨嗣昌、崔呈秀、钱谦益,都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卢象升心里想的是,万岁爷这手狠。赐了国姓,就是明着告诉天下,这俩孩子是他的私生子,不是黄金家族的血统。往后察哈尔部谁再拿黄金家族说事儿,就是打皇家的脸。打皇家的脸......就得死。
牛金星想得深些。他觉得这是阳谋,摆明了告诉那些蒙古贵人,要么认了这朱姓的万户,要么跳出来反对。跳出来......顺手就杀了。一石二鸟,安了苏泰的心,也清了不听话的人。
杨嗣昌盘算的是兵事。分了察哈尔,又用皇子名义镇着,往后漠南就稳了。稳了,就能抽出手收拾别处。陛下“肾明”啊!
崔呈秀和钱谦益对了个眼神。两人心里都活络。这俩孩子虽说没有入玉牒,但他们和皇上的关系明摆着!将来怕不是沐英第二、第三......
后头的官员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不少人脸都变了色。赐国姓,这是把传闻坐实了!陛下这是……这是认了私生子啊!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可这话没人敢说。
崇祯就坐在御座上,看着下头。
他脸上带着笑,是那种温和的,慈祥的笑。目光扫过百官,扫过苏泰,最后落在两个儿子身上,停了一会儿,点点头,像是很满意。
可心里头,是另一番话。
朱玄煜,朱玄灿。
他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名字。
朕现在明牌了。
牌就摊在桌上,给你们看清楚了。这两个孩子,姓朱,是朕的儿子,要统领察哈尔。
察哈尔的元朝余孽们,林丹汗那些远支的宗亲,还有那些心里只认黄金家族、不认大明皇帝的老顽固,你们看见了吗?
你们谁跳出来?
谁对“朱”姓不满?谁觉得这两个毛孩子不配当你们的头儿?
跳吧。
赶紧跳。
朕的锦衣卫,朕的宣大边军,正愁没地方练兵呢。跳出来,朕正好送你们上路,把地盘和部众,干干净净地留给朕的儿子。
他目光在几个可能不服的蒙古贵族脸上停了下,又很失望的移开了。
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王承恩念完了圣旨。
该谢恩了。
苏泰领着玄煜,女官抱着玄灿,走到殿中,跪下,磕头。
“妾身(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齐整,听着真切。
崇祯抬手:“平身。”
苏泰站起来,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她拉着玄煜的手,又接过女官怀里的玄灿,抱在怀里,转向百官,微微屈膝。
百官赶忙躬身还礼。
这时候,跟着苏泰来的那十几个察哈尔台吉、那颜,齐刷刷跪下了。
他们跪得响,膝盖磕在金砖上,砰的一声。
然后,扯着嗓子喊:
“万岁圣明!万岁圣明!万岁圣明!”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
脸上都是红光,眼里都是激动,像是天大的喜事落在他们头上。
能不高兴吗?
他们在京西新城都有大宅子,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比草原上的帐篷强了百倍。老婆孩子都在北京住着,孩子还进了国子监听讲,虽说听不太懂,可那也是读书人了。
他们是蒙古人?
不,他们是北京人!是京爷!
再说了,苏泰太后是皇上的女人,高云公主是皇上的妃子。他们是皇亲国戚,是实在的亲戚!
跟着皇上,有肉吃,有酒喝,有宅子住,孩子有前程。谁还想回草原,吃沙子喝风,今天被这个部打,明天被那个部吞?
忠!
必须忠!
比那些汉人官员都忠!
他们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头磕得咚咚响。
崇祯看着,脸上笑意更深了些——这些家伙,献忠的本事学得比谁都快啊!
他摆摆手,王承恩尖着嗓子:“礼成——散朝——”
百官山呼万岁,慢慢退出去。
......
散了朝,崇祯回了乾清宫。
常服换下了朝服,身上松快了些。他在西暖阁里坐着,喝了口茶,是宁夏枸杞子泡的茶。
王承恩悄没声地进来,手里捧着个黄绫包着的匣子。
“万岁爷,宣大来的,六百里加急。”
崇祯放下茶盏:“吴三桂的?”
“是。”
“拿来。”
匣子打开,里头是密报,火漆封着。崇祯撕了封,抽出信纸,展开看。
先看开头,是北安城的情况,黄台吉大军走了,多尔衮给了粮食和羊。看到这儿,他点点头,意料之中......多尔衮和黄台吉爆了才古怪。
再往下看,看到那句“黄台吉欲改国号为大清”时,他眉头用力拧了下。
大清!
他在心里念了遍这两个字。
怎么又来了?
阴魂不散啊。
朕还以为,把黄台吉赶到西域,这“清”字就该跟着后金一块儿埋进土里了。没想到黄台吉都要去中亚放羊了,还把“大清”这块摘牌又扛出来了!
他把信纸拿近了点,接着看。
看到“与多尔衮盟,欲分正副皇帝,黄台吉为正,多尔衮为副”时,他愣了下。
然后,真的笑出声了。
正皇帝?副皇帝?
崇祯摇着头,脸上那表情,像是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黄台吉这是……从那些个尼德兰奴才那里学了罗马史了?
还正副皇帝。
这是要学罗马,搞双头?
那是不是还得有正副皇后,正副太子?
他走回御案前,把信纸摊开,又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笑容慢慢没了。
信纸后头写着:“……约以福临为正太子,玄烨为副太子……”
崇祯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真有啊!
正副太子都安排好了。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信纸上敲着,嗒,嗒,嗒。
脑子里把这关系过了一遍。
黄台吉是正皇帝,多尔衮是副皇帝。
福临是正太子,玄烨是副太子。
福临是布木布泰为黄台吉生的儿子,但过继给了哲哲。玄烨……名义上是布木布泰为多尔衮生的儿子,实际上是谁的种,他心里清楚。
这安排倒是周全。
正副皇帝,正副太子,东西太后,都安排好了。
可是……
崇祯的手指停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眯起来,又扫了一遍信纸。
豪格呢?
爱新觉罗·豪格,黄台吉的大儿子,原先的大金太子,现在在辽东领着残兵败将,跟孙传庭麾下的十万精兵悍将周旋的豪格要当什么?
正皇帝没他,副皇帝没他。
正太子没他,副太子也没他。
崇祯往后靠进椅背里,然后笑出声了。
这个豪格看来是要当冤大头了!
天字第一号冤大头。
豪格在前面打生打死,牵制大明的兵马,让他爹能喘口气,跑去西域另起炉灶。结果呢?他爹把龙椅都分好了,从皇帝到太子,没他什么事儿。
合着豪格忙活半天,是在给他弟弟福临,给多尔衮的儿子玄烨打江山啊!
想到这里,崇祯就提起毛笔,开始给孙传庭写中旨了。
他先写黄台吉和多尔衮会盟的事,写“大清国”,写“正副皇帝”,写“正副太子”。写得详细,一句不落。
然后,笔锋一转。
“……闻此约,朕甚诧之。黄台吉、多尔衮,分正副;福临、玄烨,亦分正副。然豪格何在?其为黄台吉长子,今于辽东统兵,牵制我师,劳苦功高。然其父建国西域,帝位无份,储君无名,岂不怪哉?”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接着写:
“卿可将此约之详,设法透于豪格知晓,观其反应。”
写完了,他看着纸上的字,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是私话,不像中旨,倒像是朋友间的调侃。
“卿可使人问豪格一句:彼究竟为谁而战?为谁作嫁?岂非冤大头乎?”
看着那句话,他自己先笑了。
王承恩在边上伺候着,瞧见万岁爷笑,心里松快了些,可也不敢问。
崇祯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又用了印。
“六百里加急,送辽东孙传庭处。”
“是。”
王承恩接过,躬身退出去。
崇祯又走到那幅巨大的寰宇全图前。
目光从北京,移到辽东,又慢慢往西,越过草原,越过沙漠,一直看到西方那片辽阔的地域。
也不知道黄台吉的大清会建在哪里?是大清斯坦,还是大清利亚?